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4章

作者:御炎

第七十三章 而你的上限,我暫時還看不到

這次事件中,劉備毫無成爲了最大的勝利者之一。

他的名望提升,職位提升,權力提升,終於開始不再是跑腿小弟和抄寫員,而是開始接觸到真正處理國家政務的過程,名正言順的參與其中。

至於這次事件的另外一個最大受益者袁紹來說,劉備地位的提升有百利而無一害,他興高采烈地舉辦宴會慶祝劉備升官,在宴會上頻頻敬酒,稱讚劉備,誇獎劉備,儼然有成爲大漢第一劉備吹的跡象。

至於那個拒絕了參與此事的袁術,現在正在無能狂怒之中。

雖然袁紹礙於家族顏面沒有對袁術進行什麼公開處刑,但是許攸很明白袁紹的心理,多次在宴會上提及了這件事情。

然後袁紹假裝大度斥責許攸,當中解釋說【舍弟】可能是因爲身體不舒服纔沒有參加,大家千萬不要責怪他。

於是袁紹又得了一個【賢良兄長】的美名。

這可給袁術氣壞了,在屋子裏又摔又砸還打人,見誰不爽一頓痛揍,整個人就跟喫了火藥一樣,一點就着。

於是暫時沒什麼人敢於接近袁術了。

袁術所遭遇的這一切當然和劉備沒什麼關係。

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劉備頻繁出入雒陽城內不少高門士族的府邸,經過袁紹的引薦認識了不少人,和不少家族混了個臉熟,算得上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了。

和這些家族往來的同時,劉備也通過曹操的關係結識了曹操的家人,成爲了爲數不多正式拜訪曹家的士人,爲曹家所熱烈歡迎。

曹操的父親、大司農曹嵩親自出面接待劉備,向他表示友善,並且希望劉備可以多多和曹操親近親近,不要生分了。

而且……

曹操有什麼能幫得上劉備的事情,就要多伸手幫幫忙,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那當然,很是理所當然。

就這樣一直到六月份,炎炎夏日之際,劉備的老丈人韓榮以議郎的身份抵達了雒陽。

那一日,劉備帶着韓寧和部分家中人一起出城數里迎接韓榮和韓夫人,一家人終於團聚。

韓榮不僅帶來了很多家鄉特產和家鄉的酒水,還帶來了劉備母親親手爲他編織的草鞋、草蓆和親手給他縫製的衣服,以及介紹家裏情況的由簡雍親筆書寫的信件。

劉備對此表示感謝,和韓榮好好地喝了一頓酒。

酒過三巡,韓夫人和韓寧久別重逢,母女之間有着說不完的悄悄話。

而劉備則和韓榮一起到院子裏納涼聊天。

“玄德,這一次遇險脫困,因禍得福,還真的是多虧了你,沒有你,我現在應該已經無奈的回家賦閒了。”

韓榮拍了拍劉備的肩膀,向他表示感謝。

劉備笑了笑。

“丈人這話說的,咱們是一家人,不互相幫助,難道還能袖手旁觀?”

“話是這樣說,但是面對宦官,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站出來的。”

韓榮笑道:“我可聽朝廷使者說了,你在雒陽現在也是響噹噹的名士,更是一人單獨對抗兩大宦官,讓兩大宦官對你無可奈何,猶如虎口拔牙一般完成了此番壯舉。

那朝廷使者看上去對你非常佩服,言辭之間滿是讚美,甚至還說你是士人的驕傲,玄德,我沒有看錯你,今時今日的你,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輕易拿捏了,你已經今非昔比了。”

劉備拿起了放在一旁果盤之中的水果,咬了一口。

“我應該沒有辜負您的期待吧?”

“當然。”

韓榮也拿起了一顆梨子,咬了一口。

“你的所爲,即使我宦海沉浮多年也不敢想象,玄德,我的上限在什麼地方我是知道的,而你的上限,我暫時還看不到。”

我的上限嗎?

劉備喫着手中的梨子,略微思考了一下。

“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進入這個圈子,踏入這個層級,我就沒有了退路,之後的每一步都必須走的小心翼翼,且堅定無比,我只有一步一步向上爬,別無他路。”

“是啊。”

韓榮嘆了口氣,低聲道:“一入宦海,就很難找到退路了,且一般的退路也不可能讓人滿意就是了,否則爲什麼得了一個議郎,我就如此欣喜若狂呢?說到底,我也渴望着三公九卿的高位啊。”

三公九卿嗎?

這的確是漢代士人的理想和追求。

不過,我又不是什麼簡單的漢代士人。

劉備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梨子。

“接下來有什麼更進一步的打算嗎?”

