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7章

作者:御炎

“所以你覺得我的黨錮之策是錯誤的?”

劉宏犀利的眼神鎖定了劉備。

張讓甚至都有點不敢呼吸。

“並非全錯,但也是失之偏頗。”

劉備的回答讓張讓感覺到些許的冒犯和震驚。

在皇帝面前公開批評他的行爲,你小子夠膽。

劉宏盯着劉備,有那麼一會兒沒說話,但是很快,他就笑了出來。

“當着我的面說我做錯,劉玄德,你好大膽子啊。”

“陛下有問,臣不敢不答,也不敢欺君。”

劉宏點頭。

“好,不算你欺君之罪,那你說,我哪裏失之偏頗了?”

“陛下不應當把士人看做一個整體,而應該想方設法把士人分而治之,使其分裂。”

劉備開口道:“從大的範圍來看,大漢士人目前主要分爲今文經學派和古文經學派,今文經學派人數較少,但底蘊深厚,往往掌控着高位,控制着絕大部分進身之階,五經十四家法都是今文經學。

而古文經學派人數很多,卻底蘊湵。蝗缃裎慕泴W派那麼深厚,起步也晚,勢力和掌控的進身之階都遠不如今文學派,隱隱受到打壓和排擠,所以在對待士人的時候,陛下應該將二者分開來對待,予以不同的待遇。”

劉宏顯然不曾聽到如此策略。

他當然知道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的爭端,也對此有一定的瞭解,但是對於如何介入其中,缺少手段和契機。

而且這年頭古文經師和今文經師互相爲友,關係打得火熱,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夠挑起爭端的那種。

劉宏沉默着,張讓倒是主動開口了。

“不管他們是什麼學派,都曾經對陛下有過冒犯之舉,陛下任用吾等,他們就在地方肆意屠戮吾等門人、親友,那些爲陛下辦事的人被他們滿門誅滅,是他們先動手,才逼得吾等反制!”

“那就更應該分而治之了。”

劉備看着張讓,開口道:“據我所知,古文經學派和今文經學派明爭暗鬥,素來不和,之所以在近年來出現了合流的跡象,就是因爲被你們打擊的太狠了。

你們對待士人根本不分他們是古文經學派還是今文經學派,一網打盡,這樣只能逼得二者抱團取暖,不能充分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達到分而治之的效果,你們太粗暴。

而且說是融合,同時研究今文經和古文經的大儒也不少,但是,擁有大量門生故吏的閥閱家族,無不是今文經傳承家族,所謂融合,只是個幌子罷了,面和心不和。”

張讓張張嘴巴,似乎想說些什麼,猶豫了一下,又說道:“那現在不還是一樣嗎?一樣有士人靠攏吾等,爲吾等所驅使,士人內部一樣會狗咬狗,有何不同?”

“那是因爲恐懼爾等權勢,且這樣做並不能真正分裂士人,只能加速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的合流,士人的核心利益不在於是否屈服爾等,而是進身之階。”

劉備開口道:“你們根本不需要羅織各種罪名打擊士人,只需要把五經十四家法中的一家今文經學改爲古文經學,就可以看戲了,就可以看到士人之間是如何狗咬狗的。

大部分士人根本不在乎學什麼,讀什麼,傳承什麼,他們只在意經典家法給他們帶來的進身之階,若是進身之階沒了,他們纔會發狂,纔會真正的憤怒,這纔是士人的要害。”

“這並不簡單。”

劉宏眼睛一亮,開口道:“我曾命令學官立石經,明正經文異字,將五經統一,但是阻礙太大,很難推行下去,當前石經雖然落成,卻完全沒有起到作用。”

“那當然不能用陛下的名義了。”

劉備笑道:“陛下這樣做意圖太明顯,很容易遭到對方的聯合抵制,且把這種事情交給士人去做,就像是讓貓去看管捕撈的魚一樣,不說毫無作用,也能算是白費心機。

既然宦官那麼無法無天,乾脆就繼續無法無天下去,以宦官扶持弱勢的古文經學派,打擊強勢的今文經學派,屆時,政爭和學問爭端加在一起,不愁古文經學派和今文經學派不分裂、敵對。

當前,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之間的對立並不尖銳,主要是黨錮之策的實施使得士人不得不團結,如果失去了黨錮之策的壓制,而朝廷又刻意的扶持古文經學,情況立刻不同。”

“真的會嗎?”

張讓保持懷疑。

“你是士人還是我是士人?而且我就是古文經學派的人,我的老師是古文經學派執牛耳者之一,我還能不明白學派的夙願?若當真有希望,就算你們是宦官,古文經學派也一定會與你們合作,哪怕不明說。”

劉備回懟。

張讓一陣氣惱,指着劉備怒道:“你果然是在爲自己炙嚼桑咳羰俏岬确龀止盼慕泴W派,直接受益的不就是你嗎?你不就能通過古文經學登上高位嗎?”

