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01章

作者:御炎

家裏長輩都說小孩子挨幾頓餓不打緊,後面能補上,但是壯勞力喫不飽,地裏的活兒就沒人幹,大家就都沒喫的了,正兒八經能頓頓喫飽肚子,還能喝酒喫肉,要等到跟隨大將軍之後了。”

郭嘉聞言,深深的看了看關羽。

“沒想到關將軍這樣的人物也曾經捱餓過。”

“關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沒有大將軍的引領提攜,關某現在或許還在亡命天涯,惶惶不知歸處,說不定已經死了。”

關羽嘆了口氣,又看向了郭嘉:“還好,和你一樣,遇到了大將軍,這纔有了今日……算了,不說這些了,今日是開心的日子,說些開心的事情,喫過燴羊肉嗎?”

郭嘉搖搖頭。

“烤羊肉喫過,煮羊肉也喫過,燴羊肉沒喫過,怎麼個燴法?”

“炒菜鍋出來之前,咱們也都沒喫過,之後纔有了這一套燜煮紅燴的法子。”

關羽笑道:“說來這也是大將軍的功勞,他覺得現有的調味料太單調,所以就叫人弄來一種叫醬油的東西,據說是用豆子作原料弄出來的,味道極其鮮美,做肉菜的時候放一點進去,更美味。”

“是嗎?我說之前大將軍賜宴的時候那豬肉怎麼那麼好喫,我還不敢問是怎麼回事,原來如此啊。”

郭嘉笑道:“那今日我可要好好兒的品嚐一下這道美味了!嘿!真沒想到在軍隊裏還能喫到那麼好的東西!大將軍可真捨得!”

“那可不?現在醬油產量不高,有一些也都拿來給軍隊用了,沒得賣,你小子算是邭獠诲e,趕上了,這一頓肉你可要好好喫一些,否則下一次就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

關羽笑呵呵的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終於到了中午,正餐要開始了。

關羽軍中的那位老火頭很早就開始準備,一看時候到了,火力全開,帶着自己的手下們端着炒鍋施展降龍十八炒。

二百多口炒鍋同時開動,整個火頭軍軍營頓時火光四射、香氣四溢,翻炒的聲音和油花爆出來的聲音極其悅耳,把圍觀看熱鬧的漢軍士兵看得口水直流,眼睛都直了。

濃烈的肉香油香隨着大火爆起,充斥着整個漢軍的軍營,然後逐漸向外瀰漫,一陣冷風吹來,把這股濃烈的味道向更遠的地方吹去了。

困守山丘防線進行警戒的黃巾軍士兵們一大早就給凍醒了。

建安四年的最後一日,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反正雪停了,他們不用爲了天降大雪而擔憂剛剛建立起來沒多久的木屋子被壓垮。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氣溫驟降,他們身上的禦寒衣物不是沒有,但是不太夠。

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江南之地更是如此,江南之地水汽足,積雪不像江北那般化的慢,江南的雪化的快,隨之而來的便是氣溫驟降的速度也快,一個晚上驟降個七八度也算是正常。

以黃巾軍的禦寒手段,度過前幾日還算湊合,想要度過今日,比較難。

於是他們只能讓身體活動起來,不停的哈氣,似乎這樣做,冰凍的雙手就能夠暖和起來,身子也能暖和起來,不用被凍得直髮抖。

越是寒冷的時候,他們就越是期待能喫到一些熱乎乎的東西,讓身子暖一暖,滿腦袋都是熱乎乎的食物。

但是明明是年節,明明期待着能喫點好的,到了飯點,發到手上,也只有簡單的一碗稀粥,和半塊餅。

熱乎倒算是熱乎了,可是大傢伙這心裏頭的怨氣可一點沒下去,於是端着粥碗,一羣人蹲在一塊兒,一邊喝粥,一邊發牢騷。

“怎麼還是稀粥啊?今日可是年節啊,我聽說上面那些人可是能喫肉的,怎麼輪到咱們就這點稀粥?就這點東西塞進肚子裏,一會兒就沒了,還怎麼打仗?”

