作者:御炎
儘管出於理智的思考,雙方都不認爲對方會在這個敏感時期做出這種容易引火燒身的蠢事,但是如果對方內部真的有這樣的蠢人呢?
那不就是一鼓作氣把對方徹底幹掉的絕佳契機嗎?
劉宏“緩勁兒”的兩天,也是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兩大勢力緊鑼密鼓收集情報準備對付對方的兩天重要的緩衝期。
該說不說,原本,在這件事情上,古文學派因爲佔據比較大的局面優勢,所以相對冷靜。
倒是今文學派因爲急於翻盤,所以顯得更加不理智,打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理智的分析這件事情,而是很快達成一致,準備了一盆又一盆的髒水,準備往古文學派身上潑。
他們是落水的旅人,見到什麼都像是救命稻草,萬物皆可稻草,不管是啥伸手就抓。
管他真相是啥,就是古文學派的人乾的!
而古文學派這邊有鄭玄、盧植、服虔等大佬存在,還有袁隗和荀爽這種高端外援坐鎮,所以更加冷靜一些。
大佬們聚在一起開碰頭會,多方交換意見,探究事情的真相。
尤其是袁隗和荀爽這兩對政治鬥爭套路頗有研究的頂級外援,他們建議古文學派採取冷靜對應的態度,凡事多思考,千萬不要被今文學派帶了節奏。
此時,或許不是全面開戰的好時候,此時應該是按部就班獲取勝利的時候,經驗豐富的他們總覺得這個事情發生的有點不同尋常。
眼看着他們越來越理智,越來越小心翼翼,甚至有一種快要推理出事情真相的感覺,劉備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了。
通過袁紹在今文學派內部的一些關係,劉備得知今文學派正在緊鑼密鼓蓄髒水,一盆一盆的蓄着,正準備給古文學派洗個髒水澡,完全沒有理性探究案件真相的架勢。
這讓他找到了破局的契機。
他決定走一條危險的路線。
他決定煽動古文學派內部年輕士子們的情緒,將今文學派準備潑髒水的事情廣而告之,煽動年輕氣盛的他們來一場現實意義上的下克上。
通過煽動少壯派爆裂的情緒,裹挾古文學派上層的意志,使得他們不得不中斷理性的探究,走到黨爭的立場上來。
不能探究真相,不然真的被你們探究出來,這局面還怎麼維持啊?
對此,劉備在心底裏對自己尊重的鄭玄、盧植兩人表示歉意。
但是歉意歸歉意,涉及到根本利益上的事情,劉備還是決定做那個卑鄙的攪局者。
他積極的和古文學派內的年輕士子們做交流,裝出一副來了解他們思想的模樣,然後不經意間行煽動之實。
而當楊賜代表今文學派率先出擊,向古文學派潑出第一盆髒水的時候,局勢就劇烈的變動起來了。
光和六年六月初二,太尉楊賜上表稱皇帝被刺案件十分蹊蹺,然後擺出種種子虛烏有的證據,然後將這些證據彙總在一起,說他可以合理懷疑這件事情與古文學派領軍人物盧植脫不開干係。
他把矛頭直接指向了尚書令盧植,說盧植有軍事背景,是古文學派內的武鬥派,野心勃勃,膽大妄爲,建議嚴查,一定有罪,起步死刑,最高誅滅九族。
更重要的是他那個弟子劉備肯定也是深度參與其中的主導者之一,聽說當年劉備萬軍叢中護着盧植殺出重圍,可見其人驍勇,這次刺殺皇帝搞不好就有他的參與。
師徒兩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大漢的禍害,他們不死,大漢永無寧日!
他覺得他的上表可以給古文學派施壓,可以起到一些作用,引導宦官集團對盧植展開攻擊。
該怎麼說呢?
劉備聽說楊賜潑給他的髒水的時候,還頗有些驚奇,因爲此事和盧植的確沒關係,但是和他的確很有關係,楊賜得出的結論還真有那麼一部分是對的。
歷史的弔詭之處就在這裏。
可是事到如今,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或者說,真相必須要掩埋,永遠不能顯露。
而且也的確沒幾個人在乎真相如何。
比如心向古文學派的一批年輕士子們,他們就完全不在乎這個。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優秀的公關
楊賜對着古文學派潑髒水之後,廣大年輕士子們的情緒按耐不住了。
經過劉備的刻意引導,他們集體狂暴,集體在雒陽暴走,對今文學派和楊賜進行了狂暴的語言攻擊。
他們甚至還在楊賜的府邸外齊聚,集體聲討楊賜,還對他的宅邸進行了臭雞蛋、爛菜幫子等惡臭物質的投擲。
六月天的高溫豔陽對此進行了化學加成,使得楊賜的宅邸臭氣熏天,緊接着就是臭名遠揚,根本無人敢於靠近,即使有不得不靠近的理由,也是人手一塊布巾捂住口鼻,避免受到牽連。
著名閥閱之家、聲威赫赫的弘農楊氏家族的領袖什麼時候遭遇過這樣狂暴的攻擊?
