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6章

作者:御炎

盧植無話可說,伸手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雒陽兇險,務必小心謹慎,但說到底,你是爲師的弟子,任何人想要對你出手,要先過爲師這一關,爲師在雒陽城內,還是有一點顏面的。”

“弟子謹記。”

望着劉備面上的意氣風發,恍惚間,盧植竟有些無法揣度這位弟子的未來之路了。

從這一刻開始,盧植意識到了劉備不是一個純粹的學者。

他不可能以一個純粹的學者的身份繼續他的政治生涯,善於結交朋友的劉備,一定會成爲一個出乎意料的能夠影響大漢帝國的人。

相較於他在學術上的天分和成果,盧植驚訝地發現這位弟子似乎在政治上更有才能,屬於他的舞臺,應該不僅僅是酒會上的辯論舞臺。

對了,此時此刻,盧植也纔想到,劉備是漢室宗親。

漢室宗親這個身份在劉備只是一介織蓆販履之徒的時候,沒有任何意義,但是當他踏上政治舞臺並且綻放光芒的時候,這個身份將會給他帶去意想不到的結果。

這位弟子的未來,究竟會到什麼地步呢?

盧植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已經不能擅自決斷他的這位優秀弟子的未來了。

第四十二章 劉備的窗口期很短

劉備倒是沒有想那麼多。

他現在所思考的是,與袁紹交好、投入袁紹陣營之後,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會給袁紹帶去什麼。

準確的說,操作的好,這一波是雙贏的。

袁紹需要自己背後的古文學派的能量與巨大的人氣,而自己需要的是袁氏家族所擁有的政治能量的保駕護航。

雖然自己可能得到的也只是袁氏家族的一點點邊角料,但是這是東漢帝國皇族之下第一家族的邊角料,對於現在的劉備來說,袁氏家族的邊角料也足夠他白日飛昇了。

更何況現在只是邊角料,但是在未來天下大亂以後,隨着袁紹和袁術一系列騷操作,袁氏本家會被他們坑死,到時候,袁氏家族的政治能量一分爲二,分別歸屬了袁紹和袁術。

那可就不是邊角料了,那是能夠影響天下走勢的巨大能量。

既然決定在東漢帝國的上流社會混下去,就必須要把眼光放的長遠一些。

現代商人有一種名爲借殼上市的騷操作,頗有幾分空手套白狼的風采。

劉備意識到自己出身太差,沒有足夠的政治底蘊,單靠自己繼續在古文經學學派的積累,繼續走正常道路混下去,至少要到盧植的歲數才能成爲大佬。

那都多大歲數了?

而且亂世一旦開啓,軍閥混戰一旦開啓,今古文之爭也就要在形式上走向終結,玩不下去了。

大家都拿刀互相砍人了,誰還和你辯經?

巧舌如簧抵不過一把環首刀,批判的武器替代不了武器的批判,大家都互相打出狗腦子來了,政治和軍事纔是最重要的,學術和藝術都要往後靠靠,不管用了。

也就是現在還處在一個相對平穩的時間段,文學和藝術還能給自己帶來莫大的名望,經學還能起到一點作用,但是這個窗口期已經十分短暫了。

如果劉宏不出意外,那麼最遲不過初平元年,也就是九年之後,劉宏完蛋、董卓入京之後,亂世開啓,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所以,留給自己的時間最多隻有九年。

九年之內如果不能有個結果,自己在古文學派裏上竄下跳追求名聲的最大意義也就失去了。

所以劉備必須要加速,必須要在亂世來臨之前搞定這一切。

盧植的能量不足,他目前所能夠得着的地方,也就袁紹有這個能量,能夠給劉備反手一個超級加速的機會。

要說在原本的歷史中,袁紹和袁術覆亡之後冒頭的曹操和孫策都是操作借殼上市的好手,尤其是孫策,小霸王真不愧是小霸王,政治嗅覺那是相當的靈敏。

儘管他們未必是主動借殼上市的,但是走到那一步,伴隨着袁紹和袁術相繼作死的行爲,他們想不上市都很難。

歷史的洪流把他們推到了臺前,而如果在一個正常的時間段,曹操和孫策等人也是一輩子都無法出頭的類型。

但是到那個時候,劉備的年齡也不小了。

眼下的情況就是,兩條路擺在他的面前,而且都能走,彼此並不是平行線。

一條是隨波逐流,等待亂世開啓再羣雄爭霸,走熟悉的道路,難度會稍微低一點。

另外一條,就是走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在亂世開啓之前搞點什麼事情,說不定會有意外所得。

如果亂世開啓之前未曾設想的道路走不通,亂世道路也是能繼續走下去的,這是先知狀態給劉備帶來的歷史優勢。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嘗試着走一走未曾設想的道路呢?

