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炎
因爲他真的是被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一起針對、背刺過的倒黴蛋,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來說這兩個學派的不足之處,更有一種苦主在控訴的感覺。
苦主都控訴了,還有什麼不可以的。
更別說人苦主還是皇帝了。
劉備就用這種優勢身份,對天下人控訴儒家學說的不足。
那一字一句都是斑斑血淚。
他說他遭到背刺之後,深刻的認識到了只是靠教化是無法使人心向善的,掌握了經學傳承的人尚且會做出卑鄙無恥的壞事,起不到表率作用,又怎麼能要求學子們去做道德楷模呢?
自己做不到,還讓別人去做,這樣卑鄙無恥的事情一再發生,還是發生在第二帝國的上層,這讓劉備感到痛心疾首。
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充分證明了儒學治國的侷限之處。
正好他也放棄了《左氏春秋》的傳承,放棄了儒學的傳承,那麼就從此刻開始,停止以儒家學說單獨作爲國家指導思想。
自董仲舒以來大漢朝廷近三百年的獨尊儒術的思想格局,就此畫上句號。
之所以不是廢棄,而是取消單獨的資格,主要也是因爲儒學當中有很多值得采納的東西。
儒家學說中的寬仁之道與重視教育的內容,是其他學派所不具備的。
只是單純的採用儒學治國,片面強調仁德而忽視了其他重要的東西,纔會讓儒家學說的缺點被無限放大,這不是先人想要的結果。
所以,他決定博採虚L,兼聽各家學說的優秀之處,全部採納,重新打造一個全新的指導思想體系,用以取代單一的儒家思想指導體系。
至於採用什麼其他的學說來進行補強,劉備則認爲沒有規定,什麼學說的什麼內容合適,就應該拿進來補強,所有好的東西都應該拿過來,而不應該囿於學派、門戶之見而對優秀的內容視而不見。
在劉備的設想中,大漢第三帝國的思想風格就講究一個打破門戶之見,兼採虚L,不固定採取某家學術,而要展現出一定的學術自由的味道。
就比如法家,法家的確失之剛猛,但是秦的覆亡並不能完全怪罪法家,也有很多統治者的因素和當時的時代因素。
法家的很多東西的確嚴苛,但是法家所主張的以法治國,以及對人性的剖析和約束,還有反對復古、認爲世界朝前發展的世界觀,這些都是很有意義的。
反正劉備現身說法,認爲自己遭到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的背刺就是儒家人性觀的破滅。
他們自己都做不到自己所說的那些,還一味的要求寬仁,想來只是對他們自己的寬仁,對待其他人,就是要多嚴苛有多嚴苛了。
他們自己犯了錯,罰酒三杯就過去了,而與他們作對的人,恨不能挫骨揚灰。
這一點就正好佐證了劉備之前決定扶正《漢律》而罷黜“春秋決獄”的事情,由此在朝野內外引起了大量的爭論。
並且得到了相當數量的贊同意見。
哪怕本身就曾是儒家的學子,但是在此時此刻這個變革的時期,他們也沒有把屁股坐死在儒家這邊,而是跟隨劉備一起深刻的反思獨尊儒術這些年來的社會亂象。
只能說漢儒還遠沒有到明清那種僵化刻板的狀態,他們還是善於反覆橫跳的。
另外,劉備也在《嘉德通義》裏明確指出,世界不是一成不變的,指望世界一成不變,是愚蠢的。
在他看來,世界是不斷朝前發展的,他深刻的贊同法家在世界觀上的看法,認爲一切的法律和制度都要隨歷史的發展而發展,既不能復古倒退,也不能因循守舊。
他尤其欣賞商鞅明確提出的【不法古,不循今】的主張,也非常欣賞韓非所提出的【時移而治不易者亂】的主張。
他堅決不贊同遇事就向古人要智慧,由此更進一步的批判了【春秋決獄】,把春秋決獄一腳踩在地上,還狠狠的跺了幾下。
此之外,劉備還提出要嚴格依法辦事,堅決維護其權威性。
他認爲,古代法家堅決反對在律法之外講仁愛、道德的做法是正確的,是有道理的。
他讚賞韓非子提出的“任法而治”,主張要在律法執行的過程之中排除一切人爲的因素,以免【人存政舉,人亡政息】。
如此一來,就算人死了,那麼律法也會留存下來,正確的行爲會成爲一代又一代人們心中的準繩,不會因爲一個人兩個人的因素而出現扭曲。
這一點是劉備尤其花了很多筆墨來闡述的重點。
他深深地認爲往後中國歷史上很多的遺憾,都是因爲這個至關重要的點沒有在最該改變的時候得到改變而造成的,很多遺憾,真的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成爲遺憾,會成爲悲劇。
人亡政息,是多少悲劇的源頭呢?
