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322章

作者:御炎

所以對於這棵大桑樹,劉備的情感是比較複雜的。

讓他受了那麼多年的罪,卻又在如今使他擁有了主掌天下的權勢。

時也?命也?

劉勃跟着劉備走了出來,看着劉備盯着大桑樹出神,不由得笑道:“這棵大桑樹是你祖父手植的,也有些年頭了,當初你還年幼的時候,還說未來要乘坐如此這般的車蓋出行,當初,所有人都在笑話你,可現在……”

劉勃本想吹捧一下劉備,但是劉備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現在我都想笑話我自己啊。”

劉備苦笑着看向了劉勃:“叔父,縱有千般萬般的風光,也總有失意難過的時候,命是說不準的,現在給你多大的享受,未來就會給你多大的難受,是福是禍,誰又說的準呢?

車蓋,我一開始是很想要的,但是現在,我沒那麼想要了,我只想把我想做的事情做完,或者成功,或者無法成功,我只是想試一試,至於結果,我已經沒那麼看重了。”

“玄德,你……”

“人活一世,短短數十年,叱詫風雲又如何?權傾天下又如何?到最後,不還是一捧黃土?”

劉備衝着劉勃笑了笑:“贏也好,輸也好,我都會坦然接受,反正劉玄德一生行事,只求無愧於心,其他的,不在乎。”

說着,劉備笑呵呵的走到了那棵大桑樹前,用手撫摸着那棵大桑樹,眼裏滿是七歲那年的彷徨無措。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啊。

一種奇妙的感覺纏繞在心頭,久久不曾散去。

劉備沒有留下來喫晚飯並且留宿,他說軍務要緊,返回雒陽是最有必要的,他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就不留下來休息了。

臨走之前,劉備囑咐族人,讓他們把自己的房屋開放,想進去看的人就進去看,沒什麼大不了的,打掃乾淨就可以了。

劉玄德不是什麼神祕兮兮的存在,劉玄德也是要喫五穀雜糧的普通人。

另外,他囑咐劉勃,不要一味地擴大劉氏家族在幽州的族產,只要讓生活最差的族人能夠保持溫飽就可以了,作爲閥閱家族,擁有太多土地私產不是什麼好事。

劉氏立足,要靠經典,靠學術,而不是靠土地和財產,土地財產太多,容易引發一些不好的事情,這些事情不是劉備希望看到的。

作爲家族的主人翁,劉備希望能在家族內部發揚光大耕讀傳家的精神,不管男女老幼,不管高矮胖瘦,不管貧賤富貴,都要親自下地勞作,一邊勞動,一邊讀書習字,農耕讀書兩不誤。

而且,儘可能地減少奴隸的使用,儘可能的親歷親爲,不要做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如果將來他回家族省親,發現有族人不會農務,不懂農耕技術,他會非常遺憾。

這話劉備是在全族相送的時候說出來的,他相信劉氏宗族的每個人都聽到了,至於聽到之後他們會怎麼做,劉備就不能確定了。

他是真切的希望這個家族能夠走上耕讀傳家的路子,而不是成爲一個耀武揚威的惡霸一樣的存在死,如果那樣的話,他不介意親手處理這個家族。

所以在最後,他握着劉勃的手,對他說了一些心裏話。

“我希望在未來幾年間,咱們劉氏可以從商務上完全脫離出去,族人不要再經商,鐵也好,鹽也好,酒也好,什麼都不要去經營了,賣了,守着咱們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那是最好的。

經商可以讓一些族人快速致富,也會讓族內出現一些不好的事情,我不太希望劉氏宗族內出現什麼腰纏萬貫的大商人,也不希望族人過多的拋頭露面,還是牢記四個字,耕讀傳家。”

劉勃看了看劉備,猶豫片刻,緩緩道:“只是我的話,是沒有問題的,我當然願意這樣做,但是旁人……我不太確定。”

“那就慢慢來,反正,希望我下一次回來的時候,咱們的族人不僅會讀書,也會耕田種地,知道農業生產的苦,不會變的驕奢淫逸。”

劉備拍了拍劉勃的手:“叔父,好做,好做。”

劉勃只能點頭,儘管他心底裏並不清楚劉備這般主動約束族人到底有什麼想法,但是作爲這個家族絕對的主心骨,劉備對家族的要求,族人們是不敢違背的。

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離開涿縣之後,劉備一路向南,行軍速度維持在一個比較快的程度,四月十日,大軍抵達了鄴城。

在鄴城,劉備對冀州的一些事情做了安頓。

因爲冀州眼下也沒有合適的長官,也有很多官員空缺,更有一些需要問罪的家族還沒有來得及問罪,所以劉備也打算進一步擴充自己的政治勢力,在冀州也發展一批【門生故吏】。

不過冀州的目標明顯比幽州要大,正大光明在幽州拿權力還好說,要是在冀州也那麼搞,難免會引起一些人的不滿。

所以在冀州,劉備決定稍微收斂一些,與古文學派、宦官集團還有地方上一些支持自己的勢力做一下利益分割,自己主要把持常山國、中山國和河間國,剩下的郡國則安排其他勢力的人來擔任長官。

