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38章

作者:御炎

“有很多不同啊。”

劉備緩緩道:“最顯而易見的不同就是,我有底線,而袁氏沒有,我對楊氏更多的是一種非常大的層面上的敵對,而不是個人情緒,但是袁氏對待楊氏,可就是純粹的私人仇怨了。

楊公,我,你認識,袁隗,你也認識,你與我和袁隗都相識多年,對我們也有一定的瞭解,那麼多年以來,以你的眼光來判斷,是我更值得信任,還是袁隗更值得信任?”

“你。”

楊彪毫不懷疑道:“袁氏從來不值得信任,不管是袁隗,還是其他姓袁的,我從來不信任,這個家族就是一個毫無底線的家族,這一點,我並不懷疑。”

“對咯。”

劉備笑道:“您和我的老師還是有一層私人關係在的,看在這層關係上,如果我要對楊氏痛下殺手,我的老師一定不會答應,他會求情,我的行動會受到限制。

但是換作袁氏獲勝,那麼我和我的老師都會喪命,我們喪命之後,楊氏的處境會是如何的?會有人爲楊氏出頭、爲楊氏說情嗎?楊氏會有未來嗎?楊公,您以爲呢?”

楊彪沉默了。

當前,不管兩大軍事集團誰獲勝,對今文學派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而相比較來說,劉氏集團辦事稍微有點節操,劉備這個傢伙的名聲還是不錯的,說到做到,從不食言,素來都有講信譽的名聲。

而袁氏素來道德底線比較靈活,每當大家以爲他們會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們總能做出令大家眼前一黑的舉動。

楊彪和袁隗之間的關係不好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今文學派和古文學派劇烈衝突期間,兩人都是卯足了勁兒要置對方於死地,毫不留情,所以彼此的關係也相當僵硬。

袁氏一旦擊潰了劉氏軍事集團,從而獲得了天下的主導權之後,楊彪可以想象得到,袁隗有九十九種辦法讓自己生不如死,讓楊氏百年榮耀毀於一旦。

然後他袁氏獨自成爲那個至高無上的天下第一家族。

相比起來,劉氏集團因爲有盧植的存在,自己的結局說不定還會好一些。

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既然橫豎都沒有好結果,不如在兩個壞結果當中選一個好一點的,也算給自己留點退路。

劉備給臉,他要臉。

於是就在楊賜的靈位之前,楊彪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劉玄德,這一次,我相信你,楊氏不掙扎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劉某沒什麼優點,說話算數,是其中一個,楊公,我會讓你相信,你做的選擇是正確的。”

劉備笑了笑,向着楊彪伸出了手。

楊彪猶豫片刻,也伸出了手。

兩人擊掌三次,定下誓言。

第四百三十九章 盧植找尋不到意義

之後,劉備帶着輕鬆的心情離開了華陰縣,帶來的軍隊也全部帶走了,一個人都沒留下。楊彪站在華陰縣城頭看着遠去的劉備所部軍隊,深深地嘆了口氣。

站在楊彪身邊的楊修看着楊彪,猶豫片刻,還是把心中想說的說了出來。

“父親,兒以爲父親所做的是正確的選擇。”

楊彪略有些驚訝的轉頭看向了自己尚且年幼的兒子。

“修,你覺得爲父所做的是對的嗎?”

“是的。”

楊修點頭道:“兒沒有見過大世面,卻也知道劉玄德的名聲素來很好,很少聽到有人說劉玄德的壞話,就算是父親,也常常感嘆劉玄德的才能,而不是指責他的人品,但是父親卻很是憎恨袁氏,多次對袁氏惡語相向。

兒以爲,連父親都認可劉玄德的人品,那麼劉玄德發下的誓言是可以相信的,與之相比,袁氏雖然四世三公,但是卻不值得信任,既然兩邊都不是什麼好的選擇,選一個值得信任的,也好過不值得信任的。”

楊彪看着楊修看了好一會兒,苦笑出聲。

“修,你這話說的爲父無言以對啊!”

“父親,兒說錯了嗎?”

“沒有,你說得很對,很對,劉玄德雖然是楊氏墮落至今的罪魁禍首之一,但是他信守承諾的人品,我從不懷疑。”

楊彪感嘆道:“與之相比,袁氏卻沒有這樣的名聲,所以,這一次雒陽的終局,一定是劉玄德獲勝,未來可執天下牛耳者,必然是劉玄德!”

“父親便如此肯定?”