兩千多年前的韓非已經看到了這一點。
所以,他希望儘自己的全力,去做一些改變,去做一番鬥爭。
就算做不到,也算是奮鬥過了。
在嘉德通義的其他篇章中,劉備還提出,法一旦頒佈生效,就必須【官不私親,法不遺愛】。
君臣要任法去私,堅持法作爲規範社會的統一標準,而不在這個標準之外增添其他的標準。
劉備堅持認爲儒學治國的一大隱患就是喜歡搞區別對待,搞刑不上大夫那一套,這樣一來,犯罪的人不能得到懲戒,做善事的人不能得到褒獎,社會的秩序遲早會崩壞。
肉食者爲了一時的利益而放棄了長治久安,最後自己也身死而族滅,這又是何等的愚蠢呢?
肉食者鄙,未能遠郑@是《左氏春秋》當中的名句,儒者們把這句話當作自己學派的經典傳頌,並且認爲這是對的。
但是在具體操作中,他們卻又總是成爲了自己口中的“肉食者”。
這是虛僞又悲哀的。
第七百七十四章 第三帝國的外向型國策
“自古以來,肉食者都在追求長治久安,好讓自己和自己的後人可以長久的成爲肉食者,但是他們卻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所作所爲,正是把他們自己推向深淵的原因。
他們要長治久安,卻在行動上無論如何都不會踐行,嘴上說的痛快,身體上卻在不斷的做着會讓自己走向死亡的事情,這樣的事情一再出現,世上纔有那麼多的興衰之事。”
“而這一切的解決之法,就在先人的理想之中了,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官不私親,法不遺愛,如果能堅持做到這一點,何愁國家不能長治久安呢?”
《嘉德通義》編撰會議上,劉備作爲主持人,親自發表演說。
他闡述自己對儒學的不滿和對法家一部分學說內容的欣賞之處,並宣佈自己決定採用法家學說的這一部分將儒家學說相對應的部分替換掉,徹底摒棄。
自然,劉備也沒有打算完全復辟法家,他對法家的一些看法也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法家學說的有些內容他是無法接受的。
比如在法家看來,富國與富民,強國與強民是對立的,二者不可兼得,由此徹徹底底的爲統治者服務,所思所想都是擴大統治者的權力,增強統治者的權威,而將民生放在了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上。
在這個問題上,法家主張無限的擴大國家權力而縮小民械睦妫@是法家最大的思想危機。
國富未必不能民富,國強未必不能民強,法家把國和民放在了對立面上,使得二者的實際關係實質上成爲了敵對關係,而不是互相依存的關係。
這簡單的對立與統一問題,法家沒有意識到。
他們過於強調統治者的意義,過於剛猛的主張和過於嚴苛的國富觀念,導致民衅H醯搅藷o法生存的地步。
或許是戰國時代空前強大的國家軍事力量讓他們認爲民間不可能和國家作對,或許是那個時代沒有出現過浩大的農民起義,於是他們也就沒有意識到人一旦到了無法生存的地步,就會爆發出無限的力量。
無論多麼兇猛的統治者的統治被這股力量針對的時候,都會轟然崩塌。
秦末農民大起義會如此熊熊燃燒,法家的這一傳承自戰國時代的陳舊觀念可能也是其中重要的助力之一。
他們從戰國的修羅場中殺出來,渾身帶着殺氣,剛猛有餘,寬仁不足,將國家的例外狀態發揮到了極致,而沒有同步注重民生,以至於整個國家建築從底層開始崩塌,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這是法家最大的問題之所在,也是劉備無法接受的。
所以在這一點上,劉備又認爲要採取儒家的寬仁理念對其進行修正和補強,修改掉法家這過於剛猛、無情的一面。
某種意義上來說,儒家能取代法家,也是統治者認識到了農民起義的兇殘威力的緣由,一統八荒的秦帝國都能轟然崩塌,他們怎麼能不怕呢?