然後,大家一起對冀州進行一波大清洗,把本地勢力藉着造反的由頭清洗一通,剩下來的利益,就差不多可以雨露均霑了。

這一波利益從冀州本地人手上轉移到了宦官手上,又從宦官手上轉移回了本地人手上,最後,再由其餘各方勢力主導進行清算,再一次轉移到以劉備爲首的各方勢力手上。

所以天下間的笑容總量並未增加或者減少,只是在不斷的轉移而已,而這一次,轉移到了和劉備走得比較近的一夥人臉上。

他們的臉上充滿了笑容。

這一波分潤之後,劉備估計內部的一些不滿和外部的一些針對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化解。

然後,就該卯足全力對今文學派發起最後的猛攻了。

他是很強,但是還沒強到獨步天下的地步,所以,姑且還需要有人幫着他一起搞事情,利益的分潤是不可避免的。

袁紹用宦官的利益來拉攏冀州人對付他,他就用冀州反對派的利益拉攏雒陽朝廷和地方上的勢力,一起把矛頭對向——今文學派。

打死今文學派,然後大家一起瓜分今文學派丟下來的那些“刀樂”。

當然,兔子尚且學會了蹬鷹,今文學派也絕對不會沒有任何應對措施,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第五百七十九章 人力猶有竟時

三月十七日的時候,劉備通過劉惠的情報傳遞,就知道了雒陽城內發生的一系列由今文學派主動出手搞起來的事情。

今文學派應該也知道自己這一次如果大獲全勝的話,回去之後會做些什麼,他們知道自己的死期將近,所以,他們非常焦急。

不過,就在劉備準備從冀州啓程返回雒陽的時候,一個更新的消息傳來了鄴城,讓他稍微皺了皺眉頭。

雒陽城內流傳起了一則童謠,童謠的內容,是關於劉備大獲全勝之後權力慾望膨脹,想要造反、篡位的。

這個最新情報讓劉備略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今文學派居然主動搞了那麼大的事情,爲了掙扎求生,居然真的下定決心放出了戰術核彈,與他正式撕破了臉皮,主動開啓戰爭。

後劉宏時代的第二幕大戲,居然玩得那麼大嗎?

這顆戰術核彈放出來,今文學派將來被徹底清算的種子可就已經埋下了。

他們不怕嗎?

劉備冷笑。

事實上,今文學派正是因爲害怕和恐懼,才選擇放出了這顆戰術核彈。

早在劉備戰勝袁紹、剛剛發起針對遼東烏桓人的東征的時候,擊敗袁紹和鮮卑人的消息傳到雒陽,今文學派就忍不住的開始行動了。

當時,得知劉備幹掉了鮮卑人和袁紹的軍隊,獲取初步勝利之後,已經沒有人懷疑劉備不能解決這次的幽州之亂了,主要就是戰功大戰功小的問題,所以朝野上下的擔憂就解除了。

之前剛剛得知幽州大亂、鮮卑、烏桓作亂的時候,朝廷上下還是挺慌的,有不少人都在擔心劉備解決不了這個突發狀況,所以言語上多有冒犯。

但是很快劉備就用絕對的武力告訴他們,正面和他對抗,死路一條,論用兵,大家都是弟弟,只有他一個大哥大。

於是蟲豸們鬆了口氣,繼續該幹什麼幹什麼,但是今文學派卻在這個時候產生了很大的不安。

桓典和張喜私下裏交談的時候,談起了這一次劉備凱旋雒陽之後會發生的事情,深感憂慮。

“他本身就是大將軍,還是天下第一侯,這一次回到雒陽,名望更大,權勢更盛,我很擔心,他會立刻對我們出手。”

桓典看着張喜,低聲道:“如果不能找到對策,就算這一次他不出手,也難保下一次他不出手,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生死操控與他人之手不是好事,咱們必須要有反擊之力。”

“你是說,董重?”

張喜猶豫道:“董重的確對劉備有所不滿,但是他是否會因此和劉備全面對抗,還不好說,他沒那個膽氣,他也畏懼劉玄德,再說了,就算他敢,劉玄德手握十萬大軍,而他根本沒有那麼多軍隊。”

“現在對付劉玄德,不能用軍隊。”

桓典搖頭道:“劉玄德用兵,天下無雙,用軍隊和他敵對,是多想不開?這是愚蠢的,我們不能做這樣的事情。”

“但若論手段,劉玄德很弱嗎?”

張喜冷聲道:“何進和袁隗綁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對手,我根本就不知道劉玄德的弱點在什麼地方!對於一個不知道弱點在什麼地方的人,怎麼對抗?”

“那也不能就等着他帶着古文學派把咱們都給覆滅掉吧?”

