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5章

作者:御炎

再傻的人也該意識到士人和宦官之間的權力鬥爭之中,皇帝到底站在什麼位置。

再傻的人也應該隱隱感覺到今上和前任皇帝劉志的不同,今上似乎並不是站在一個相對中立的立場上,而是徹底的偏向了宦官。

這件事情沖淡了士人們對於奪取勝利的喜悅,甚至於進一步加深了士人們的憂慮。

並且終於有人開始公開表達他們認爲皇帝可能會長期堅持黨錮政策乃至於將之變成國策的可能性了。

這在劉備看來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第七十五章 養了一頭白眼狼啊這是

觀察到這一系列的現象之後,劉備意識到雒陽的局勢可能要發生變化了。

之前劉備認真分析第二次黨錮之禍士人們之所以輸得那麼慘的原因,就是因爲他們不相信皇帝會徹底倒向宦官,而不是把宦官當做平衡工具。

他們不願意相信皇帝似乎真的把宦官當做家人了,所以士人們纔會誤判了敵人的力量,以至於輸的慘兮兮。

現在士人們似乎回過味兒來了,似乎意識到皇帝對與宦官的偏愛超出正常皇帝的範疇,有點不正常,甚至可能是導致他們在宦官面前一敗塗地的主要原因。

於是他們開始產生濃烈的怨恨。

這是直接指向皇帝本人的不滿和怨恨,這種怨恨在劉備看來是非常致命的。

這是動搖東漢帝國統治根基的事情。

但是劉宏和宦官集團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他們還在想方設法地繼續擴大自己的勢力,打壓士人的勢力。

目標不錯,但是方法和手段實在是欠妥。

比如放鬆乃至於完全不在乎對太平道傳播的管控。

黃巾大起義以太平道爲綱領,而太平道是以西漢初年的官方主導思想黃老之學爲根本,糅合了陰陽五行家的一些言論,合成了擁有迷信色彩的太平道,以此掀起起義。

但究其根本,這其實也是東漢末年的一種社會現象。

劉備早年混跡江湖當街頭霸王的時候就知道因爲儒家學說被士族高門壟斷,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學到。

這羣人壟斷儒家學說,不對外開放,但是帝國的根基除了士人,還有地方豪強。

士人們認爲豪強是土豪,很低賤,不配學習儒家學說,但是豪強們有了錢滿足了生存需求之後,自然也會向上追求其他的東西,自然也會追求文化知識,積極努力向統治階級靠攏。

他們當中除了少部分因爲邭夂玫玫搅耸咳说慕蛹{——比如劉備自己,但是大部分都是得不到儒家學說傳承的,是無法轉型爲士人的。

在這個背景下,漢末豪強地主階層就有很多人轉而學習黃老之學和其他尚且還有蹤跡的諸子百家學問。

在當時,長江以南的楚地就非常盛行黃老之學。

乃至於劉備還知道漢桓帝劉志曾經公開表示自己在學習黃老之學,大有把黃老之學重新引入宮廷和政治局勢當中的跡象。

可以說黃老之學在漢桓帝劉志以後,在儒門士族傳統圈子之外的民間社會上是一種比較流行的學說,這不得不說是拜愈發封閉、故步自封的儒家學說所賜。

張角身爲冀州豪強,本身也屬於無法轉型士人的豪強地主,學不到儒學,接觸黃老之學、陰陽五行之學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以此爲基礎糅合出太平道作爲造反的綱領也就並不奇怪。

黃巾起義雖然也有着農民樸素的反抗土地兼併的因素在裏面,但是糅合天南海北不同出身不同階層的人們的,不是均貧富,而是太平道綱領。

太平道自打決定發動起事以來,從未提出過均貧富分土地之類的口號,而是以太平道教義爲行動綱領。

而太平道教義又是以黃老之學和陰陽五行之學等雜學糅合而成。

所以在劉備看來,黃巾起義某種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先秦時代以後諸子百家的殘存勢力對掌控社會思想霸權的儒家思想的一次逆襲。