萬一有意外所得呢?

想通了這個關節之後,劉備就沒有了未來的迷惘,他開始沉下心來規劃未來就年中這條未曾設想的道路。

自己現在加入袁紹集團,也算是投資入股,甚至能算是原始股。

就好比曹操這傢伙,靠着曹氏家族在朝堂上的勢力給袁紹的種種行爲打掩護,雖然曹操的身份很上不了檯面,但是家族掌握實權,袁紹也不得不依靠曹操在某些時候給他打掩護。

這就算是一種投資行爲,袁紹集團實際上已經接受了曹操的投資入股,曹操成了袁紹集團這個創業公司的股東。

而劉備現在加入,也算是投資。

劉備有自己的名望,還有背後仰慕他的古文經學學派的士子們,有盧植作爲後盾,凡此種種聚合而成的偌大名望就是他的投資。

袁紹一旦接受,也就承認了劉備的投資,劉備自此就算是成爲袁紹集團股東之一了。

對於未來有了一個相對明確的規劃之後,劉備就放寬了心。

他打算開始以此爲基礎,進一步謩澰谠B集團中逐漸增強屬於自己的影響力。

想到這裏,劉備倒是想起了後來袁氏家族的勢力分崩離析的情況。

袁紹和袁術起兵討伐董卓使得袁氏本家覆亡之後,袁氏本家擁有的巨大政治力量就分裂爲了兩派,分別投靠了袁術和袁紹。

袁紹當時是在河北起兵,袁術則前往汝南地區起兵。

這個分配還是挺有意思的。

汝南是袁氏大本營,袁術作爲袁隗和袁基相繼死掉之後袁家的嫡系繼承人,順理成章的繼承了汝南的袁氏本家家業,所以選擇在汝南發起軍事行動,拉起一支軍隊反抗董卓。

而袁紹則跑去了河北,在袁氏故吏韓馥主政的冀州渤海郡起兵,拉起一支軍隊反抗董卓。

乍一看這沒什麼奇怪的,但是深諳袁氏家族門生故吏遍天下之龐大勢力的劉備很清楚這內裏隱藏的規則。

簡單點說,跟隨袁紹的是袁氏政治勢力之中【故吏】的一部分,而跟隨袁術的是袁氏政治勢力當中【門生】的一部分。

袁氏家族從西漢傳承到東漢開始發家,家族先祖從郡守開始做官,因爲郡守已經有了【闢】的權力,所以從東漢初期開始,袁氏家族就開始擁有故吏。

隨着袁氏家族代代傳承,家族地位越來越高,最後出現了四世三公的政治盛況,而哪怕一個郡守都能積攢屬於自己的政治力量,就更別說一個三公級高官了。

連續四代人成爲三公級高官,每一代人都能選擇提拔無數年輕俊傑進入官場,成爲自己的屬官。

隨着他們的成長,他們或者外放做縣令、郡守、刺史,或者在中央做官,就成爲了袁氏的【故吏】。

袁氏家族四個三公級別的話事人一代一代傳承下來,袁氏的【故吏】一代比一代多。

到袁紹袁術的時代,袁氏故吏真的已經遍及整個大漢王朝,在中央,在不同的州郡縣擔任不同的官員。

袁氏之主振臂一揮,只要不造反,這些官員必須羣起響應,響應袁氏之主的政治號召——不說是否真的要付諸行動,至少口頭上要響應。

但是這還不是最核心的力量。

故吏集團相較於門生集團,其實和袁氏本家力量還是稍微疏離一些的。

因爲故吏集團不一定是得到了袁氏的授業,也可能師承旁人,或者乾脆就是走野路子上來的,對袁氏不是絕對的忠眨热缍窟@個著名二五仔。

而門生卻是得到了汝南袁氏家族家傳《孟氏易》的傳承,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學術也好,仕途也好,都是袁氏家族一手提拔的,需要有絕對的忠铡�

