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炎
這兩人年齡都比劉備大十多歲,但是都耳聞劉備作爲盧植弟子、辯經達人和大漢詩聖的名號,對這個異軍突起的年輕人很感興趣。
當然,他們也多少了解一點袁紹招攬劉備的意思,尤其是趁着他們約定好祕密入京談論大事的時候,把劉備拉進來,很明顯就是要拉着劉備一起入夥辦事了。
而劉備雖然是漢室宗親,但是看起來也是願意的,否則也不會怡然自得,與曹操、許攸談笑風生。
心照不宣之事,不必多說,於是在正常的宴會之後,大家心照不宣的開始談起了正事。
被宦官追殺的黨人何顒首先長嘆。
“近來張讓、趙忠之徒又爲他們的子弟秩×似邆�郡守之位,十八個縣令之位,朝廷郎官也有一小半是宦官子弟,爲此被排斥的士人不知凡幾,長此以往,這宮中和地方,都是宦官子弟做官了,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
張邈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伯求,慎言,慎言,莫談國事,還是喝酒吧。”
何顒拍了一下桌子,把酒杯倒置在桌上。
“喝酒?孟卓,我喝的還不夠多嗎?只喝酒有什麼用?我所憂愁的事情難道能夠減少嗎?”
“伯求,何必呢?世道如此,你又能如何?”
張邈舉起酒杯,長嘆一聲道:“只能說吾等生不逢時,有報效國家之心,卻沒有報效國家之門,這門啊,居然被一羣宦官把的死死的。”
劉備看了看袁紹,又看了看曹操,見兩人面色如常,便知道這大概是一齣戲了。
怕用不了多久,這話題就會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於是劉備什麼也不說,默默喝酒,等着他們把話題轉移過來。
張邈與何顒說了一通怨言,袁紹接過了話茬。
“二位何須如此悲嘆呢?世道雖然渾濁不堪,但是吾等還在,吾等還能喝酒,作樂,宴請好友,互訴衷腸,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玄德,你說呢?”
袁紹這話題轉進的有點硬,但是意思已經到了,張邈跟何顒鋪墊了好一會兒,劉備可算是等到了這句話。
在場數人的眼神都聚集在了劉備身上。
劉備端坐在案几前,笑了笑,舉起酒杯敬了袁紹一杯。
“別的,備不敢妄言,但是喝酒確實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備往日有苦悶的時候,也嘗試喝酒解決,可是解決得了一時,酒醒之後,心中愁緒不減反增。
這愁緒啊,就如同河中流淌的水,綿綿不絕,不可阻擋,所以備明白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酒不是個好東西,解得了一時的無奈,帶來的卻是更加長久的痛苦。”
說罷,劉備放下了酒杯。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這兩句說的在場數人雖然很想不去在意,卻沒辦法不去在意,以至於他們暫時忘掉了這是爲了試探劉備的政治傾向而設的局。
他們紛紛默唸這兩句話好幾遍,越是念叨,越覺得滋味十足,越覺得妙不可言。
妙啊。
不過,這終究不是一場文會。
曹操看了看袁紹,見袁紹似乎有點忘記了自己到底該做什麼,沉浸在這兩句美妙的詩句中難以自拔,心下多少有些無奈。
於是曹操開口了。
“酒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舉杯消愁愁更愁,玄德一語道盡了吾輩酒客的無奈啊。”
袁紹驟然聽到曹操出言,這才意識到自己最該做的是什麼。
“咳咳,玄德大才,此言令吾等酒徒無言以對,無言以對,不喝了不喝了。”
說罷,袁紹放下酒杯,又說道:“只是不喝酒,這愁緒就更加無可奈何了,吾心中之愁緒,又該如何消解呢?”
第四十四章 劉備可算是拜碼頭了!
袁紹沒有表明自己問的是誰,但是氣氛烘托到這裏了,劉備還能閉口不言嗎?
看着自己的確是到了要說話的時候,劉備也不打算表演什麼叫情商爲零,於是哈哈一笑。
“袁公所慮者,乃是宦官,宦官之禍,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出現了,二十年來仁人志士都沒能解決掉的事情,備又如何能夠解決呢?況且備要是說自己能夠解決,豈不是貽笑大方?”