怕是對的,但是一怕就棄用,把好的也給一起丟掉了,那就不對了。
他在編撰會議上提出,國家富強和民械母粡妬K非是對立,而應該是相輔相成的,國家和民性谇蟀l展這件事情上應當是一個通力協作的關係。
面對可以獲得利益的事情,國家組織、引導,發揮領袖作用,而民薪弑M全力,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一起參加,一起獲得勝利,然後用公平的方式分潤利益,一個都不能少。
國家富強意味着民幸材芡礁粡姡瑖耀@得威勢,則民幸材芡将@得國家的威勢,分享國家富強的好處。
國家和民兄g不是二元對立的關係,而是相互依存、互幫互助、共同扶持走下去的關係。
所以劉備主張在這個問題上,應當採用法家的部分思路反過來限制法家的思維,解決法家自我矛盾的地方。
即制定嚴格的律法約束肉食者的權力,不能讓肉食者在有限的利益之中無限的掠奪下去,將法抬到一個國家最重的位置上,以法作爲裁判標準,頒行天下,使得人人信服。
而人的貪慾顯然也是一個重大問題,法家提出用嚴刑峻法約束人性,只要律法到位,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但是在這一點上,劉備又認同一些儒家的思考,覺得過於剛猛的律法會起到反作用,堵不如疏,與其強力封堵,不如疏導。
一味的強堵,是堵不住人性的。
然而在這一點上,不單單是法家,儒家到最後也走入了死循環、死衚衕。
法家講究極致的規則,儒家卻又搗鼓出了極致的道德約束,折騰出了存天理滅人慾的恐怖理念,最後造成了儒家的全面僵化與徹底破產。
而在劉備看來,這並非沒有解決之法。
在固定的利益之中,不讓肉食者得到太多,肉食者不滿,民羞t早也會不滿,那麼就應該努力將固定的利益做大,把蛋糕做大,這樣,就能在固定的範圍之中,階段性的滿足人們的慾望。
與此同時,國家也會越發的強盛,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上升,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成長。
對於劉備的這個主張,很多人覺得新穎、驚奇,甚至感到欣喜,願意支持,但是在編撰會議上,鄭玄提出了問題。
他認爲秦失之剛猛,利益分配不均也是重大的問題,劉備說的很有道理,國家富強和民懈粡姷拇_不是完全對立的,用嚴刑峻法約束肉食者也是很有必要的。
但是劉備的解決方法有點問題。
天下土地不是無限的,天下財富也不是無限的,土地和財富終有開發殆盡之日,屆時,面對人們不斷膨脹的慾望,和無法繼續分配的現實,二者的矛盾,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國家。
甚至鄭玄提出,秦國滅亡就有這其中的原因。
他們一統六國之後,不再戰爭,耕戰體制鍛煉出來的龐大的利益羣體得不到滿足,爲了滿足各自的利益,從而開始了更加激烈的相互廝殺,爭權奪利,造成嚴重的內部矛盾。
在有限的利益範圍之中無限度的爭奪、廝殺,最後也間接導致了秦帝國統治的崩盤,秦國毀於這種嚴重的內部矛盾,一切表象,都源於這種大的內部矛盾。
大漢現在可以採取劉備提出的方式來緩和矛盾,但是有朝一日,當大漢走到了秦國當年的路上,又該怎麼辦呢?
如何疏導?
拿什麼來疏導?
“吾皇聖明,然前車之鑑,後人不可不顧慮啊。”
鄭玄的反對很溫和。
對於鄭玄溫和的反對,劉備將自己方纔的看法中最關鍵的一點拿出來詳細的講解。
即做大蛋糕,跳出大漢十四州這一畝三分地,全力向外開拓,尋找更多適合生存和繁衍的土地。
也就是說,大漢第三帝國的國策,應該是外向型國策,走外向型道路,而不是侷限於這一畝三分地。
“他們的視野侷限於神州大地,侷限於那些已知的地方,卻沒有發現天下之遼闊,還有更多更多沒有來得及發現的地方,當年大漢開拓西域,我想多少就有這方面的想法。
西域往西,有安息,有貴霜,再往更西邊,還有傳說中的大秦國,往南,有身毒國,往東有遼東之地,越過大海,還有傳說中的倭國,那些地方有人,有土地,爲何不能作爲開拓封賞之用?