劉備攤開雙手。

“獲利最大的明明是陛下和朝廷,我不過是順帶爲自己秩∫恍┍憷泻尾豢桑俊�

劉備看向了劉宏。

“陛下,臣錯了嗎?”

劉宏低着頭想了想,而後抬起頭,笑着看向劉備。

“人皆求上進,玄德亦然,若當真是兩全其美之法,有何不可?我不是賞罰不明之人,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玄德立功,賞又有何妨?”

“陛下英明。”

劉備躬身一禮。

劉宏笑着上去握住了劉備的手把他扶起來。

“你先別急着讓我高興,這個事情你說是說了,但是怎麼做,你要給我一個做法,我要的是能爲我做事的人才,而不是隻會說不會做的庸才,人纔可以給賞,庸才……就要細細思量了。”

第七十九章 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庸才當然沒有受賞的可能,但是劉備並不是庸才。

他有想法,也有實踐的做法,他自認是個動議型的人物,只要劉宏有那個膽量和決心,此事,大有搞頭。

“陛下所言,臣自然知曉,若是沒有把握,臣也不敢向陛下進言,事實上臣已經思考了一陣,就目前來看,古文經學派和今文經學派之間的矛盾是難以調和的。

只是這個矛盾因爲黨錮之策而失去了突出性,於是有些較爲開明的士人就會尋求古文經學派與今文經學派的合作,一起對抗宦官,這其中,汝南袁氏家族的袁紹就是翹楚。

他身爲今文經學派執牛耳者的袁氏家族子弟,卻一力拉攏身爲古文經學派傳人的臣,這本身就是今文經學派與古文經學派智蠛献鞯南筢纾^對不可忽視。

杖唬B身爲袁氏家族的庶子,註定無法繼承全部家業,不能傳承《孟氏易》,可他的出身已經註定了他身上打上了今文經學派的印章,去不掉,且他的行動,未嘗沒有袁氏主家的縱容在其中。”

劉宏聽後,頗爲感嘆。

“聽玄德一言,如撥雲見日,我有玄德,實乃大幸!玄德,繼續說!”

劉宏顯然沒有得到過針對士人內部組成和紛爭的深入解釋指導,顯然也是對於當前大漢帝國的士人政治生態沒有那麼瞭解,所以在得到了劉備的深入講解之後,如獲至寶。

劉備也不吝嗇自己的知識。

因爲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原本,古文經學派和今文經學派的互相諒解與合作是十分困難的,也是有着一個很長的過程的,但是黨錮和這一次二十六名郡守遭到彈劾的事件,這一過程被大大推動了。

臣在袁本初身邊,爲他謩澚诉@一系列的行動,不僅動用了古文經學派士人的力量,也動用了今文經學派士人的力量,所以,這是一次空前的兩個派別士人的聯合行動。

他們都遵從袁紹的號召,聽從臣的指揮,通力協作,彼此之間暫時摒棄了門派之見,只爲了抗擊宦官,還擊黨錮,原本並不團結的士人在這一次行動中空前團結,這非常不利於陛下。”

劉備的分析讓劉宏眉頭緊皺,顯然意識到了士人兩大派別合流帶來的危險。

“如此一來,豈不是大事不好?”

“的確如此,古文經學派和今文經學派不說合流,只要雙方加強合作,就一定會對大漢局勢產生深遠影響,威脅到現有政局,而他們一旦確認不能用常規方式突破現有困境,必將暴起發難。”

劉備繼續告誡劉宏。

劉宏倒吸一口冷氣,不可置信的看向劉備。

“他們難道敢造反?”

“流血不止的野獸面對生命的威脅,會做出些什麼事情,是沒有人可以預料的,所以臣並不能否認這種可能。”

劉宏呆立當場,說不話來。

看着劉備和劉宏之間的對策,張讓忽然有點自己被忽視的緊迫感。

於是他在一旁酸溜溜的出言。

“事情到這個地步,還不是你在劇中策劃?現在居然又在這裏獻策邀功!無恥!”

“沒有你們一口氣罷黜二十六名郡守的敗筆,會有我說話的機會?事情會到這地步?這是誰挑起來的事端?你難道不清楚嗎?這是我的錯?”

劉備毫不客氣的回懟,張讓頓時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劉宏聞言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讓他立刻低下了頭,不敢再說什麼。

於是劉備接着給劉宏分析士人內部的矛盾和如何利用這一矛盾,包括當前士人團體對皇帝和宦官的看法等等。

當聽到當前士人團體尤其是今文經學派的士人普遍對皇帝本人不滿的時候,劉宏又是生氣,又是擔憂。

“這羣蟲豸害我不湥滞虈叶愂眨沟枚愂彰繘r愈下,國庫空虛,要幹什麼都沒錢!我不得以纔出手反制,現在居然倒打一耙,把責任推到我的頭上,簡直是無恥至極!”