袁紹聞言,露出微笑。
“話雖如此,吾輩目前都無力對抗宦官,但是宦官爲禍天下,實在是太過分了,這絕不是我能夠接受的,無論如何,我也要想方設法對抗宦官,這不單單是爲了我,也是爲了袁氏,爲了天下人。”
袁紹這話說的漂亮,手上的動作也不小,事情做得也挺漂亮。
黨錮之禍的大環境之下,袁紹隱居雒陽,利用家族給他的資源結交黨人,幫助黨人逃離宦官的威脅,協助黨人躲避宦官的毒手,救下了不少被宦官追殺的黨人。
這件事情還是有一定風險的,身爲嫡子的袁基和袁術沒有參與進來,只有袁紹發起了行動。
時間一長,袁紹的名聲就起來了,士人圈子裏都在流傳着袁本初願意幫助黨人,救援黨人,是個很有勇氣的人,感嘆袁氏家族終究沒有徹底墮落爲宦官走狗,還是有希望的。
於是袁紹自己的勢力初步有了規模。
袁紹感覺自己這樣做是有意義的,於是便決定繼續下去這樣的行爲,冒着一定的風險,挖家族和宦官的牆角,薅家族和宦官的羊毛。
不得不說,能夠成就未來的基業,成爲一段時間內天下最強大的諸侯,袁紹是有本事的。
劉備明白袁紹的用意。
他需要自己的明確表態。
他需要自己的明確加入,成爲他們這個團伙的一份子。
這又有何不可呢?
於是劉備走出了座位,站在堂間,向袁紹躬身一禮。
“袁公俠肝義膽,相助無數被宦官迫害之士人逃離宦官魔爪,此等事蹟就算備尚且年輕,也多有耳聞,深深爲此感到敬佩,袁公爲人,備深深仰慕,備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將來若有此等不平事,也願爲袁公大業效勞。”
劉備可算是拜碼頭了!
袁紹大喜,立刻站起來到堂下扶住了劉備的雙手,將他扶起。
“有玄德助我,如虎添翼!我又怎麼會畏懼宦官而不敢作爲呢?”
曹操更是大笑。
“玄德說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實在是太謙虛了,當年玄德策馬於萬軍之中救出盧公之事,難道是妄言?”
張邈好奇的詢問曹操。
“還有此等事?”
曹操點頭。
“當然,當初玄德不過十六歲,跟隨盧公前往九江郡平叛之時,曾經策馬衝入亂軍之中護着身陷重圍的盧公一路殺出,身中三箭死戰不止,實乃少年英雄,又怎麼會是手無縛雞之力呢?”
張邈兩眼放光,何顒面露異色,許攸連連嘆息。
劉備也不知道他們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自此算是進入了袁紹的朋友圈了,並且還是相當核心的位置。
當前的袁紹並沒有什麼官職,朋友圈裏官職最高的張邈還不能公開在雒陽露面,所以明面上官職最高的居然就是曹操的議郎,劉備這個尚書檯的令史居然也能排上號。
不過大家都清楚,官職高低和在政治舞臺上的能量並非完全一致,袁紹就算沒有官職,政治能量也遠遠超過普通的郡守和刺史。
所以儘管袁紹屢屢和宦官作對,幫助黨人逃難,也並非完全沒有被宦官發覺,但是宦官始終沒有對袁紹真正下手。
袁氏家族的勢力到底還是龐大的。
而劉備得以進入袁紹的朋友圈之後,也藉助袁紹所擁有的平臺,認識了更多人。
曹操許攸張邈和何顒就不說了,還有一些雒陽本地的豪俠,三河地區的豪俠,這些人和涿郡街頭的街溜子們可完全不是一回事,無一不是有家族基業做基礎才能做得了豪俠的。
而更多的是一些和袁氏家族關係匪湹氖咳耍麄兇蠖喽加悬h人背景,因爲袁紹願意幫助他們,所以和袁紹交往過密,也就順帶着認識了劉備。
由此,劉備的名聲不僅在雒陽,在三河地區也漸漸傳揚開來。
袁紹似乎還很刻意的幫助劉備揚名,在他家裏舉辦了好幾次文會,邀請今文學派的士子來參加,然後他請劉備邀請一些古文學派的士子來參加,把自己的府邸變成雙方辯經的場所。
雙方進入袁紹的府邸就展開激烈的爭論,劉備一馬當先,代表古文學派大殺四方,金句頻出。
最激烈的一場辯經大賽之中,在己方選手紛紛落敗不敵的情況下,劉備挺身而出,單槍匹馬挑翻對方十二名選手,獲得滿堂喝彩,贏得【舌戰羣儒】的鼎鼎大名。
劉備的名聲節節攀升的同時,袁紹的府邸逐漸成爲雒陽著名的士子聚會場所,袁紹的名聲也隨之節節攀升。
這就很美妙。
因爲這是劉備爲了推高袁紹的名望的一次謩潯�
袁紹接納劉備進入他的朋友圈,給予劉備平臺和展現才華的機會,讓劉備擁有更上一層樓的可能,那麼劉備自然需要投桃報李。
袁紹的需求,劉備是清楚的。
袁紹之所以拉攏劉備,無非是看中了劉備在古文學派士子羣體當中的聲望。
所以劉備得到了好處之後,也就開始發揮自己的長處,建議袁紹邀請今文學派的士子們到他府中參加宴會,而他自己則發動身邊朋友圈也來袁紹府邸聚會。
雙方齊聚一堂,自然而然會展開學術方面的爭論。
“研習古文經的士子和研習今文經的士子在一起參加宴飲,難免會有一些爭論,袁公高居首位,可笑看士子爭論,以四世三公袁氏子弟之名望評判高下,之後廣而告之,則勝者身價倍增,揚名雒陽,豈不美哉?”