楊修詢問道:“父親之前還說袁氏和何氏經營雒陽時間已久,不是劉玄德能夠對抗的,四世三公,底蘊深厚,劉玄德一定能獲勝嗎?”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楊彪苦笑道:“就算是我這樣的敵人都希望劉玄德能夠獲勝,那麼其餘暗地裏希望劉玄德能夠獲勝的,又怎麼會很少呢?人心向背從來都是影響局勢的重要因素。

當人心傾向劉玄德的時候,他又怎麼會失敗呢?袁隗高傲而自大,何進愚蠢又怯懦,這兩個人雖然身居高位,身邊也有很多擁躉,卻一定無法戰勝人心所向的劉玄德。”

“原來如此。”

楊修緩緩點頭,望着劉備離開的方向,眼中閃爍着莫名的光彩。

“父親,之前劉玄德曾說過,楊氏會迎來末日,但也會由此迎來新生,以他一貫信守諾言的行事準則來看,這是不是他對楊氏的某種許諾呢?”

“或許是吧。”

楊彪望着遠方,低聲道:“但是要迎來新生,卻要首先面對末日,只是不知道劉玄德話語之中的末日到底是什麼了,楊氏數代家業,若是毀在你我父子手中,將來,又有什麼顏面去見歷代先祖呢?”

這一次見面之後,劉備向後方傳遞消息,將原本的後勤路線稍微做一下調整。

不要另擇他路,就直接從弘農郡通過,直抵雒陽,並且命令後勤部門人員和弘農郡官員對接。

負責後勤咻數能鲝⒁_等人略有些疑惑,但還是照着劉備所說的去做了。

結果弘農郡方面果然對這件事情非常熱情,出動大量人力物力爲劉備所部經過的後勤工作展開幫助,給荀彧、尹達等人提供了不少便利,大開方便之門,沒有絲毫阻礙。

於是劉備的後勤道路一路暢通。

在原先的行動預案之中,弘農郡作爲一個關鍵的不確定因素,影響到了劉備行動計劃的整體佈局。

甚至初版計劃方案中,賈詡建議劉備拿出一個營的軍隊用來威懾弘農郡楊氏,哪怕爲此付出一些代價,也絕不能讓楊氏成爲劉備大後方的一顆定時炸彈。

但是劉備親自否決了這個計劃,並且表示這個問題由他來解決,後勤方面只要等消息就可以。

對於此,後勤部門接受命令,心裏多少卻還有些疑惑,結果弘農郡大開方便之門的消息傳來,後勤官員們大喜過望。

深諳箇中內情的荀彧、尹達等人更是感慨不已,深深爲劉備的政治手腕感到佩服。

居然能說服近乎於死敵的楊氏相助,劉備到底對楊彪說了什麼?

他們不知道,當然,這也並不重要。

解決了後方的一顆定時炸彈之後,劉備放心的帶着軍隊前往雒陽城,於中平六年二月中下旬抵達了雒陽城西邊的河南縣。

在這裏,劉備面見天子使者,並且由天子使者傳遞最新命令,讓劉備領兵前往上林苑和顯陽苑一帶駐軍,朝廷在那邊準備了軍隊所需要的一切物資。

之後,劉備大軍就駐紮在那裏,劉備本人則等候天子命令,隨時準備進入雒陽城述職。

隨着劉備大軍向着雒陽城的方向步步靠近,城內牛鬼蛇神們的情緒也開始走向了兩極分化的方向。

袁隗就有着非常明顯的感覺。

之前那些爲了爭取閥閱家族地位而向他靠攏的古文學派家族們最近有相當一部分不再與他有什麼聯繫了,而是重新回到了盧植那邊拜見盧植。

且隨着時間的推移,這樣的人越來越多。

原先整個古文學派的上層有超過百分之八十都投靠了他,而現在,這個比例已經下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

劉備還沒到雒陽城呢,只是帶着兵往這邊來,他每靠近雒陽城一點,就有一部分原先靠攏袁隗的古文學派家族重新回到盧植的身邊。

這個情況不僅讓袁隗感到痛恨,也讓盧植哭笑不得。

“因爲玄德來了,他們便回來了,這般操守,也難怪讓鄭公絕望,覺得雒陽城內待不下去,長此以往,我覺得我也快要待不下去了……”

長久的政治鬥爭和沉重的政治責任讓盧植身心俱疲。

在個人的操守和羣體的利益之中不斷偏向羣體利益的事實讓盧植的情緒一直都非常壓抑,一直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情。

他是帶着愧疚的情緒在雒陽城內做太尉的,懷着如此情緒,他對於增強權勢、擴大勢力這種事情懷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牴觸感,儘管他本人也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他就是過不去心裏那關。