“誰說不是呢?不過有的喫就不錯了,我聽說除了上面的人,山裏的那些人一天只能喫一頓,咱們好歹還能喫兩頓。”

“我覺得也是,能活着就不錯了,我之前那一整個隊,就我一人活下來,其他人全給燒死了,能活着喫一碗粥,還能暖暖身子,不錯了,想那麼多幹什麼。”

“話是這麼說,但是……這些該死的漢兵,這幾天天天喫肉啊,哪來的那麼多肉啊,真香啊……”

一個端着粥碗的黃巾軍士兵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的嚥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痛恨和羨慕交織在一起的神色,很是複雜。

這幾日,守在前線的這些人天天聞着漢軍軍營那邊傳來的濃郁香氣,看着漢軍軍營那邊熱氣騰騰熱火朝天的模樣,嘴角和眼角都流下了感動的淚水,根本把控不住。

他們想象着漢軍喫肉的場面,然後看看自己手上抱着的那碗稀粥,心裏的落差感那是一日勝過一日。

第七百三十五章 成了

老實說,這些跟着黃巾軍到現在的士兵們也不是沒過過好日子。

之前在徐州和青州禍禍豪強地主的時候,燒殺搶掠什麼都幹過,也偷偷做了生意,也收過稅,靠着這些進項,也過過一段喫香喝辣的日子。

那段日子,他們隔幾天就能喫肉,每天至少能喫到一頓乾飯,給大家喫的是舒舒服服,不少人都長肉了,身子也強壯了,打起仗來更有力了。

那時候,他們喫飽是正常的事情,甚至能追着徐州官軍打,把徐州官軍打得屁滾尿流,然後搶來他們的補給大喫大喝,別提多痛快了。

除了好喫的,還有很多財物可以搶掠、繳獲,拿了財物再去花天酒地,去玩女人,去買那些他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也不知道多爽。

但是好日子沒持續多久,大家就必須要南下了,因爲雒陽朝廷派人來了,派來的人還挺有手段,給大家逼得活不下去了。

好容易渡過江來到這鬼地方,活是活下來了,但是好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別說喫肉了,喫到一頓乾的都不容易。

現在想喫肉就要去打獵,獲得肉食的途徑很有限,所以能喫肉的只有軍官。

還必須要中高級軍官纔行,一般的低級軍官都撈不到一口肉喫,最多分幾碗肉湯喝喝,像他們這些大頭兵,都快忘了喫肉是什麼滋味了。

原本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膘,現在也全部消失了,很多原本比較壯實的人,現在也都變回了皮包骨的模樣,風一吹就能給吹倒似的。

偏偏那些漢軍還天天在他們面前喫肉,胡喫海塞,不曉得多快活,這一對比,這些黃巾軍很容易產生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早上還好,到了臨近中午的時候,漢軍開始喫午飯了,正兒八經的大菜都上了。

而黃巾軍這邊因爲是兩餐制,所以中午時分是沒有飯喫的。

他們一般是上午九十點鐘喫第一頓,要到下午三四點左右纔有第二頓可以喫,喫完了天也就差不多黑了,可以睡覺了,也就沒有喫東西的必要了。

但是漢軍卻是一天三頓飯,完全按照老爺們的模式來。

中午的飯特別紮實,鮮美的燴羊肉一鍋一鍋的端出來,美味的魚湯、骨湯一缸一缸的往外抬,士兵們以隊爲單位,圍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湯,大勺喫飯,腮幫子都給嚼酸了,別提多痛快了。