可想而知,張角若是成功了,自然會以太平道治國,而不再是儒學。

因此,太平道的受胁粌H侷限於貧苦百姓,太平道的受醒Y充斥着地方豪強、官僚乃至於宮中的宦官。

事實上劉備甚至覺得張角以太平道在地方上發展而沒有受到朝廷的重視,未必沒有劉宏和宦官集團的推動。

劉宏和宦官們顯然是樂於看到社會上多出一股和儒門士族不對付的力量的,劉宏顯然也知道他的前任劉志曾經公開學習黃老之學的做法。

這可能就是皇權對被儒門士族把持了社會上升通道的一種不滿。

劉宏繼承了這種做法,並且做得更加極端了。

只是他或許沒想到,這股勢力做大之後,直接把矛頭指向了他,直接指向了漢朝的統治,而沒有委婉的指向儒門士族,沒有成爲皇權的爪牙和儒門士族作鬥爭。

想必得知張角要造反覆滅大漢的時候,劉宏的心思應該是十分複雜的。

養了一頭白眼狼啊這是。

不過對於眼下的事情,劉宏還是不傻的。

劉備給他遞出了橄欖枝,他也決定接過這根橄欖枝,並且看看劉備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光和五年七月中旬,劉宏祕密召見劉備。

通過張讓的渠道。

劉宏讓張讓派車子把劉備接到皇宮偏門,由他親自帶領劉備走小路抵達劉宏的書房會面,這樣會比較安全。

張讓當時看到劉備的表情,讓劉備感覺到自己是不是幹掉了他的兒子……哦,忘了,他不可能有兒子。

嘿嘿嘿嘿。

劉備當時的表情和對他下三路的莫名視線可能讓張讓產生了一些十分負面的聯想,所以在前往皇宮的途中,張讓就非常惱火的告誡劉備。

“別以爲你是漢室宗親就能在吾等面前趾高氣昂,劉玄德,你要記住,吾輩宦官只是皇帝陛下一人的奴僕,普天之下,就有皇帝陛下一人能讓吾輩俯首帖耳。

你別以爲你是什麼大人物就能對吾輩頤指氣使,而且就算是大人物,在吾輩面前也是和和氣氣,不敢有絲毫逾越,四世三公的袁氏夠大了吧?三世三公的楊氏夠大了吧?他們面對吾輩,又能如何?”

顯然,張讓對於宦官集團在第二次黨錮之禍中的勝利十分自豪,覺得自己非常牛逼,以至於面對劉備這個挫傷他的顏面和政治利益的小年輕的時候,他非常不爽且不屑。

他想報復劉備,但是眼看着劉備似乎有點被劉宏重視的樣子,又懾於他漢室宗親的身份,於是不敢亂來。

這種色厲內荏的狀態讓劉備感覺十分好笑。

“張侯爲什麼覺得在下有頤指氣使之行爲?張侯實在是誤會了,在下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同爲陛下辦事,何故如此敵對啊?”

劉備輕蔑的態度瞬間激怒了張讓。

張讓直接上前一把揪住了劉備的衣領子。

“別以爲陛下看起來欣賞你就能在吾輩面前目中無人,劉備,我告訴你,我想讓你今天死,你活不到明天!”

第七十六章 我就是在教你做事

面對張讓激進的態度,劉備毫不在意。

張讓要真想對他下手,這段時間內張讓有無數次機會對他下手,但是他都沒有。

顯然,有人不想讓他下手。

“哪怕陛下不讓我死?”

“你……”

張讓怒不可遏,幾乎想要把劉備生吞活剝了,他一下子鬆開了劉備的衣領子,把他推開。

“你以爲我不敢?”

“你當然敢啊。”

劉備後退幾步,輕輕鬆鬆穩住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領子,扶正了頭上的冠。

“但是我不得不說,你們的喫相太難看了,做事做的太醜了,一點水平都沒有,完全就是蠻幹,就是在仗着陛下的權力爲非作歹,但凡你們收斂一點,別把手伸的那麼長,嘴長得那麼大,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人人喊打的地步。”

“你說什麼?”

張讓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看着劉備,怒道:“你在教我做事?”

“對啊,我就是在教你做事。”

劉備冷笑道:“二十六個郡守,你們怎麼想到的?天下五分之一的郡守,五分之一啊!每五個郡守就要給你們罷免一個,你們的胃口到底是多大?

你們以爲士人都是白癡?都是懦夫?這一次給你們罷免五分之一,下一回是不是要把全部的士人郡守都給罷黜乾淨?有點大局觀好不好?注意一下風評好不好?