桓典大聲道:“祖宗將基業傳至吾輩手中,難道吾輩要眼睜睜看着劉玄德威震天下,然後葬送掉吾輩的祖業嗎?這樣的話,就算是死了,吾輩又有何顏面對列祖列宗?”

張喜無言以對。

猶豫良久,他低聲道:“那,行刺?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你去行刺?”

桓典用看白癡的眼神看着張喜:“要是能行刺成功,楊賜不會?袁隗不會?他們手下那麼多門生故吏,隨時都能變成死士,行不通的!”

“那怎麼辦?軍隊比不過,朝廷上也比不過,現在連行刺都比不過,咱們還能怎麼辦?!”

張喜很生氣,大聲道:“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你說劉玄德沒有弱點,我不承認,是人,就有弱點。”

桓典揹着手,緩緩踱步道:“朝廷不是劉備一個人說了算,而是四個人,算上太皇太后,有五個人,這五個人加在一起才能做出決定,現在劉玄德一個人功勞太大,權勢太盛,你說,他的弱點是什麼?”

張喜挑了挑眉毛。

“其餘四人的忌憚?”

“對了。”

桓典低聲道:“咱們之前只是想到了董重,但是隻靠董重一人是不行的,要是能讓蹇碩和太皇太后都站在我們這邊,纔有意義。”

“你怎麼不說張讓?”

“張讓手上沒兵,而且手下的尚書檯被劉玄德安插了太多人進去,我懷疑張讓和劉玄德有一些不爲人所知的關係,這人不一定會和劉玄德作對,咱們不能指望張讓。”

“這樣啊……”

“所以,要在朝堂決勝負,用政治手段攻擊劉玄德,而不是用軍隊決勝負。”

“那如果他把軍隊開到朝堂上和咱們決勝負呢?不是沒有這種可能,自古以來死在朝堂上的人也不是少數吧?”

張喜看着桓典。

桓典也看着張喜。

“人力猶有竟時,咱們已經竭盡全力,如果最後失敗,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是嗎?”

“這樣啊……”

兩人也算是認清了他們手上的牌和他們能做的事情,同時意識到劉備優勢太大的事實,並且也知道他們可能會面臨的最差結局。

所以他們展開了最後的行動。

行動的落腳點就是被押叩仅藐栕h論罪行的公孫瓚。

對公孫瓚,就算是劉備派系的人也沒有爲他說什麼好話,反而紛紛惱怒於公孫瓚不聽命令擅自動兵以至於幽州崩壞的局面,害得劉備還要親自出兵北上去收拾爛攤子。

儘管公孫瓚被押唠x開的時候,他的親信部下關靖一路相隨,到了雒陽之後也趕快找到盧植希望爲公孫瓚求情,但是盧植對這件事情表示無能爲力。

說穿了,不是什麼人都是劉備,值得盧植爲他投入那麼大的精力的。

盧植和公孫瓚之間缺少師生之間的情誼和來往,缺少正兒八經的相處和相互幫助。

公孫瓚掛着一個盧氏門生的名義,卻不曾接受過盧植哪怕一次的面對面教育,也基本上沒有和盧植見過面,盧植甚至都不太認識他。

要不是他出任涿縣縣令並且和劉備關係不錯,盧植都不會認這個門生。

更別說這一次公孫瓚不聽命令擅自出兵以至於大敗,逼得劉備快速出兵北上收拾殘局,一年之內兩次親自出兵征戰,心疼弟子的盧植對公孫瓚更沒有任何好感。

盧植甚至是討厭公孫瓚的。

於是盧植拒絕了關靖的求情。

“國家自有法度,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們這些做部下的難道就不會勸誡上官不要做違背命令的事情嗎?朝廷明令他不要進兵,他卻違背命令,以至於幽州幾近崩潰,你說,我怎麼爲他求情?”

盧植的理由非常充分,關靖無話可說,只能流淚叩首,請求盧植開恩。

他希望盧植以左氏春秋閥閱名門之主的身份援引左氏春秋中的案例,在春秋決獄的過程中拉一把公孫瓚,別讓他死就成。

盧植想了想,略有些猶豫,但是最終沒有答應。

“若他沒有不聽命令,就算被袁紹打敗了,我也會爲他求情,保他一命,但是他自己犯了錯,害得幽州多少人命喪黃泉,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關長史,你說,我如果這樣做,於心何安?”

關靖終於絕望了,除了哭泣之外,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盧植感慨於關靖的忠眨瑓s不打算爲此而做出任何事情,公孫瓚在雒陽城內也沒有任何根基勢力,無人幫他奔走,於是在議論公孫瓚的罪行的時候,無人爲他求情。

第五百八十章 你能嗎?

公孫瓚到底和劉備有一些關係,雖然劉備爲了避嫌而沒有回到雒陽出席審判,但是朝堂上下對這一次的審判還是比較重視的。

這次審判由三司會審,廷尉、司隸校尉和御史中丞一同出席這次審判,爲公孫瓚定罪。

此前,因爲河東危機和一系列事件,三法司的主掌者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