漢軍士兵一個一個化身爲乾飯狂人,彷彿要將一整年全部的食慾都給爆發乾淨,喫的熱火朝天,甚至都沒有時間拿來說話。

漢軍軍營的溫度在這嚴寒的天裏,是異乎尋常的高。

而與之相對的,是黃巾軍的營地中,那愁雲慘淡的氛圍,使得他們那兒的溫度比氣溫還要低一些。

徐和與司馬俱等人很快就得知了漢軍在大搞宴席,大過年節,香味兒已經遍佈己方軍營,而己方這裏只有晚上纔打算給士兵們喫一點肉粥,算是過年節了。

現在士兵們抱着粥碗,喝着寡淡無味的稀粥,聞着肉的香氣,整體士氣非常低下,且多有怨言,情況已經讓前線營地的負責軍官有點擔心了。

徐和等人頓時感到非常鬱悶。

馭下之道,無外乎兩個,要麼給錢,要麼給理想。

錢他們是肯定給不起的,給得起也不至於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那麼理想呢?

可惜,徐和與司馬俱等人完全不具備張角的演說能力與人格魅力,並無法用太平道的道義給士兵們以思想上的引導,他們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之前造反,純粹是爲了喫飯,聚攏人心的辦法,也是能讓大家喫上飯,還能喫上很好的東西,拿到很多的錢,哪怕是過江的時候,大家都相信他們還能東山再起,可現在……

局面實在是太差勁了。

徐和一籌莫展,其他黃巾軍上層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司馬俱提議把肉拿出來都給士兵們分了,但是被很多上層軍官反對,理由是這一點點肉他們喫還可以,全部分出去,每個人都分不到一口。

這隻會更讓士兵難以忍受。

那麼多天都忍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時,等年節過了就去找費棧,跟他道歉,換糧食,只要費棧和他們換糧食,那一切都會好起來。

只要費棧出手相助,一切都會好起來。

司馬俱無奈,只能點頭認可,放棄了自己的想法,於是在年節的這一天裏,黃巾軍上層什麼都沒做。

晚上,漢軍繼續開肉類盛宴,羊肉豬肉魚肉和香噴噴的烙大餅、稻米飯、麥飯把大家喫得無比歡樂。

郭嘉在這個晚上發揮了自己社交牛逼的屬性,和一羣剛剛混熟沒多久的士兵玩起了大合唱,大家一起唱家鄉的歌謠,跳起家鄉逢年過節時祭祀的舞蹈。

不客氣地說,唱得很難聽,跳得也很難看,幾乎就是羣魔亂舞的等級。

但是每一個人都很快樂,每一個人都很幸福。

至於黃巾軍會不會趁此機會來偷襲……

郭嘉的意思就是,如果黃巾軍的上層將領能在這種情況下動員起黃巾軍的大軍前來偷襲漢軍,那麼他們就有足夠的能力和號召力能夠一路打到雒陽去。

但是他們沒這個能力,知道吧?

帶着一羣怨氣沖天的人熬夜加班上苦工,估計不到半路,就要兵變了。

事實也是如此。

不是沒人提出趁着年節之夜偷襲一下漢軍,讓他們又喫又喝!

但是很快,這個建議就被否決了。

一來,漢軍敢這麼做,一定是有所準備,不可能真就全軍放飛自我而一點準備都沒有,如果貿然發動進攻,一定會很慘。

二來,除了各自的親兵,士兵們估計已經完全沒有戰鬥下去的士氣了,反倒是怨氣滿滿,這種情況下還要打仗,估計會出兵變。

所以,還是老實點,給士兵們喫點肉粥,就這麼過去了吧。

一個對於漢軍來說滿滿幸福回憶、對於黃巾軍來說滿是淒涼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一早,很是清醒的郭嘉在幾名關羽親衛的保護下祕密前往山越集團所在的山頭,祕密會見費棧。

關羽留在營地裏,一邊看兵書,一邊等待着郭嘉的歸來,等到這一日中午午飯過後,郭嘉回來了。

他沒有空手回來。而是帶着不少財物回來了。

“關將軍,成了,這是費棧的找猓稽c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見面禮。”

“成了?”