你們以爲有陛下的支持就能肆意妄爲?你們以爲士人是怕了你們?怕中有怒,這怒會越積累越深厚,士人不僅會憎恨你們,還會憎恨陛下,乃至於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情。”

張讓的眼睛動了動。

“哼,土雞瓦狗罷了,只要吾輩一出手,士人彈指可滅!”

“喲,那麼兇?那這一次怎麼敗了?”

看着劉備的冷笑,張讓差點沒有忍住暴走他一頓的情緒。

但是看了看劉備八尺的身高,想了想之前劉備展現出來的渾身蠻力,他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劉備的對手,強行上去打他也只是自取其辱。

“還不是因爲你們的卑劣行徑!!”

於是張讓熟練地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卑劣?拜託,大家都是在朝堂上混的,誰說誰卑劣啊?古有五十步笑百步,你這是百步笑百步,至於嗎?自己是什麼德行自己還不清楚?張侯,你沒那麼不明所以吧?”

劉備辛辣的諷刺讓張讓滿臉漲紅,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定自己的情緒。

“你到底想說什麼?”

劉備面無表情。

“這段時間我接觸到了不少士人,參加了不少只有精英士人才能參與的宴會,在這些宴會中,我注意到當下士人之間已經出現了陛下主導宦官而不是宦官主導陛下的言論。”

張讓一愣。

“搞清楚了嗎?陛下少年登位,放到十年前,士人自然會覺得是宦官誤導了陛下,責任在宦官,他們不會怨恨陛下,可是隨着陛下年齡增長,親政以來,陛下的所作所爲已經大大動搖了這種說法。

或許曾經也有些士人覺得陛下是被你們宦官誤導了,所以纔會發起黨錮,但是現在,越來越多的士人已經放棄了這種幻想,開始認爲是陛下主導了你們宦官,借你們的手對付士人。”

劉備看着張讓,搖頭道:“一方面是陛下的刻意縱容,一方面是你們的貪婪無度,但凡你們稍微收斂一點,都不足以讓士人親自打碎自己的幻想,把矛頭指向陛下!”

張讓心神劇震,一陣慌亂之後,死死盯着劉備。

“你爲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我?我憑什麼相信你?你的老師是盧植,你本身還是袁紹的重要幕僚!說到底,你不也是士人嗎?”

“我還是漢室宗親啊,我姓劉啊,我的祖先是中山靖王啊!要不然呢?我告訴你這個事情?”

劉備一臉不屑地看着張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都搞不清楚,難怪能做出這樣的蠢事!”

張讓徹底繃不住了。

“哪些士人說的這些事情?哪些士人蔘與到這件事情當中?竟敢誹謗君主!告訴我!我去把他們都抓起來,全部殺掉!”

“殺殺殺,就知道殺,除了殺你還會什麼?”

劉備不屑的轉過頭去,徑直往前走。

“帶我去見陛下,快點!”

權勢滔天的十常侍之首張讓居然皇宮的幽靜角落被劉備這樣一個小小的四百石尚書檯郎中訓斥的一愣一愣的。

張讓想發火,想打人,但是看着劉備的背影,卻莫名其妙的使不出勁兒來。

這個人……

好奇怪啊。

張讓沒有再說話,快步跑到劉備身前,默默給他引路,把他帶到了劉宏的書房內。

劉備抵達劉宏書房的時候,劉宏正在看書。

這個時間段,劉宏沒有選擇在西園玩樂,而是在看書,這倒是讓劉備覺得有點意外。

因爲劉宏給人的印象就該是如那天初見一樣,是個喜歡在衣着暴露的女人堆裏肆意享樂的慾望狂人。

但是在劉備的面前,現在的劉宏正在讀書。

見劉備和張讓一起過來了,劉宏笑了笑,沒有放下手裏的竹簡,而是讓劉備坐下,張讓則很自覺地站在了劉宏身邊侍奉他。

“玄德平常讀書嗎?都讀些什麼書?”

劉宏沒有開門見山,而是頗爲婉轉的拉開了話匣子。

劉備恭敬道:“臣往日裏讀左氏春秋和古文尚書,也得到老師的指點,讀一些兵書。”

“讀過史書嗎?”

“讀過《漢書》。”

“哦?《漢書》,朱買臣傳可曾讀過?”

“讀過。”

“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