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23章

作者:御炎

比如御史中丞就由劉備推薦,以古文學派重要人物馬日磾出任,所以馬日磾在政治上已經完全和劉備站在了一起。

司隸校尉因爲其特殊性,一直都被劉備支持以郭鴻擔任,而爲了彌補郭鴻在政治上的需求,則由劉備在雒陽政變之後給郭鴻封了亭侯,使他榮耀。

廷尉最開始還是今文學派掌控的,但是河東危機之後,今文學派全面失勢,廷尉這個職位當然也沒能保住。

現在掌控這一職位的,是張讓等十常侍相關的人,出身自鴻都門學的書法家毛弘。

而宦官集團現在基本上是依附於劉備的,張讓和十常侍的勢力都和劉備關係緊密。

等於現在朝廷的司法權力也被劉備爲主導的派系所掌控,再加上《左氏春秋》成爲官學,在春秋決獄的行事過程中,今文學派被全面碾壓,沒有任何話語權。

在這樣的背景下,三司要怎麼行動,當然也是有之前的一番內部協商的。

而內部協商的結果就是參照盧植的態度,不予幫助,真正做到“秉公處理”,不留任何把柄。

於是,三司以公孫瓚不遵守命令擅自出兵導致大敗和幽州大崩潰爲理由,判處公孫瓚死刑。

對此,小天子劉協沒有什麼想法,反正他也不太懂。

太皇太后對此沒什麼看法,只要幽州亂局被劉備收拾了就好,其他的,她懶的管。

董重也沒什麼想法,這是劉備派系內部的事情,死的也不是他的人,無所謂。

其餘大多數人當然也沒什麼想法,所以冷眼看着公孫瓚被判處了死刑。

最後,倒是今文學派那邊有一點意見。

當然了,意見不是對公孫瓚的處置,劉備的人,死就死了,無所謂,但是難道僅僅只有一個公孫瓚該死嗎?

公孫瓚的判處結果出來之後,今文學派開始行動。

桓典公開上表給皇宮,講述了自己的看法。

公孫瓚原先是遼東屬國都尉,此前只擔任過縣令,官職卑微,資歷湵。�是幽州人,照理來說還沒有擔任幽州刺史的資格。

但是後來因爲得到劉備的推薦和保舉,公孫瓚被任命爲幽州刺史,所以劉備是公孫瓚擔任幽州刺史的擔保人。

現在公孫瓚亂搞事情,把幽州搞得損失嚴重,國家爲此損失很大,難道只殺一個公孫瓚就可以嗎?

劉備作爲大將軍,識人不明,任人唯親,有違天子對他的信任,有違天下人對他的信任,這難道就不需要問罪嗎?

所以桓典表示應該向大將軍劉備問責,要求劉備對此事作出解釋,並且做出懲戒,奪走他的一些權力之類的。

對於他的這個建議,朝官們反應很激烈,還是典型的分作兩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對。

支持的理由很簡單,都是今文學派的,反正主打一個二極管。

反對的理由很多,不單單是古文學派全力反對,一些中間派成員也不贊同。

開玩笑,他們又不傻。

劉備打了敗仗還好說,你還能以此問責,剝奪他的權力也無所謂,但是現在劉備大勝歸來,天下聞名,聲威大震,你和他說懲戒?

他不打死你,他的部下都要找你拼命啊。

那些驕兵悍將可只服劉備一個人,你要懲戒劉備,是不是要先問問那些驕兵悍將是個什麼想法?

這一次劉備先滅了鮮卑人,再滅了袁紹,現在又要去找烏桓人對線,一旦打贏,那就是幽州大捷,功勞遠遠超過過錯,你還要問他的罪?

別說張讓覺得這很搞笑,蹇碩都因爲冀州的事情而對劉備有所求。

作爲宦官,冀州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刺激很大,他們意識到劉宏死去之後,宦官急切的需要一個全新的保護者來保護他們。

同時,他們進一步意識到劉備對他們的重要性。

雖然和十常侍關係不好,但是蹇碩也是宦官,雖然此前和劉備沒有太深入的關係,可冀州事件之後,蹇碩也開始傾向於劉備了。

於是張讓和蹇碩都公開表示反對,堅決不認可桓典的奏表,上表要求天子做出反對的意見。

劉協雖然有一定的自己的認知,但是以他八歲的年齡,讓他處理好這件事情還是難爲了他,這件事情的處置權自然掌控在太皇太后手裏。

董重作爲侄兒、孃家人,對太皇太后董氏也有一定的影響力。

不過在這件事情上,董重和董太皇太后有一些小小的分歧。

董太皇太后當然是非常反對桓典的奏表的,但是董重卻提出了另外一種看法。

“先帝留下四輔臣,本意就是爲了讓我們四人互相監督,互相制約,誰也不能專橫獨斷,以免出現梁冀、竇武那樣的人和事,這一點,您認同嗎?”