什麼時候居然有人敢於對天下級別的高門大戶進行如此兇狠而惡劣的攻擊了?
躲在皇宮不敢回家的楊賜對此感到莫名的憤怒和恐懼。
這不對啊!
我爲什麼會這麼快就成爲惺钢模�
可事實就是如此。
而如此狂暴的攻擊,竟然連古文學派自己的上層人物都沒有預料到,他們也覺得錯愕。
楊賜雖然可惡,好歹是三世三公之家,也是天下聞名的閥閱之家,鼎鼎大名,威風凜凜,等閒不敢觸碰,怎麼現在的年輕人們都不懂得尊老愛幼了?
這可不是個好現象。
需要明確的是,古文學派反今文學派爲的可不是社會公義與社會解放。
他們爲的是成爲更強大更專制的“今文學派”,是爲了取代今文學派,現在只是還沒有成功,所以尚且需要那些出身微寒的小子們衝鋒陷陣。
衝擊閥閱之家是搞垮今文學派的必經之路和必須要使用的手段,但是需要注意的是,這是手段,不是目的。
正如同歷朝歷代末年的大亂戰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消滅掉一部分人口,完成利益的再分配,然後選出來一個新的皇帝,重建秩序。
攻擊閥閱之家是沒辦法的事情,只能這樣去做,但並不代表這樣做就是他們的目的。
試想一下,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世人對閥閱之家的尊重也隨之消失殆盡的話,等以後古文學派全面取而代之了,真的對他們有好處嗎?
今文學派的閥閱之家被滅掉之後,古文學派的還是要頂上的不是嗎?
沒理由我們提着腦袋忙活半天就是爲了給他人作嫁衣啊。
於是古文學派的上層,尤其是袁隗和荀爽這兩個超級外援就對此感到非常的憂慮了。
這樣搞下去是不行的,是要壞事的,對咱們沒有好處的。
他們強烈建議古文學派上層人物收收勁兒,別搞得那麼兇狠,給彼此多一點的緩和餘地,別一口氣把緩和餘地搞沒了,斷了人家的退路,也順帶着斷了自己未來的退路。
“閥閱之家傳承百年,家世衣冠,累世勳貴,於國於民有大功,雖然一時犯錯,但終究還是好的,如果放任眼下的局勢繼續發展下去,會發生什麼,真的不好說啊。”
荀爽爲此事苦勸鄭玄。
而對此,古文學派的上層人物們也是一樣的想法,基本統一了觀念,包括鄭玄和盧植在內。
雖然鄭玄出身微寒,比劉備好不到哪裏去,但是他顯然也不會站在那些真正的出身微寒的士子的角度上看問題。
爲此,作爲盧植的高徒和未來閥閱之家的領軍人物,劉備就被安排到了高層會議上參與旁聽,並且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爲大家出謩澆摺�
很顯然的,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劉備在這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因爲他也是未來的閥閱之家開創者,一個實實在在的既得利益者,涿郡涿縣劉氏註定會成爲一個優秀的閥閱之家。
搞垮了閥閱之家的名望和神聖性,對他劉玄德有什麼好處?
所以劉備也被視作利益共同體的一份子,是會努力共同維護上層利益的優秀選手,完全沒有被懷疑。
然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還就真的是劉備。
這羣精英們唯一不曾想到的就是,劉備根本不在乎涿郡涿縣劉氏是否能成爲閥閱之家。
或者說,他非常討厭壟斷知識的閥閱之家,他壓根兒就沒打算在這條路上精耕細作。
獲得這個意外之喜已經成爲他營建屬於自己的勢力的一種方式,而並非長遠規劃,如果可能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摧毀五經十四家法的政治學術格局,將這一切推倒重來。
劉備的格局早就打開了,古文學派的上層人物們在格局上和劉備差的還真不是那麼一點點距離,無論是格局還是行事手段,以及對局勢的判斷,古文學派的上層都犯了錯誤。
而最大的錯誤莫過於整個古文學派的上層,除了鄭玄之外,都對劉備在古文學派內部的影響力認識不足。
這一點和他們的出身與成長環境脫不開干係。
可以說除了鄭玄之外,大部分的古文學派的上層在出身上和成長經歷上都和劉備有巨大的差異,包括他的老師盧植。
所以他們並不能充分的認識到劉備在那些與他出身相近的古文學派基層年輕士人們的心中到底意味着什麼。
鄭玄和劉備的成長環境倒是頗爲相似,都是出身自敗落的官宦之家,不過鄭玄家裏人丁卸啵改感珠L辛苦勞作,還讓他過了一段脫產讀書人的日子,使得鄭玄有較爲豐富的知識積累。
與之相比,劉備家裏敗落的比較徹底,無法提供給他做脫產讀書人的資源環境,所以論知識積累,除了上輩子帶來的,還真就是十五歲以後加班加點補回來的。
儘管如此,鄭玄也是切切實實喫過貧寒苦頭的,並且也經歷過求學到聲名大噪再到萬人追隨的那個場景,他對此有一定的認知。
他很清楚劉備的微寒出身和他目前所達到的成就到底對古文學派的年輕人們有多大的刺激性和吸引力,所以當初古文學派搞慶功大會的時候,他才大力支持劉備獲得《左氏春秋》的一份傳承。
他想要爲古文學派的年輕士子們樹立一根標杆,讓他們覺得人人都有成爲劉備的可能,以此聚攏人心,用“希望”這個最大的心理武器來抗衡今文學派切實掌握的珍貴政治資源。
這個策略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大大的凝聚了人心,讓古文學派內部出身微寒的年輕士子們對學派更具備信任感和期待感,也很大的提升了學派的凝聚力。
所以劉備就是古文學派最佳的對外宣傳對象,是古文學派最優秀最成功的一次公關。
這次成功的公關使得古文學派在獲得初步勝利之後迅速站穩了腳跟,鞏固了勝利果實。
但是隨之而來的一個比較特殊的結果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的。
就連鄭玄也因爲喫苦受罪不夠、被歧視的不夠而對此沒有足夠的認識。
那就是廣大年輕的出身微寒的士子們不可避免的對劉備產生了極強的個人崇拜。
第一百一十二章 劉大哥在看着你們!
