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5章

作者:御炎

“……”

曹操望着劉備,一時間面色變得極爲複雜。

“不是,只是覺得很多東西玄德這麼一說,好像忽然間,就變得不一樣了……”

“我就那麼一說,孟德就那麼一聽,這話可不敢往外說啊。”

見者劉備笑盈盈的臉,曹操沉默了一會兒,才深深嘆了口氣,苦笑着連連搖頭。

“我乃宦官之後,士人纔不會聽信我的胡言亂語。”

說完,曹操頓了頓,又一臉糾結。

“玄德所言,是盧公所傳授,還是……”

“我老師海內大儒,謙謙君子,天下表率,怎麼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劉備笑道:“唯我有這種邊地小人,織蓆販履,卑微不堪,沉淪泥潭,無法自拔,纔會有如此胡亂揣測三代聖賢的骯髒意圖啊!”

聽着劉備毫不猶豫的自污,曹操忽然非常敬佩劉備。

“玄德所言,操記在心裏了,玄德所求,操也記在心裏了。”

“備所求者,何爲?”

劉備笑眯眯地看着曹操。

曹操笑而不語。

“不知道吧?”

劉備哈哈一笑,指了指桌上的烤肉,開口道:“有些人夢寐以求的就是喫飽穿暖,而有些人生來就能喫飽穿暖,有些人夢寐以求的是能夠隨時隨地喫到烤肉,而有些人生來就能夠隨時隨地喫烤肉。”

說完,劉備盯着曹操,一臉滑稽。

曹操一愣,忽然噗嗤一聲,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無妨,無妨,哈哈哈哈!玄德真乃妙人!妙人!哈哈哈哈!等回去,等回去之後,我叫人去給玄德府上送上一年份的香料,如何?”

劉備聞言大喜。

一年份的香料,對他這個剛剛起家的三流士人來說,那可真是一筆天文數字一般的財富了,可是在曹操口中,好像就和一塊抹布一樣無足輕重。

這該死的狗大戶,不宰還有天理嗎?

“孟德此話當真?不!就算你不當真,我可當真了!話說出來便收不回去了!”

土豪操一拍胸脯。

“那自然,曹氏缺什麼都不缺錢,區區一年份香料而已,玄德若需要,每年我都給你送!送到地老天荒也無所謂,簡單的很。”

“哈哈哈,那倒不必,那倒不必,一年足夠了,足夠了。”

劉備興奮地措手,笑道:“人窮志短,這話是真的不假,香料這等奢侈物,雖然我家也算有錢,但也搞不到多少,以至於烤肉都不能想喫就喫,哎呀,孟德此番作爲,算是扶貧啊!”

“扶……貧?哈哈哈哈哈!若然如此,最好,最好!”

曹操樂不可支。

方纔沉重的氛圍一掃而空,就好像完全沒有出現過一樣。

曹操眼前的劉備再也沒有那口出【更陳王奮起揮黃鉞】時的銳利目光,完全只是一個貪杯好肉之徒,喝酒喫肉,不亦樂乎,那胃口真是好到不行。

剛纔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場幻夢。

但是清晰明白的記憶告訴曹操,剛纔的一切是真實存在的。

他眼前的這個比他還要小六歲的年輕人心中的志向和學識,遠非他所能揣度。

不過……

和他做朋友,真的好快活啊。

發自內心的,輕鬆,快活!

第四十一章 一個用的上的熟人

曹操覺得和劉備的相處非常愉快。

他儼然已經把劉備當作了自己的好朋友,可以說知心話的好朋友,併爲此感到由衷的愉快。

但是……

劉備打心眼兒裏認爲自己和曹操終究難以成爲一路人。

不管對於曹操身上的閃光點他是如何的欣賞,但是曹操並沒有如他一般的底層視野。

曹操從來沒有真正的把視野投放到那些艱難掙扎的人們的身上,否則他絕對幹不出一邊屠城一邊寫詩的事情。

他聰明,他睿智,他隱忍,他頑強。

可他唯獨不得人心。

劉備看着興奮的和自己交流着文學方面看法的曹操,內心毫無波瀾。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你曹孟德如果真的感到悲傷,爲什麼又對徐州生靈痛下殺手呢?

你寫這首詩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這百分之九十九死掉的人裏,有多少是因爲你的殘暴而死的?

一定沒有吧?

你寫這首詩只是爲了趕上五言詩的潮流,炫一把文采,表現一下自己的仁義之心,對吧?

漢末遊俠兒爲了捍衛父母師長的尊嚴,會和出言不遜者決鬥並且殺死對方,這是公羊春秋理論指導下的當時東漢王朝的普遍潮流。

曹操爲報父仇向陶謙復仇是符合當時的價值觀的。

那你殺陶謙不就行了?

最多誅他九族,夠你泄憤了吧?

你屠徐州是幾個意思?

實力不濟殺不了陶謙,就衝他治下民邢率郑X得這樣可以懲罰陶謙嗎?