董太皇太后點頭。

“那是自然的,這是先帝的夙願,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讓劉玄德一個人佔據太大的權勢了。”

董重苦笑道:“他的能力太強,權勢也會水漲船高,本身他掌握的權勢就很大了,現在連着兩次戰勝,還都是很大的功勞,他的職位已經無法升遷了,只能增加食邑,他難道不會感到不滿嗎?

就算他完全不會不滿,以他的功勞、權勢,他也會擁有越來越多的擁躉,越來越多的人會向他靠攏,張讓蹇碩是宦官,聲名狼藉,不可能有翻身的可能,而唯一能和他對峙的,唯有侄兒我。

現在我們相安無事,可要是某一天他覺得侄兒我是個障礙,萬一他想要大權獨攬了,侄兒我哪裏有什麼反抗之力呢?時間越長,他的權勢就越重,我的反抗就越是無力,到最後,只能坐以待斃,您說呢?”

董太皇太后皺着眉頭聽完了董重的話。

“重,你爲什麼對玄德有這樣的想法呢?”

“沒有才比較奇怪吧?”

董重苦笑道:“姑母,眼下天子年幼,權勢都在吾等四人手裏,而吾等四人中,劉玄德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甚至外面有人認爲,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就那麼過幾年,權勢會自然而然到他手裏。

您別忘了,他除了是大將軍之外,還是閥閱之主,他能招攬門生,能收下弟子,他那涼州州學近兩千名學子,據說這一次他直接就從那邊召來了好幾百人給他助力啊!

就這,他還能繼續培養門生弟子,一年幾百一年幾百,再過幾年,滿朝上下都的是他的門生故吏了,到時候,咱們姑侄二人,還有什麼容身之所?姑母,這真不是侄兒想得太多啊。”

董太皇太后想了想,還是搖頭。

“先帝一生做了不少錯事,但是臨了,他做了一件對的事情,就是選擇了玄德來輔政,玄德出將入相,又是漢室宗親,他擔任大將軍以來,我的日子過得是多舒服,你也不是沒看到,他一個人解決了多少問題,你不也看在眼裏嗎?”

“這倒是,但是姑母,咱們總不能只看眼前,不看未來吧?”

董太皇太后看着董重,面色變得前所未有的不快。

“我不是不想看未來,只是重,我問你,如果你取代了劉玄德,你有把握應對整個天下的紛亂嗎?你能帶兵打仗嗎?你能保證我這把老骨頭繼續在宮裏面享福嗎?”

第五百八十一章 我不想折騰了

董太皇太后的問題把董重給問住了。

把劉備推翻之後,董重成爲大將軍,那麼他能解決掉天下間的叛逆嗎?

他能應對層出不窮的軍事危機嗎?

如果草原上還有敵人南下侵略,他能親自帶兵北伐嗎?

“這……”

董重遲疑了,左思右想,他愣是沒好意思說一個“能”字。

而他的猶豫也被董太皇太后完完全全的看在了眼裏。

“你看,你不能吧?”

董太皇太后緩緩搖頭道:“放着好好兒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自古以來多少事情都壞在這裏,我已經是一把老骨頭了,大半截身子都埋在土裏了,不想折騰了,我就想安度晚年,過幾天舒服日子,重,明白嗎?”

“可是……”

“不要再有什麼可是了,重,收起你的心思,別再折騰了,你讓我安生幾日吧!要折騰,等我死了,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董太皇太后搖了搖頭,一臉的倦怠之意。

董重無法說服董太皇太后,只能悻悻離去。

離開宮殿之後,董重回到府上,面對桓典期待的表情,搖了搖頭。

“太皇太后始終不鬆口,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她不答應,我也不會出面做這個壞人,之前那一次幫你們已經讓劉玄德記上我了,我要是繼續和他作對,保不齊要出什麼亂子,你們自求多福吧。”

桓典頓時愣在當場。

“董驃騎,您……您真的能接受這個事情嗎?劉備主掌朝政,甚至把您的權力全都奪走,這種事情您也能接受嗎?人爲刀俎我爲魚肉,您不擔憂,我都要爲您感到擔憂!”

“現在別說這些!擔憂來擔憂去的,你倒是讓劉玄德直接來殺我啊!”

董重一臉煩悶道:“雒陽城內都是我的人,他的軍隊都在雒陽城外,擔心這些幹什麼?你們今文學派自己辦不到的事情,難道能指望我爲你們辦到嗎?還是說你們覺得我能戰勝劉玄德的十萬大軍?”