韓榮見劉備不說話,就主動詢問他接下來的目標。

劉備思考了一會兒。

“暫時還是以尚書檯內的升遷爲目標吧,臺閣在大漢的重要性還是可以彰顯的,未來我肯定是要追求侍中、尚書的職位的,爭取在雒陽朝廷內站穩腳跟,爭取可以在雒陽朝廷內升遷,達到高位。”

“很實際的想法,大漢的權力在中央爲尚書檯,在地方爲郡,雖然官階不太高,但是權力是實實在在的。”

韓榮低聲道:“在大漢,高位反而沒有重權要緊,只要四十歲之前能做過實權職位,未來擔任三公高官根本也不是難事,更有可能直接錄尚書事,成爲真正的宰相。”

真正的宰相嗎?

劉備知道這個職位對於當下的大漢天下來說可能依然是很重要的職位,但是在未來,在亂世之中,擔任一個宰相,可能對於終結亂世毫無意義,還沒有一個軍閥來得快。

他想要抱住劉宏的大腿,無非是想要在天下大亂前走通未曾設想的道路,這與是否成爲宰相其實沒有太大的關聯。

今年已經是光和五年,再過一年幾個月,黃巾大起義就要開始了。

黃巾大起義標誌着東漢“和諧統一”的局面一去不復返。

此後就算劉宏還維持着對東漢的統治,他的統治力和東漢中央的威懾力也大大下降了。

黃巾大起義不僅沉重打擊了地方豪強的力量,打擊了一些士族官僚的力量,也打擊了劉宏和宦官集團好不容易安插在地方上的那些郡守縣令的力量,可以說一波流對東漢中央造成了幾乎不可逆的損傷。

從此天下叛亂此起彼伏,豪強作亂,官員作亂,外族作亂,劉宏生命中的最後幾年也是東漢王朝的多事之秋。

多事之秋,不也正是通過軍功獲取地位的良機嗎?

和平年代需要通過政績獲取功勞和升遷,速度還比較慢。

而戰亂年代就可以通過軍功獲得功勞和升遷,速度非常快,封侯拜將也不是不可能。

東漢沒有文武分離的說法,出將入相纔是大家追捧的人臣之巔峯,一個有着士人身份的將領會被人們稱爲儒將,成爲大家所羨慕的存在。

所以對於劉備來說,黃巾之亂以前可以通過政治行爲在朝廷內尋求升遷之路,而黃巾之亂以後,他就要利用早前打下的基礎,開始從事軍事,投筆從戎,通過軍事功績爭取到更大的利益。

所以,宰相?

