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6章

作者:御炎

劉宏笑道:“我正在讀朱買臣傳,讀到後面朱買臣前妻在太守府內上吊自殺的事情,頗爲有趣。”

說着,劉宏站了起來,緩緩開口道:“朱買臣把他的前妻和前妻的丈夫安排在太守府中居住,好喫好喝的養着他們,怎麼一個月之後,他的前妻就上吊自殺了呢?難道是因爲曾拋棄朱買臣,故而羞愧難當?”

劉備笑了笑。

“其前妻樸實善良,爲人正直,那裏受得了朱買臣這等小人連續一個月的侮辱?自殺而死,是她對朱買臣無力的抗爭罷了。”

“哦?”

劉宏看似頗有些驚奇地詢問道:“你怎知朱買臣是個小人?其妻又樸實善良,爲人正直?”

“朱買臣被武帝任命爲會稽郡太守時,武帝曾問他【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今子何如】,此話足以證明一切。”

“怎麼說?”

“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此話出自項羽之口,當年項羽和高皇帝爭奪天下,一度佔優,有人勸他建都關中,控制關中以威懾天下,項羽就說了這句話。

給他提建議的人就很無奈,說大家都講楚人得志是沐猴而冠,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項羽聽後惱羞成怒,就把他殺了,武帝用這句話調侃朱買臣,顯然是看透了朱買臣的小人本性。”

劉備笑道:“富貴了,歸故鄉不是不可以,爲故鄉做些好事,或者只是回去轉一圈,也就夠了,事業的根基究竟在什麼地方,如何做才能讓富貴更加持久,甚至更上一層樓,這纔是最重要的。

而項羽不這樣認爲,他認爲富貴了就一定要回家鄉,在家鄉父老面前炫耀自己的富貴,在家鄉父老面前彰顯自己的權勢,以朱買臣的行爲來看,項羽年輕時可能在他的家鄉受到過鄉人的輕視。

兩人相同的地方就在於此,都曾經爲人所輕視,也都有一定的突出的才能,可以成就一番事業,但是終究也都因爲小人心性而不能長久,成就於此,亦死於此。”

劉宏繞着桌案來回踱步,走了幾圈,緩緩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那麼朱買臣的妻子又如何是個善良樸實的人呢?”

“傳中記載朱買臣是個樵夫,但是不願意認真從事樵夫的職業,一定要邊讀書,邊樵採,把讀書放在樵採之上,以至於經常喫不飽飯,他的妻子跟着他忍飢挨餓,前後二十多年。

作爲一個樵夫,不接受自己的窘境是可以的,但是作爲丈夫,無論如何也不該讓妻子忍飢挨餓,還在妻子請他努力樵採的時候說自己到五十歲就能富貴,讓妻子忍耐。

說實話,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到五十歲?尤其是他們這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保不齊哪一日就凍餓而死了,當時誰能知道朱買臣最後還就真的小人得志了呢?

後來他的妻子實在是忍不下去,想來也是心寒至極,若他的妻子是個貪慕虛榮之人,何苦跟他苦熬二十多年之後再離婚?顯然他的妻子對他有情義,也足夠善良樸實,否則早就跑了。”

劉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笑一陣,又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繼續說。”

劉備點頭。

“離婚之後,朱買臣我行我素,但是也越發窮困潦倒,他的前妻和丈夫上墳的路上遇到了他,前妻見他又冷又餓,就給他東西喫,可見他的前妻心懷善念,甚至可能對於自己離開朱買臣使得他如此這般潦倒還有一份愧疚。”

劉宏聽後,斂去笑容,不住的嘆息。

“確實如此啊……那他的前妻最後爲何要自殺呢?”

劉備笑了笑。

“這就是朱買臣的小人行徑所致了,他做了會稽太守之後,故意穿的破破爛爛回鄉,和往日相熟的守邸人喫飯,喫着喫着,故意露出了官府印綬的一角,故意讓守邸人發現。

守邸人發現後,喫了一驚,迅速告訴其他人,素來輕視朱買臣的舊相識們見了官印,便排着隊到中庭來拜謁他,朱買臣想要的,就是要觀察這些人態度的變化,他要在這種變化中,感受那種抑制不住的樂趣。

那種曾經輕視他,現在卻不得不拜見他的樂趣,他或許從中感受到了無邊的快感,而這種快感最強烈的時候,就是看到了他的前妻和前妻的丈夫的時候。

他把前妻夫婦都帶到衙門裏,好酒好肉招待,然後觀察,看他們的反應,他是官,前妻夫婦都是黎庶,見了他自然卑躬屈膝,而他尤其喜歡看見他前妻的丈夫對他做出奴顏婢膝的樣子,他甚至要故意把這種樣子展示給他前妻看。

朱買臣的前妻很樸實,而這樣的人往往也很有節操,如何能忍受丈夫在朱買臣面前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模樣?如何能忍受朱買臣小人得志的模樣?