劉備心說您老人家也沒做什麼好事。

宦官的確打擊了士人,但是對廣大黎民百姓也是惡鬼一般的存在,搶了士人的錢,也刮窮鬼的錢,對大漢一樣沒起到什麼正面作用。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們都是混蛋,大哥別笑二哥。

對於大漢最終的覆亡,你們兩方面都立下了不可忽視的功勞。

曹丕應該給你們發一顆大大的勳章,司馬懿應該站起來給你們敬酒,司馬炎應該給你們跪下來磕頭謝恩!

但是此時此刻,劉備當然要站在劉宏這邊。

“雖然的確是如此,但是蟲豸是不會覺得自己犯了錯的,就算有人這樣認爲,懾於大環境,也不會公開表達是士人犯了錯,所以陛下務必不能繼續做出對士人一網打盡的事情了,否則只會繼續加速這一進程。”

“那我該怎麼辦?玄德,你說。”

劉備冷靜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自己的謩潯�

“首先,自然是想方設法分裂士人,不能讓今文經學派和古文經學派繼續抱團取暖,臣的建議是,本次新任命的二十六名郡守中,屬於古文經學派的可以直接上任。

而屬於今文經學派的,就要去西園交錢,然後才能上任,不交錢,不能上任,直接換人,還要換古文經學派的士人,還是直接上任,以此給今文經學派巨大的刺激。”

“這樣啊……”

劉宏低着頭想了想,而後緩緩點頭道:“有道理,如此區別對待,不愁他們之間不產生齟齬。”

劉備低聲道:“陛下儘管使喚張讓等人出面,在這一次事件過後,首先應當做出姿態,緩緩解除針對古文經學派士子的黨錮,繼續維持對今文經學派士子的黨錮,靜觀其變。

若是他們經此變故已然開始分裂、鬥爭,則繼續維持這一策略,若是他們還能團結起來一致針對宦官和陛下,陛下就可以開始對五經十四家法動手,放出要立左氏春秋學官的消息。”

張讓又忍不住了。

“那麼明顯的計策,真以爲他們是蠢貨?”

劉備搖頭。

“陰种誀戧幹,就是因爲上不了檯面,一旦被識破,就會被打敗,陽种躁栔,就是上得了檯面,人所皆知,卻無法反抗,我的計策就是陽郑皇顷幹。

古文經學派士子想要推動古文經學進入學官已經很久很久了,王莽之前就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但是被今文經學派所阻擋,雙方勢同水火,明爭暗鬥,若沒有黨錮強力壓制,怎麼會苟且?

他們就算知道這是朝廷的陽郑帜苋绾危抗盼慕泴W派的士人難道會爲了團結今文經學派而放棄讓左氏春秋設立學官的機會?今文學派的士人難道會爲了團結古文學派而容忍他們分割自己的利益?

陛下,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天下熙熙,皆爲利驅,儒門士人滿口仁義道德,心裏全都是利益,他們唯一的行動目標,也是利益,此陽郑麄償嗳豢咕懿涣耍厝环至选!�

第八十章 “雒陽太守”

劉宏不是什麼手腕權術很強的人,不過中人之資,但是劉備所說的已經很滐@了。

他越是思考,越是覺得此計可行,越是覺得勝算頗大。

但是這個計策倒也不是全無問題。

因爲這涉及到一些與宦官們有關的事情。

這個計策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損害宦官的利益。

劉宏雖然不是什麼英明神武的皇帝,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皇位是在宦官們的保駕護航之下才得以坐穩的,毫不誇張地說,他作爲皇帝的根基就是宦官集團的勢力。

他的基本盤是宦官,他的一切都是通過宦官延伸出去的,沒有宦官,他的權力就是空中樓閣。

所以他思考問題就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即此事不能損傷到宦官的利益,否則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統治的根基。

劉備提出的計策固然好,若然實現,必然可以大大增強他的權勢,但是問題在於,這個計策在成功之前,會首先損傷一些宦官的利益。

劉備的計策說穿了就是讓皇權和宦官集團聯合古文經學派士人打擊今文經學派士人,把他們打落凡塵,然後大家一起侵吞分割今文經學派的那部分利益。

但是這是計劃最終成功之後的美好願景。

在此之前,因爲古文經學派在政治方面的弱勢,需要皇權和宦官集團一番操作,甚至是勻出一部分屬於他們的利益交給古文經學派士人,以此增強他們的權力。

這就等於讓宦官集團的勢力割肉給古文經學派,使得他們喫飽喝足有氣力和今文經學派大戰,但是這個大戰的結果到底是贏還是輸,目前還不好說。

而且就算贏了,大家瓜分勝利果實,那麼誰拿多一點誰拿少一點?

古文經學派說到底也是士人,也是宦官的死敵,雙方在戰後會不會立刻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