所謂忠詹唤^對就是絕對不忠眨T生集團自然是一個家族最爲核心的力量,也會得到更多來自於袁氏家族的照顧。

袁紹和袁術的爭端中,門生集團基本選擇了袁術,故吏們則基本選擇了袁紹,代表着袁氏核心的力量還是選擇了袁術。

儘管如此,袁紹手上掌握着的袁氏故吏的力量也足夠他受用無窮。

他能以渤海太守的身份力克冀州刺史韓馥從而得到冀州作爲他起家的基業,韓馥身爲袁氏故吏的這層關係確實不可忽視。

兩兄弟在亂世之初聯起手來掌握了大漢天下最精華的中原與河北,是當之無愧的龐然大物,所有人都在心底裏有預期,認爲天下終究還是要姓袁。

但是誰能想到,僅僅十餘年後,這個龐然大物一樣的家族就轟然崩塌,消散殆盡。

劉備感慨之餘,卻還是知道這個家族即使到覆亡之前還是擁有極強的政治能量,與之交好,好處絕對大於壞處。

而且袁紹本人還是有不小的魅力的。

懷着如此心態,劉備在袁紹第二次邀請他的時候欣然前往,與袁紹和曹操笑談。

這一回,加入宴席的不僅僅是袁紹和曹操,還多了一個人,名爲許攸。

第四十三章 酒客的無奈

許攸是南陽人,出身南陽大族,年輕時就和曹操袁紹等人爲友,關係不錯。

之前,許攸沒有參加宴會,這一次,許攸倒是來參加了宴會,如此佈置,也讓劉備知道了袁紹的某些想法。

許攸對劉備挺有興趣,他是學今文經學的,知道劉備出自古文學派,還有辯經達人的稱號,有心與他進行一番辯論。

兩人就左氏春秋和公羊春秋進行了辯論。

在酒席上,袁紹和曹操一邊喝酒一邊饒有興趣的看着兩人辯論。

“我以爲子遠能贏,孟德,你說呢?”

看着許攸口若懸河般的強力輸出,袁紹認爲這場辯論應該是學問精深的許攸獲得勝利,劉備的不敗戰績即將被終結。

“我……還是覺得玄德能贏。”

曹操想了想,沒順從袁紹的想法。

“哦?玄德?”

袁紹瞥了曹操一眼:“看起來孟德非常欣賞劉玄德啊。”

曹操笑了笑。

“他翻山越嶺纔來到雒陽,其中的艱辛,遠非吾等所能理解,數倍艱險,必能帶來數倍學識,所以玄德才成爲了盧公的弟子。”

“有趣……”

袁紹沒有再多說什麼,扭頭看向兩人的辯論,沒一會兒,便有些驚訝地發現許攸已經落於下風。

劉備揪着許攸學術理論中不足之處一頓猛批,使得許攸落了下風,連連招架,已然沒有了反擊之力。

一炷香之後,許攸被劉備駁斥的啞口無言,漲紅了臉也無法駁斥劉備的最後一個論點,只能捂住了臉,嗚呼哀哉,無奈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連連苦笑。

“人盡皆知涿人劉玄德辯經無雙,我又何苦自取其辱呢?”

劉備舉起酒杯敬許攸。

“以文會友,豈不快哉?勝負不過一念之間,歸根結底,吾等皆爲士人,皆爲聖人門徒,何苦互相爲難?”

許攸聽後,長嘆一聲,也舉起了酒杯。

“玄德大才,攸自愧不如。”

說罷,兩人一起舉杯飲酒。

袁紹哈哈大笑,站了起來,恭賀劉備的勝利,寬慰許攸的失利。

坐在一旁的曹操笑着向劉備舉起了酒杯,劉備回敬,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後的一段日子,袁紹又連續兩次邀請劉備喝酒,並且將自己的朋友圈介紹給劉備認識,有年輕人,也有年紀比較大的人。

第四次見面的時候,劉備甚至見到了陳留太守張邈和著名黨人何顒。

這兩千石太守擅離職守來見袁紹……

著名黨人不顧宦官追殺前來見袁紹……

好傢伙,袁紹,你玩的挺大啊。

張邈爲人仗義,很豪氣,士人圈子裏有着八廚之一的稱號。

這個廚不是廚師的廚,而是指他人有危難的時候花錢幫助人家脫離爲難,仗義疏財,花錢花多了,受到恩惠的人多了,就給了這稱號。

簡而言之就是士人圈子裏著名的冤大頭,狗大戶,特別有錢,還特別願意花錢,花錢花到了大家夥兒都不好意思的地步。

純粹是用錢砸出來的名聲。

而這個士人圈子裏像他一樣的狗大戶還有七個。

劉備頓時起了結交之心。

這要是關係好了,以後這傢伙不就是個行動的ATM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