臣私下裏揣度,朱買臣自己也是明白的,他熟悉自己的前妻,所以故意用這種方法,打着報答的旗幟,其實是爲持續不斷的侮辱他的前妻,以達到最終逼死她的結果。”

張讓顯然沒讀過什麼書,見劉備如此說辭,一邊感嘆,一邊也在懷疑劉備是不是指桑罵槐,表面上是在罵朱買臣,實際上是在罵他是小人。

雖然他的確是個小人。

而劉宏是讀過書的,對這篇文章也有自己的看法,此事聽了劉備的看法,感覺頗有收穫。

“如此說來,朱買臣果然是小人?”

劉備笑道:“孝武皇帝親自認證,小人無疑。”

劉宏於是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笑着問道:“那要是我也任命玄德做涿郡太守,玄德會不會很高興,會不會也急着回去家鄉耀武揚威?”

第七十七章 化險爲夷的不是士人,而是陛下

有那麼一瞬間,劉備心臟的跳動加快了。

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只是劉宏的話術而已。

自己如今才二十二歲,官不過尚書檯郎中,做官僅僅兩年,論年齡論資歷無論如何也還沒有到可以出任一郡太守的時候。

除非大漢選官制度改爲看名聲,那自己說不定都能出任三公高官了。

於是他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

“回陛下,臣並沒有回到家鄉耀武揚威的慾望。”

“哦?”

劉宏笑道:“你自幼家貧,甚至要依靠織蓆販履爲生,沒有受到輕視或者被人欺辱的情況嗎?還是說你的家鄉涿郡居然如此民風淳樸?”

劉備還是搖頭。

“涿郡並不是那麼好的地方,當然也不算太壞,好人壞人什麼地方都有,所以一開始並非沒有人瞧不起臣,侮辱臣,不過臣性剛強,不喜隱忍,也不怕事,那是也喜歡用拳頭說話。

一般有誰瞧不起臣,輕視臣,臣會立刻打回去,拼個頭破血流也要讓他直接認錯,仇怨從來不會留到第二天,所以臣幼時在家鄉有街頭霸王之稱,打遍家鄉無敵手,很快就沒人敢輕視臣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街頭霸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劉宏像是被戳中了笑穴一樣,當場笑噴,捧腹狂笑,笑了好一陣子都停不下來,差點笑抽筋。

於是張讓趕快上前給劉宏揉肚子。

好一陣子折騰之後,劉宏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水,笑吟吟的看着劉備。

“不曾想玄德幼時還有過如此經歷?你且說說,你這街頭霸王是個怎麼霸王法?那麼威風的王號加個街頭二字,怎麼就……就那麼好笑呢?項籍若有知,還不知道要怎麼埋怨你!哈哈哈哈哈哈!”

劉宏差點又沒忍住狂笑,興致一起,趕快讓劉備繼續講自己的幼年經歷。

劉備就把自己幼時是怎麼和母親一起織蓆販履,之後又是怎麼加入街頭幫派參與鬥毆打羣架,又是怎麼脫穎而出成爲街頭幫派大佬、最後發家成爲一地豪強的。

當然,這中間省略了一些打打殺殺的血腥環節和陰炙阌嫞胖刂v述和相互信任的兄弟一起熱血拼殺打天下的過程,把自己的發家史講的和古惑仔一樣富有激情和欺騙性。

就好象年輕人不那麼來一遭就對不起自己的青春歲月似的。

自幼未曾經歷過這一切且並不喜歡既定規則的劉宏對於劉備所描述的“熱血江湖”非常感興趣,雙目精光閃閃,心生嚮往,聽完之後不由感嘆。

“少年熱血,哪怕一身傷痕,等到上了年紀再回味,也一定不會讓人感到後悔……真羨慕玄德有如此熱血之少年啊!”

對於劉備的熱血少年,從來沒有過真正底層經歷的劉宏只看到了表象,看不到內裏。

但是擁有底層經驗的張讓卻是知道這熱血的表象之下隱藏着如何的陰炙阌嫼推D難險阻,這一點,他並不糊塗。

於是,他對劉備這種強大的表述能力暗暗佩服,覺得劉備也有一些蠱惑人心的能力。

真是不怕文人士子文采好,就怕文采好,本身還是個流氓,還會騙人,那就完了。

張讓看着劉宏一臉嚮往的模樣,又看着劉備面色沉靜無喜無悲的模樣,頓時感覺劉備的未來還是有點盼頭的。

與之爲敵,不一定是個好的決定,而且從他的行爲舉止來看,他……

未必站在士人那邊。

劉宏一陣感嘆之後,或許是對劉備的好感度大大提高了,於是也不想着拐彎抹角了,就說了一些很直接的話。

“玄德,你是漢室宗親,有些話我也不想說的太委婉,關於你之前向我進言要我改封二十六名郡守爲議郎的事情,你究竟是個什麼考量呢?你當真是爲了你的丈人考慮?”