算了吧。

接下來,是該爲自己的未來進行準備的時候了。

第七十四章 年輕士子的領頭羊

涉及到根本的事情,劉備從來都是非常小心翼翼的。

他首先給遠在幽州老家的簡雍寫信,讓簡雍帶着關羽和季建等人開始加大劉氏私兵的訓練量,多進行真正的軍事演練,至於方法,前幾年劉備已經傳授給他們了。

而且要是可能的話,儘可能多接納一些外地流浪青壯的投靠,充實劉氏私兵的數量和戰鬥力,儘可能尋求買馬的途徑,以家中積蓄買馬,擴充劉氏私兵中騎兵的數量。

然後就是要在私下裏鍛造甲冑、盾牌,收集弓弩等戰爭用具,還要從此刻開始大量收集糧草鹽巴等等戰爭物資,並且全部妥善儲藏,相關人等要嚴格監控,不能走漏了風聲。

這年頭朝廷當然是不允許私人擁有這些戰爭武器的,但是地方上的豪強地主們要說手上真的一點存貨都沒有,那估計雒陽城裏的宦官都不信,只不過全都藏着掖着,不拿出來而已。

在黃巾之戰中,幽州也被戰爭波及到了,黃巾軍一支相當數量的軍隊侵襲了幽州,他的老家涿郡是否安全也是個未知數。

爲了保證家族的安全,劉備要求家族早做準備,不求破敵,但求以強大武力擊退來犯之敵。

這個命令很重要,劉備把正在長水騎兵隊裏混得風生水起的張飛喊了回來,讓他返回涿縣送信。

張飛毫無疑問,領下劉備的命令之後,收拾一番就騎馬上路了。

劉備望着張飛離去的背影,一些思緒湧上心頭。

在雒陽的這段時間,張飛先是忠實的履行了劉備貼身保鏢的職責,後面又在長水騎兵隊裏學習正統的騎兵戰術,學習效果不錯。

劉備也把他當做親兄弟一般照顧、培養,將盧植傳授給他的兵法也傳授給了張飛,讓張飛認真學習。

張飛和關羽不同。

關羽在老家就跟隨父親學過一些文化,有文化底子,讀起書來也沒什麼障礙,且比較好學,張飛卻沒有。

劉備始終感覺關羽能夠鎮守荊州獨當一方且威震華夏,而張飛卻死在了小人手裏,實在不是沒有理由的。

而這種人生境界的差距,可能就是從兩人的學習態度上差出來的。

關羽熱愛學習,劉備傳授給他兵法,他牢記於心,背的滾瓜爛熟,倒背如流。

而劉備傳授張飛兵法的時候,張飛則顯得痛苦不堪,讓他多學幾個篇章,就跟逼着不能喫香菜的人喫香菜一樣,那是發自基因層面的不爽與抗拒。

所以劉備對關羽採取的是引導式教育,覺得關羽可以保持一定時間量的自學。

而對張飛則是填鴨式的教學,讓他不管怎麼說先把知識學到,以後該怎麼哂镁涂此谋臼铝耍凑娛录也皇翘铠喬畛鰜淼模娛录一旧隙际翘觳牛畛鰜淼闹荒芩丬姽佟�

事實上自從劉備接觸到了關羽和張飛之後,就對這對鼎鼎大名的武將代名詞一般存在的牛人和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有了變動。

很早以前他也覺得大將都是天生的,不管是誰,只要歷史有名,生來就是牛人,所有的能力數值都和遊戲裏面一樣一成不變,只要忠斩人M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絕對的。

然而和關羽張飛認識很多年以來,劉備意識到,就算是真正的天才,也要經歷時間的磨鍊和檢驗,才能最終成爲一個厲害的名將。

關羽和張飛絕對不是天生名將。

最早跟隨劉備的時候,這兩人也就是比一般人勇猛一些、氣力更大一些的高級打手,打架只顧自己不顧他人,往往衝在最前面,最後被人打成豬頭三。

這兩人鼻青臉腫的次數跟劉備手底下任何一個人都差不多,和劉備也差不多,都是喫拳頭成長的。

有些時候敵人人數太多,關羽和張飛兩人一個豬頭三一個豬頭四,躺在牀上起不來。

劉備當時大跌眼鏡,覺得這兩人是不是冒名頂替的,後來纔回過味兒來,沒有經過歷練和成長,大部分人都無法發光發熱。

關羽和張飛都不是天生的【熊虎之將】。

所以他把自己街頭鬥毆的經驗傳授給他們,告訴他們如何打配合,拉着他們和自己原先的小弟們一起練習配合打架。

漸漸的,他們才學會了和其他“戰友”一起打配合,並且因爲他們身材高大,力氣大,先天優勢強,所以漸漸成爲劉備身邊的一號打手和二號打手。

而他們能夠脫穎而出的另外一個原因就是他們比較能苟,生命力頑強。

早期跟隨劉備的一些打手小弟有很多都在劉備成就街頭霸王稱號的過程中因爲各種原因掉隊了。

比如病死,比如受傷治不好死掉,又或者被官府抓捕無奈跑路等等,他們都掉隊了。

而關羽和張飛扛過各種災厄,生病了治好,受傷了養好,也沒有被官府抓捕,留到了最後。

除了天才,所謂的人才並不是一開始就是最強的,而是從一開始就很幸叩幕畹搅俗钺帷�

所以劉備也就理解了爲什麼劉邦的沛縣子弟兵個個都是牛逼人物,爲什麼曹操的曹家子弟兵那麼牛逼,爲什麼朱元璋的淮西舊部那麼牛逼,以及爲什麼這些人都是老鄉。

不是他們一開始就很牛逼,而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不斷積累經驗而且還一直活到最後、由量變積累產生質變的一個過程。

在亂世的戰場上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本事,將這種本事修煉到極致的人,絕對不會在專業上差到哪裏去。

劉備不知道自己能否和劉皇叔一樣點滿生存技能,但是他知道,自己和劉皇叔已經完全不同了。

所以現在的關羽張飛也和劉皇叔麾下的關羽張飛不同了。

他們不再走野路子發展自己琢磨的模式,而開始接受正規教育,通過正規教育和實踐相結合的方式來成長,取得了令劉備感到滿意的成果。

所以,這一回,包括自己在內的大家可以走到什麼地步呢?

劉備不知道。

劉備只知道光和五年七月以後,自己的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快節奏、高要求。

他在做官之餘,繼續維持着自己辯經達人和大漢詩聖的人設,繼續把自己的名望往更高的地方推。

古文經學派一如既往的推崇劉備,視劉備爲年輕士子的領頭羊,認爲劉備具備擔當這個職責的素質,認爲他必將成就一番大事業。

今文經學派也因爲劉備單挑兩大宦官的事情而暫時不再非議劉備,雖然也有看他不爽的人存在,可是在黨錮之禍的大背景之下,劉備的存在無疑是士人們的一根標杆。

儘管如此,在深入接觸高門士族的過程當中,劉備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變化。

就劉備所觀察到的現象,士人們在私下裏對當前政治生態的不滿意已經由針對宦官的不滿意轉移到了針對皇帝的不滿意。

士人們似乎已經意識到了皇帝對宦官過於寬容放縱,而對待士人卻是非常的嚴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