東漢末年的人們的確不欣賞不鼓勵不在乎個人努力,但是當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的時候,誰不動容?
劉備至今才二十二歲。
他很年輕,比中年才天下揚名的鄭玄還要年輕,而且距離大家更近,和大家的聯繫更加緊密,經常在大家身邊刷存在感,存在感十足。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草根小子逆襲的例子,就在大家面前給大家看,看得見摸得着,甚至還能和他一起喝酒作樂,快樂無邊。
劉備成就功業之後,非常清楚學派如此厚待他的重要原因,所以也主動擔負起了古文學派“宣傳部長”的職責,不需要上層領導們的直接指點,就主動出擊了。
他一如既往的堅持着自己【禮賢下士】【不驕不躁】【平易近人】的辦事風格,在古文學派上層絞盡腦汁和今文學派上層鬥爭的時候,承擔起了安撫基層的職責。
除了祕密和劉宏一起搞事情之外,他的大部分空閒時間都用在了與廣大年輕士子們的交流上。
他和年輕士子們喝酒作樂,與他們談天說地,和他們談古論今,品評歷朝歷代風流人物,並且時常在酒宴中面對數十數百號人發表演說。
他知道大家不欣賞個人努力,但是他還是要說,一個人的成功不僅要看歷史進程,也要看個人努力,天助自助者。
所以他的演說緊扣一個【逆襲】主題,告訴大家,以他這樣織蓆販履的微寒出身都能走上閥閱家族之路,足以見到古文學派內部這種暢通的上下途徑的優越性。
與古文學派相比,今文學派就是一團老朽,就是一團扶不起的又髒又臭的爛泥,根本沒有任何未來與希望可言,所有的上升渠道都被血脈貴族把持,根本沒有新人一丁點的上升途徑。
而咱們古文學派呢?
瞧瞧,我就是是活生生的例子,街頭鬥毆成長起來的織蓆販履之徒尚且能走到這一步,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所以朋友們,不要因爲出身不如旁人而感到自卑,不要因爲才能不及旁人而想要退縮,希望纔是我們最大的依仗,跟着古文學派走下去,我們有希望,我們有未來!
我們每個人都有光明的前途!
劉備於是散發除了萬丈光芒,屬於東漢末年最閃亮的那顆希望之星,點亮了所有出身寒微的普通士子們心裏的光。
這要是不崇拜就有鬼了。
在年輕士子們充滿嚮往和崇拜的眼神的注視之下,劉備說出了很多傳播很廣的“金句”。
“吾輩行事,不當妄自菲薄,不當自輕自卑。”
“吾輩行事,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人人皆盡其責,無有高低貴賤之分。”
“吾輩行事,當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爲標準,自重自尊,自強不息,則天下無人可輕視吾輩!”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吾輩小人,不可輕之!今文舊貴,安敢高高在上!”
劉備在那段時間裏完全就是一個年輕人的話題領袖、精神導師一般的存在,地位還相當高,話語權也相當重,他的一句話就能引起年輕士子們的廣泛傳播,甚至是傳抄。
於是,雒陽紙貴。
在古文學派上層領導者們全部投入政治鬥爭無暇他顧的時候,幾乎就是劉備一身肩負着凝聚人心、組織隊伍的職責。
他沒有刻意彰顯他未來閥閱之家領軍人物的身份,而是把自己放在了和年輕士人們一樣的位置上,不曾有絲毫的架子。
他深入他們之中,與他們親切的交流、講談,以自身的成就爲底氣,廣泛獲取人望。
他的組織能力和策劃能力在那段時間內體現的淋漓盡致。
聚集在雒陽城內和太學中的古文學派士子除了聽各自的老師的授課,基本上都參加過劉備的組織的社交聚會,聽劉備發表過演說。
他們都認識劉備那張臉,熟悉劉備說話的聲音,所談論的話題,總是離不開劉備這個風雲人物。
劉備那抑揚頓挫的語氣與充滿爆發力的熱情演講給他們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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