劉備的意思袁紹立刻就明白了。
在一旁聽着的曹操和許攸也明白了。
劉備是要袁紹利用四世三公子弟的名望在他自己的府中搞一場低配版本的月旦評。
第四十五章 跨界新星袁本初
月旦評起自袁氏老家汝南,是當地大族許氏的兩兄弟許邵、許靖主持的。
每個月評點一次天下名士,被點評的士子無不身價倍增,揚名天下,所以天下士子趨之若鶩。
早年曹操就靠着許邵的評語得到了名聲,袁紹也曾經因爲害怕許邵惡評而不敢在家鄉招搖過市。
站在點評高臺之上的許邵兄弟兩個到底有何等名望和能量,袁紹是見識過的。
劉備的想法,無非是讓袁紹學習許氏兄弟,在自己的府邸裏也搞一個類似於月旦評的活動。
對此,袁紹頗有些憂慮。
“許氏兄弟何等名望,我又怎麼能與之相比呢?若是貿然點評,豈不貽笑大方?”
劉備大笑。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聲望之高,豈是許氏能夠相比?再者說了,誰說咱們要搞月旦評,咱們不過是在袁公府邸邀請三五好友舉行宴會,朋友之間的宴會而已。
宴會之中,偶然因爲一些學術爭端而產生爭論,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最後分出個勝負,袁公欣賞勝者,嘉獎勝者,然後一不小心,這個消息傳到了外界,爲外人所知。
於是一傳十,十傳百,知道的士子越來越多,感興趣的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人向袁公身邊的友人打探消息,袁公身邊的友人架不住大家的熱情,只能代爲引見。
於是第二次宴會人就多了起來,第三次更多,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如此逐漸成爲常例,逐漸成爲雒陽士子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每一次舉辦類似宴會都能引起士子們的高度關注,僅此而已。”
劉備雙手一攤,一臉無辜:“誰說咱們是月旦評?咱們只是關起門來自己研討學術而已,外人知道了,想要參與,與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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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傾,袁紹帶頭大笑出聲,曹操和許攸也跟着大笑出聲,最後所有人都笑了。
劉備也笑了,笑的特別開心。
說到底,月旦評本質上也就是個花花轎子人抬人的遊戲,有人願意吹捧,有人願意被吹捧,有人願意捧臭腳,不外如是。
他許氏兄弟可以玩,袁某人就玩不得?
咋的?他們有專利?還是東漢帝國有專利保護法?
說幹就幹,袁紹迫切的想要增強自己的名望,增加自己在士人們心中的威信,於是很快以自己本身的號召力請來今文學派中熟悉的士子來他府中參加宴會。
而劉備也發動自己的人脈關係,邀請來自己熟悉的一些古文學派的士子。
最開始劉備沒有邀請大族子弟,比如馬永和韓厥等人,因爲他們多少有些家族包袱。
同樣的,袁紹最開始也沒有邀請什麼太高門第的朋友,只是請了一些和他走得近的士族當中的小門小戶子弟。
雙方就在袁紹的府邸喝酒喫飯,推杯換盞,劉備則負責在合適的時機拋出話題與論調,引起雙方對於今、古文經學的爭論。
一點點酒下肚,脾氣自然控制不住,一聽到自己不喜歡的言論,立刻就要發表自己心中的看法。
一個人發表了看法,兩個人發表了看法,三個人發表了看法。
然後酒宴就變成辯經大會了。
劉備作爲辯經達人,自然成爲古文經學士子們推崇的一號辯手,他陷陣衝鋒,舌戰羣儒,把對方駁斥的啞口無言。
袁紹全程不提出自己的觀點,但是作爲主人,坐在上首聽聞雙方辯論,等有個結果了,則下場誇讚勝者劉備的風範。
不誇張的說,不知不覺之間,袁紹最後下場夸人的姿態頗有一錘定音、主宰一切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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