桓典頓時無語。

董重看了看他的表情,嘆了口氣。

“助拳是可以的,但是以我爲主,就大可不必了,太皇太后有句話說的對,劉玄德會打仗,而我不會,只這一點,我就沒法兒保證。”

“那……”

“好了,別說了,就這樣吧,你們自求多福。”

這一次,董重不打算再拋頭露面去做點什麼了,這對他來說風險太大,而收益——除非劉備死了,否則他根本看不到收益。

無奈之下的桓典和張喜沒有任何辦法,他們意識到劉備不僅在軍事上,連在政治上的優勢都已經大的讓他們難以對抗。

所以桓典等人就非常無奈,然後就是憎恨。

不是憎恨劉備,而是憎恨楊氏,憎恨楊彪。

此前他們已經通過種種渠道得知了楊彪對劉備態度的軟化,對於這個間接害死他父親的人居然如此軟弱,他們都覺得楊彪根本不配繼承他父親的位置,根本不配做今文學派的領袖。

如果楊彪願意奮起,那麼以楊氏三世三公積累下來的門生故吏的力量,多少還能在朝堂上和劉備展開一輪博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虛弱無力。

最後實在沒辦法,張喜被迫和桓典商議起了終極手段。

童謠。

童謠的內容也非常簡單。

劉備要造反、篡位。

沒有理由,沒有任何事情的起因、經過,但是就是那麼一回事,就是劉備要造反、篡位。

他們偷偷編撰好了簡單易懂的童謠,然後派人到街上拿着飴糖誘騙不懂事的小孩子學着背,然後讓他們到大街小巷上去傳唱。

四月份,劉備率軍從幽州凱旋的時候,這則關於劉備要造反篡位的童謠流傳了起來,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也引起了大小官員們的注意。

各方勢力因爲這則童謠再起波瀾。

今文學派藉助童謠掀起的輿論風波,在朝堂上大規模議論此事,並且希望朝廷做出決策,限制劉備的兵權,以免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桓典在朝會上堂而皇之的聲稱這是爲了劉備着想,他說自己不相信劉備會造反,他認爲劉備是忠臣,但是一來劉備姓劉,二來劉備掌握着太多軍隊,權力太大,很難不受人關注。

就算是爲了保全他的名聲、威望,桓典也建議朝廷削減劉備的權力,以免劉備這樣的忠良受到外人的污衊和懷疑。

“大將軍世之忠良,奈何人心不古,對忠良的議論太過於苛責,雖然說謠言止於智者,但是世上總是庸人多,智者少,爲了維護大將軍的聲望,臣斗膽建議朝廷做出行動,避免忠良受到不該有的懷疑。”

桓典這話說的是相當的冠冕堂皇,說的盧植額頭青筋暴起,怒氣磅礴。

這個謠言是怎麼出現的,這個謠言是誰主導的,在場的所有人其實心裏都明白。

但是吧,該說不說,這種事情真要說起來,還真不是沒有可能的,當年王莽尚且能搞個傳國易姓來篡位,更別說劉備本身還姓劉了。

而且,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事實,只要一個懷疑,就能引導很多事情的走向了。

天子年幼,大將軍強勢,這局面怎麼看怎麼詭異,怎麼看怎麼值得懷疑。

但是盧植堅決不這麼認爲。

他覺得今文學派這一手實在是太髒了,因爲無論如何,劉備都無法通過正常手段證明他沒有篡位之心,而如果他真的證明了,也就是他主動放棄所有權力的時候了。

明眼人都知道,劉備不可能那麼做,所以劉備身上的嫌疑也無法洗清。

所以盧植生氣啊。

那個時候,盧植看到了馬日磾在看着自己,看到了服虔在看着自己,看到了蔡邕也在看着自己。

他知道,這是自己該站出來維護劉備的時候了。

作爲一個受到弟子很多次庇護和幫助的老師,他這個不稱職的老師偶爾也應該忘卻一切的站出來,爲了那個他非常疼愛的弟子而戰鬥一次。

於是不喜歡戰鬥的盧植決定站出來戰鬥一次。

於是盧植走出了官員的隊列,走到了桓典的面前,盯着桓典。

“當年,秦軍圍困趙國大軍於長平,廉頗堅壁清野,死守不戰,秦國軍糧告急,萬般無奈之下,決定使用謠言的策略,向趙國宣揚他們不畏懼廉頗,只畏懼趙括,同時還散播了廉頗想要擁兵自重的謠言。

當時,趙國也是軍糧告急,也快要支撐不下去了,再加上廉頗擁兵自重的謠言,趙王於是選擇了主張進攻而不是防守的趙括取代了廉頗,之後發生的事情諸位也都知道了。”

桓典眯着眼睛看着盧植。

“盧太尉,您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趙王聽信謠言,不相信廉頗,於是,趙國慘敗於長平,幾近亡國,謠言的威力就是那麼大,謠言的壞處也就是那麼大,能夠使一個四十萬大軍的國家就此敗亡!儘管如此,你也要這樣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