劉備心下大定,感覺自己不僅贏了,還贏得很徹底。

這個問題一旦被劉宏問出來,萬事大吉。

“陛下明鑑,臣之所爲,不僅有爲了丈人考慮,更是爲了陛下考慮。”

“哦?爲我考慮?”

劉宏勾起嘴角:“怎麼個考慮法?”

“丈人對臣有提攜之恩,臣也素來知道丈人希望進入雒陽爲官,是而投桃報李,這是個人的小義,然而臣身爲漢室宗親,更應該爲整個大漢考慮,這是臣之大義。”

劉備開口道:“臣知道陛下考量深遠,故而沒有強行推動更換二十六名郡守之事,但是臣也知道陛下之所爲乃是爲了遏制士人權勢,不使士人權勢過於強盛以至於失控。

提拔二十六郡守不僅可以滿足士人對此事的要求,使之不要繼續與陛下強爭,也能同時滿足陛下的需求,所以臣覺得這是兩全其美之策,故而獻給陛下。”

劉宏看了看身邊的張讓,又看了看劉備。

“可是我怎麼聽說此事之所以能夠讓士人鬧大,主要是你的功勞?是你爲士人出謩澆撸咳瞬拍芑U爲夷。”

劉備搖了搖頭。

“化險爲夷的不是士人,而是陛下。”

“此話怎講?”

劉宏的眼神驟然犀利起來。

“因爲這一次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讓士人們無法接受的地步,以至於士人的反應過激!陛下,臣斗膽請問,罷黜二十六名郡守這個數目到底是誰提出來的?”

“這……”

劉宏扭頭看向了張讓,眼裏帶着些不滿之色。

張讓低下了頭,頗有些擔驚受怕的樣子。

劉備明白了。

“陛下,不管這是誰提出來的,這個數字都太大了,一口氣罷免天下五分之一的郡守,且拋開士人身份,就算只是普通官員,一口氣罷免五分之一,又是什麼情況?”

劉宏皺着眉頭想了想。

“言之有理。”

劉備點了點頭。

“但凡數量少一些,七八人,八九人,最多十人,也不至於讓士人反應到這個地步,陛下,臣現在也勉強算是個士人,就臣所觀察到的,當時消息一出,真的有很多士人眼睛都紅了,大有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請陛下收回成命的趨勢。

且因爲這次事情的推動,士人對待宦官和陛下已經有了相當的戒備,陛下,士人固然有讓陛下不滿意的地方,可是士人終究是維持天下穩定的重要力量,陛下不能過於急切的打壓士人,那會出事的。”

劉宏沉默了一會兒。

“玄德,士人是羣什麼人,你知道嗎?”

劉備點了點頭。

“除了極少數真正心懷家國之念的高士,大部分都是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之徒,手段骯髒,爲人虛僞,心中只有自己,沒有天子,沒有國家。”

第七十八章 分裂士人

劉備這話一出口,劉宏和張讓都有些意外。

他們沒想到劉備對於士人的評價不比他們好到哪裏去。

劉宏對劉備越來越感興趣了。

“玄德,你對於士人的看法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陛下,臣一路從織蓆販履之徒走到如今,看過的人太多了,奴隸,胡人,農人,工匠,士人,官吏,豪強,臣都見過,士人並不比其他人更加高尚。”

“照這麼說,你出謩澆邘褪咳俗柚刮遥炊菭懥宋遥磕銋拹菏咳耍俊�

“非常厭惡某些士人。”

劉備點頭道:“陛下,臣對於某些士人的厭惡,不會比陛下身邊的這些宦官要少。”

劉宏聞言看了看張讓,看到張讓滿臉驚訝的表情。

“所以呢?你現在也是士人,你卻說你厭惡士人?”

劉備搖頭。

“不做士人,臣又怎麼能名正言順的站在陛下面前與陛下對策呢?只靠漢室宗親的身份,臣最多也只能做一地土豪,若是不成爲士人,臣根本來不了雒陽,臣沒有進身之階。

而且,真要說起來,臣並非是厭惡士人這個羣體,而是厭惡當中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後卻壞事做盡的小人,他們是寬於律己,嚴以待人,要求他人仁義道德,輪到自己卻是惡意滿滿。

但是臣也並非沒有見到過高尚的士人,他們堅持自己的德行,不做違心的事情,品德高尚,提攜後進,並且爲了保護後進還會犧牲自己,這樣的士人,臣也見過。”

劉宏沉默了很久,而後看向劉備。

“你這一說,我便感覺自己彷彿從未真正認識過士人,所以玄德,士人到底是羣什麼樣的人?”

劉備想了想。

“士人是人,有高尚者,也有卑劣者,這羣人和任何一羣人都沒有不同,都有高尚者,都有卑劣者,只是士人掌控着大漢絕大部分的進身之階,所以高尚者更少,卑劣者更多,可要說他們全都是竊國之伲膊槐M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