關羽一喜,笑道:“還真讓你說準了?費棧真的很希望我們去找他?”

“他和我交底,說我今日不去找他,他明日就要來找我。”

郭嘉笑道:“他和黃巾軍基本上已經鬧僵了,他本人也完全不想和黃巾軍同生共死,之前與黃巾軍合作是因爲看到黃巾軍很能打,把官軍打得屁滾尿流,覺得可以利用,沒想到朝廷軍隊纔是真正能打的。

現在他追悔莫及,知道想要得到朝廷的原諒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先送了一些見面禮給咱們,之後他決定親自帶人偷襲黃巾軍,用黃巾偃耸啄X的頭顱來將功折罪。”

第七百三十六章 你們分明是禍水

費棧那麼識時務,關羽覺得也不錯。

不過這個事情不是小事,他需要謹慎一些。

“你覺得他可靠嗎?他能辦到嗎?”

“之前未必能,現在一定能。”

郭嘉點頭道:“就算我們不動手,黃巾軍也快了,團團包圍之下,缺衣少食,士氣低落,外無援手,如此這般的軍隊,自古以來就沒有不崩潰的,這一戰,我們勝了。”

關羽放下手中竹簡,站起身子,走了幾步,沉思片刻,又轉過頭來看着郭嘉。

“如果此事成了,那此番最大的功勞豈不是要被費棧得了去?”

“這是有必要的。”

郭嘉低聲道:“山越集團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事實證明,大將軍解決幷州山匪的模式是正確的,如果我們需要以同樣的方式解決這一問題的話,掌握山越集團內部的關係就是有必要的。

我們要允許他們當中有人將功折罪,和朝廷建立起互相信任的關係,如此,才能從內部瓦解山越集團,如果這樣的人物不存在的話,朝廷對於揚州之地的山越又該如何處理呢?”

關羽撫着長鬚,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如果能以此獲取費棧對朝廷的信任,倒也不算是虧了……”

“關將軍,兵法雲,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對於吾等而言,最重要的絕對不是片面的戰場上的勝利,更重要的,是長遠的勝利。”

郭嘉緩緩道:“如此,就算一時得不到戰功,但是大將軍一定會知道您長遠的功勞。”

關羽不再撫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認可了郭嘉的計策,但是提出費棧所部的戰鬥力不一定靠譜,漢軍可以從中協助。

比如從正面發起佯攻,吸引黃巾軍的注意力,讓費棧可以輕鬆突襲成功,送他一份功勞,把人情做到位,讓費棧更加清楚的瞭解到這份功勞的來源,不要忘了漢軍的幫助。

郭嘉認爲這是可以的。

於是計策就定下來了,郭嘉再度潛入費棧所部的駐地,將這件事情與費棧洗洗商議,費棧大喜過望,與漢軍作出約定,許下絕不背棄的諾言。

他們定下計策,將在年節之後第五天發起行動,理由是時間越久,黃巾軍越是物資拮据,越是戰鬥力低下。

不過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年節之後第三天,徐和親自帶人來到了費棧的山頭,還帶了數量不菲的金銀財物,擺出一副謙卑的姿態,表示自己是來道歉的。

“之前司馬將軍的語氣和態度不太好,讓您感到不愉快,我爲此深深的感到歉意,擔心您還沒有消氣,不願意見我,所以纔在現在來拜訪您,向您賠禮道歉,以您的胸襟之寬廣,我相信,您一定會接受吾等的歉意。”

不得不說,徐和是個會做人的,把態度做到了極致,一副低聲下氣的模樣,看起來就和受了氣的小媳婦兒一樣。

如果是正常狀態,費棧也不會太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說不定也就原諒了,這一切也就過去了,但是……

問題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

現在來和我說這些,太晚了。

費棧其實挺欣賞徐和的,覺得這傢伙從青州起家,再到徐州,再到揚州,一路被漢軍攆着打過來居然還能堅持住,實在是不太容易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