這是他不願意擴大個人權勢的原因之一。

現在,隨着鄭玄的離去和古文學派在事實上的分崩離析,盧植越發的理解了鄭玄,理解了這個時代,理解了他身邊的這羣人。

大家貌似是志同道合的同伴,但只要稍微有點變數,則隨時隨地都能轉換立場,離開所謂的大集體,去爲自己的利益作鬥爭。

大局是沒有的,是不重要的,大局在利益面前什麼都不是。

之前是劉備沒來,袁氏強勢,所以大部分人都走了。

現在劉備來了,還有着開府之權,儼然新貴,於是之前離開的那羣人又有很多回來了。

盧植實在是無法忍受這樣的事情,便十分鬱悶的和荀爽、服虔、馬日磾等人發牢騷,傾訴自己心中的憤懣。

“事到如今,古文也好,今文也罷,不過是表象,內裏,還是權勢之爭,與外戚、宦官之爭並無區別,怕是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想的,只有少數人如吾等,還在想着聖人榮光,此間事了,我也該學着鄭公告老還鄉了,否則,怕是很快就要氣死在雒陽了。”

荀爽、馬日磾和服虔一齊愣住了。

荀爽看着盧植,很是驚訝地問道:“子幹,你是認真的嗎?鄭公六十歲告老還鄉,你五十歲就要告老還鄉嗎?”

盧植猶豫片刻,緩緩點頭。

“爲了古文學派,我曾放棄過很多東西,也做過一些錯事,可到頭來我卻發現,他們或許從來就不需要我做那些錯事,做了也好,不做也罷,他們就是他們,不曾改變,既然如此,我的停留和付出又有什麼意義?”

第四百四十章 十常侍的勢力,爲你所用

盧植做了哪些錯事、付出了一些什麼,荀爽等人都是有所瞭解的。

所以他們更加理解當時古文學派事實上發生的分裂的時候,盧植是多麼的悲哀、頹喪。

他做了那麼多,所爲的都是讓古文學派發展的更好,可謂一片公心,但是在更多的利益面前,古文學派那些受到他的庇護的傢伙們還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袁隗。

於是盧植對古文學派的心,就死了。

那段時間盧植的情緒非常低落,他們也都知道。

時至今日,雖然這件事情都快要過去了,但是盧植依然耿耿於懷。

看這副模樣,盧植應該是對古文學派徹底絕望了。

“子幹,我不想勸你什麼,但是至少,玄德還需要你。”

馬日磾緩緩道:“你可以不在乎古文學派,但是你能不在乎玄德嗎?”

盧植看着馬日磾,連連苦笑。

“若非是爲了玄德,鄭公還沒離開的時候,我便不會答應接下他的囑託,玄德是我的親傳弟子,我領着他進入雒陽,我總要對他負責,不能一甩手什麼都不管了,那不是一個好老師該做的事情。”

聞言,另外三人都鬆了口氣。

荀爽緩緩點了點頭。

“很快,玄德就來了,再然後,便是一場龍爭虎鬥,天子若勝,天下安定,天子若負,吾等皆不得善終,子幹,你有把握嗎?”

“只要天子沒有想着廢長立幼,我便絕不允許何氏、袁氏犯上作亂。”

盧植在這一點上的立場非常明確,他緩緩道:“何氏與袁氏是什麼想法,路人皆知,無外乎想要重現當年外戚秉政的事情,我乃漢臣,不是袁氏臣,更不是何氏臣!”

其餘三人也跟着一起點頭,至於這點頭的含義裏有幾分與盧植相同、是純粹的大公無私,那是真的不好說了。

至少荀爽和馬日磾絕對不是這樣的。

中平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劉備率軍抵達了雒陽成西邊的上林苑,在這裏命令自己的軍隊就地駐紮,然後展開日常訓練。

安排好了軍隊的事情之後,劉備纔跟着在上林苑恭候自己的天子使者張讓,一同前往雒陽拜見天子劉宏。

前往雒陽城的路上,劉備和張讓並沒有私下裏的交流。

還是老樣子,一直到進入雒陽城皇宮,走到那條熟悉的無人小路上的時候,張讓才緩緩鬆了口氣。

“你讓我辦的事情,我可辦到了,現在你回來了,該是你兌現諾言的時候了,我的性命,就在你的手裏了。”

“放心吧老張,劉某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辦到。”

劉備笑呵呵的伸手拍了拍張讓的肩膀:“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敲定開府的事情,沒有你進言推波助瀾,恐怕我還未必能順利開府。”

“感覺你好像是在罵我。”

張讓笑着搖了搖頭:“但是我這樣做,無非是爲了保命,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把我的一切都給押上去了,劉玄德,你可千萬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我說到做到。”

劉備笑道:“當然,不是說接下來你就沒事情做了,發揮東園的作用,儘量爲我提供詳實可靠的情報,我需要儘快知道袁氏、何氏及其部屬的一切行動,能知道的,我都要知道,無法知道的,你想方設法排除萬難,也要讓我知道。”

“你可真霸道。”

張讓這樣說着,表情卻肉眼可見的輕鬆了起來:“但是這些事情,也正好是我的專長,對了,按照你的要求,這段時間一些不太適合讓天子知道的消息,我都沒有告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