咱們漢人自古安土重遷,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但是我想的是,既然神州大地已經無法滿足我們,一兩百年就要因爲內部矛盾而崩潰,爲什麼不能更往外走呢?”
鄭玄顯然沒想到劉備會提出這個問題,他略一思索,就想到了這個問題的漏洞。
“陛下,臣以爲,先人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出去,路太遠,太險,危險太大,冒着生命危險走出去,還不知道能得到什麼,萬一身死他鄉,成了孤魂野鬼,如之奈何?
對於國家而言,付出太多而得不到回報的東西,又如何能維持人之貪念所需呢?屆時往外走走不出去,內部又沒有更多東西可供分潤,大漢還是要步上先秦的老路。”
鄭玄說這話的時候多少就有點苦口婆心了。
但是劉備並不認同這種固步自封的觀念。
“鄭尚書,此言我不太認可。”
劉備搖了搖頭:“現在咱們都知道冀州河北之地是膏腴之地,益州川蜀之地也是膏腴之地,中原青徐兗豫是膏腴之地,但是數百年前,周武王克殷商建國之時,可不是這樣的。
我讀史書可知,在當時,河北也好,川蜀也好,青徐也好,也都是蠻荒之地,遍地毒蟲猛獸,遍地蠻夷野人,而現在爲什麼會成爲膏腴之地?是因爲一代又一代的先人從當時的關中、雒陽之地走了出去。
武王封邦建國,安排貴族子弟和有功的大臣前往各地分建封國,後世包括戰國七雄在內的諸多國家在最初建國的時候,很多國家甚至連一座像樣的城池都沒有,遍地都是野草,沼澤,樹林,還有荒蠻野人。
他們是怎麼做的?從第一代國君開始,刀耕火種,那是真正的刀耕火種,用刀和蠻人爭奪土地,用火燒燬雜草、樹林,獲取耕地,然後一點一點排水、開墾,播種,除草,如此反覆數百年,纔有今日之膏腴之地。
諸位也都知道,周室傳承八百年,周天子御極天下八百年,而秦一統天下之後不過十幾年,大漢一統,若無光武皇帝天縱之才,恐怕也沒有如今的四百年,爲什麼秦和大漢都不能長過周室呢?
我認爲,根源就在這裏,周人敢於開拓,敢於分封,敢於進取,敢於冒着天大的危險一代又一代人的向外開拓,終於把蠻荒之地變成膏腴之地,滿足了王室貴族和民械男枨蟆�
而時至今日,我們享用着前人的遺澤,享受着前人奮力開拓留下來的財富,卻忘記了前人的開拓精神,看到大海則退縮,看到草原則退縮,看到荒漠則退縮,看到瘴氣則退縮。
畏畏縮縮,只知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反覆征戰、掠奪、內鬥、自相殘殺,最終結果呢?秦崩滅只有短短十幾年,大漢前後兩次危機,勉強延續至今四百年,哪有周室御極天下八百年的風範?
敢於開拓,則至少八百年,囿於原地,至長四百年,短,則十幾年,二者之間的差距如此之懸殊,難道諸君看不出來嗎?鄭尚書,難道你也看不出來嗎?”
拿其他的事情來說,鄭玄還真不帶怕的,但是用這個享國年限來說,還真有的說頭。
要是再把這套理論往上一套,得出來的結論還就真是那麼回事。
人家開拓進取,不斷獲取更多地盤來做大蛋糕,不斷有的新的利益到手能夠緩和矛盾,於是就算是混亂,就算是春秋混亂戰國爭雄,那也能撐到八百年。
至少是名義上的八百年。
要是不開拓進取,就在這一畝三分地不斷內卷,再怎麼精耕細作,最長也不過大漢至今,最短的話,那就要參考秦朝一統之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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