劉備無聲的嘲諷着那個炫技的曹操。

這首詩出自曹操之手,就和憫農出自李紳之手是一個意思。

道理他們都懂,他們比誰都懂,懂得不能再懂,一個個的都是懂哥、懂王、懂太師。

但僅僅只是懂。

懂,不代表要去做。

他們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他們知道怎麼做可以救人,於是他們果斷選擇了讓自己和後代更加舒服。

說和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回事,如果操作的再好一點,那就乾脆是平行線,永不相交。

他們和底層之間有着堪比銀河那般寬廣無垠的鴻溝,除了少數幾個奇葩,他們永遠不可能真正共情底層。

很顯然,曹操不是奇葩。

他只會懷着漫無邊際的高傲情緒寫下一兩首詩標榜自己的仁義和情懷,象徵性的抹幾滴眼淚,表示今天的份我已經難受過了,可以了吧?

曹操出身官宦之家,是個官三代,自幼逡掠袷常肀M富貴,從未有生存之苦。

他的苦悶,是那羣比他更爲高級的官五代、官六代的存在所造成的,是袁紹和袁術造成的。

這是一種高級的苦悶,是new money面對old money時的那種苦悶,是底層民惺冀K難有資格去“享受”的苦悶。

他的苦悶太奢侈了。

連苦悶都是那麼的奢侈,所以他們從未把底層民挟斪骱退麄円粯拥拇嬖冢讓用裥在他們眼裏只是生產資料而已。

劉備知道,他眼前的曹操認真了。

因爲他說的那些話很有誤導性,或許讓曹操想到了被袁紹歧視的自己,從而誤以爲已經成爲士人的劉備可以和宦官出身的自己共情。

他無意識地把自己放在了比劉備還要低一個檔次的存在上,一看劉備居然可以和他共情,感動的不要不要的,覺得遇到了知音。

可劉備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因爲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就是底層與頂層共情。

你也配?

劉備自覺作爲底層的自己配不上,所以並不打算和曹操共情,現在不打算,將來也不打算。

此番,只是喫一頓烤肉,喝一碗老酒,結交一個用的上的熟人。

不管曹操是如何看待劉備的,對劉備來說,曹操,是一個用的上的熟人,爲此,需要支付一定的情感成本。

僅此而已。

愉快的一個下午過去,曹操感覺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與劉備的交情如火箭般提速。

爲了感謝劉備與自己的共情,很快,激動的曹操就安排人給劉備家裏送了一年份的香料,用車拉來的。

那貴如黃金般的香料看的劉備和家人們的眼睛都直了。

不愧是土豪操。

不愧是一個用的上的熟人。

出門在外,熟人越多越好啊。

劉備如此認爲。

和曹操交游回來之後的第二天,劉備去尚書檯上班,在陪同盧植前往河南尹府邸辦事的路上,盧植開口了。

“玄德,聽說之前袁本初邀請你去他家裏會面?”

“確有此事,老師有何見教?”

劉備還以爲盧植對這件事情並不在意,結果過了那麼些日子,他還是問起來了。

“倒也不是什麼見教,也不是阻止你做什麼事情,你已經成年爲官了,該有自己的見地,只是……你知道袁本初的出身對吧?”

“自然知道,四世三公,汝南袁氏,家傳孟氏易,乃是典型的今文經閥閱之家,高門大族,門生故吏遍天下。”

劉備把袁氏的強大闡述的非常清楚。

盧植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袁本初爲什麼要邀請你?”

劉備抿了抿嘴脣。

“因爲袁本初需要弟子。”

“哦?”

盧植倒是沒想到劉備會這樣說。

在盧植看來,劉備和誰做朋友是他的自由,盧植並不想幹預,但是劉備雖然聰明,畢竟年輕,才二十歲,很多事情的關節是想不到的,稍有不慎,很容易成爲他人手中刀。

他盧植的親傳弟子怎麼能隨隨便便成爲他人手中刀呢?

但是聽劉備的所說,他似乎已經看穿了這一切?

“你且說說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情的?”

劉備點了點頭,把自己之前所想到的關於袁氏家族和袁紹處境的事情告訴了盧植。

尤其是袁氏家族內部的一些不爲外人道也的矛盾,劉備也罷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盧植。

盧植聽後大爲感嘆。

他對於這一切當然是知道的,也僅僅是知道。

“不曾想你居然自行把這些事情聯繫在了一起……玄德,你若出身閥閱之家,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就算不是閥閱之家,弟子也有頂天立地的男兒志向。”

劉備向盧植恭敬一禮:“老師的厚愛讓弟子有了入他人眼的資格,弟子不勝感激,但是未來的路,弟子不能全部依賴老師,弟子出身卑微,不願意給老師帶來太多的麻煩,所以袁本初的招攬,弟子無法拒絕。”

盧植望着劉備望了許久,驚訝於他的坦眨袊@於他的坦铡�

“玄德,我雖然不是隻有你一個弟子,但是,你的天資是我從未遇到過的,你說的對,雖然你沒有出身閥閱之家,但若是你出身閥閱之家,反而會失去這份天資也說不定。”

“人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但是人可以決定自己的志向。”

劉備笑道:“與其因爲出身卑微而自怨自艾,不如埋頭苦幹,用全部的時間和精力去做符合志向的事情,哪怕輸得徹徹底底,也無愧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