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237章

作者:御炎

劉備並不在意。

“備此番前來,乃是爲了向先太尉楊文烈公祭拜,不知楊公是否歡迎?”

“請。”

楊彪側身讓開,請劉備入府。

劉備點頭,登上臺階,隨着楊彪的指引一路前往府中供奉楊賜的屋子。

第四百三十七章 當年,我可是一對九的

在楊賜靈前,劉備給楊賜點了幾炷香,行了禮。

隨後楊彪和楊修父子按照規矩,給劉備還禮。

“沒想到劉將軍那麼事務繁忙的人也會有時間來華陰祭拜先父,楊氏倍感榮幸。”

“呵呵呵,也沒有那麼忙,順路經過,念及故人,想到當年種種,又念如今陰陽兩隔,不勝唏噓,遂前來拜祭。”

劉備笑眯眯的說道:“本來,備還以爲楊公一家不會歡迎備,所以做好了喫閉門羹的準備,沒想到楊公如此雅量高致。”

楊彪面不改色。

“您是當朝驃騎將軍,返回雒陽之後又得開府,地位尊崇,整個大漢,又有幾家門戶能對您緊閉不開呢?楊氏不敢。”

“大部分人是不會這樣做的,但也總有人會這樣做。”

劉備笑道:“比如先太尉文烈公若是得知備前來拜訪,一定會緊閉大門,畢竟備曾經頂撞文烈公,現在想想,當初年輕氣盛,出口不雅,略有些不妥啊。”

楊修抿了抿嘴脣。

楊彪深吸了一口氣。

“您此來,僅僅只是爲了祭拜先父嗎?”

“主要是如此。”

劉備笑道:“除此之外,雒陽城內的局勢不是比較緊張嗎?備此去,責任重大,稍微有點困惑,想要向楊公做一些討教,不知道楊公是否願意賜教?”

“賜教談不上。”

楊彪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劉將軍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閥閱名門之主,你我身份相當,職位更是遠在我之上,我又有什麼能夠賜教的呢?劉將軍真是會說笑。”

“哪裏,楊公是長輩,向長輩請教,對於備而言,還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劉備微笑道:“過去,囿於今古文之爭,備有意親近楊公,卻無能爲力,這一點,想必老師也是深有感觸,明明此前都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因爲學派之爭,便要眼睜睜看着昔日好友形同陌路,乃至於成爲敵人。

每每念此,老師都會感到心痛,備何嘗又不會感到心痛呢?當年備初至雒陽,楊公還曾誇讚過備,備一直不曾忘記楊公的恩德,每每想起,都會覺得世事無常……”

楊彪閉上了眼睛,對劉備的貌恭而無恥無話可說。

“這話換作將軍的老師來說,我還會相信,將軍的老師爲人真湛煽浚沂穷娨庀嘈诺模菍④姳救苏f,我便不太相信了,在我眼裏,將軍本人並不是如此真湛煽康模瑢④娢鸸郑艺f話不好聽,但都是實話。”

劉備收起了笑容。

“看來楊公對備的誤解很深啊,備從來也不是一個卑鄙小人。”

“將軍當然不是卑鄙小人,但是我也沒有誤解,全是親身經歷,我楊氏和今文學派一步一步淪落至今,又怎麼會有誤解呢?”

楊彪睜開眼睛看着劉備,微笑道:“將軍雄才大略,智計超絕,今文學派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成功,對了,我還聽說皇甫嵩死後,他家被抄了,皇甫氏家族就此傾覆,數代家業化爲烏有,可有此事?”

“那是天子的命令。”

劉備面不改色:“我只是奉行天子的命令。”

楊彪笑了笑。

“可我還聽說,天子是在接見了將軍之後才下令處死皇甫嵩的,可有此事?”

“那也是天子自己的意志,備只不過實話實說,告訴天子皇甫氏所犯的過錯,句句屬實,沒有任何虛言,又哪裏能操控天子的意志呢?”

劉備還是面不改色。

面對密不透風的劉備,楊彪很是無奈。

“皇甫嵩已經死了,將軍何必趕盡殺絕?留人一條路,不行嗎?”

“皇甫家族干擾了天子獲取鹽利,自作孽,不可活。”

劉備微笑道:“鹽利之大,楊公應該也十分清楚,若非楊氏三世三公,門生故吏頗多,楊公覺得弘農郡會至今爲止都沒有涼州細鹽發賣嗎?楊公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在當前局勢下,楊公覺得您還有餘裕爲皇甫氏鳴不平嗎?”

楊彪面色微動。

“難怪劉將軍能夠以如此出身、年歲一路走到如今,人皆說劉將軍乃天下名士,可劉將軍對待天子,也是一片赤瞻。 �

“我等皆天子之臣,忠君體國,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嗎?難道欺君犯上,求取虛名,暗中爲自己獲利,這纔是正確的行爲嗎?”

劉備一臉奇怪的看着楊彪:“難道奪國家之所有爲自己之所有,食民而肥,這纔是正確的行爲嗎?楊公,爲國牟利,和爲己掷囊粋�纔是正確的選擇呢?”

楊彪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但是在老爹的靈位前,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劉將軍把一切都說的冠冕堂皇,然而卻步步高昇,眼下甚至將要返回雒陽開府治事,所做之事和所說之言語,似乎略有不同吧?”

“爲國牟利和爲己掷麃K不是相沖的一件事情。”

劉備微笑着搖頭道:“爲國牟利不代表不能爲己掷瑺憞肄k事,付出心血和努力,然後領取賞賜和俸祿,這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農民種地可以獲得收入,工匠做工可以獲得收入,將士參軍打仗可以獲得收入,吾輩爲國牟利的同時,爲何不能獲得收入?

只是有些人把爲己掷旁诹藸憞怖希踔领恫粫憞怖瑑H僅只是爲己掷会嵩侔涯切憞怖瑫r順便爲己掷娜舜虺杉樨@樣就能方便他們繼續爲己掷耍艺f的對嗎,楊公?”

面對劉備的咄咄逼人,楊彪再一次的感受到當年雒陽城內辯經達人的威力。

那麼多年過去了,劉備的言辭還是那麼的犀利,還是那麼的不留情面,彷彿要把自己的對手整個剖開,證明他的對手全是黑心偃耍C明他自己是唯一的良心一般。

楊彪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一別經年,劉將軍還是如當年一樣,鋒芒畢露!”

“年紀大了,收斂很多了,當年,我可是一對九的。”

劉備呵呵笑道:“想想當年,再看看現在,我都感覺自己是真的上了年紀了,人也不復當年的銳利了,哪裏還能說自己鋒芒畢露呢?未來是年輕人的,對,就是如同貴公子這般的年輕人的。”

楊彪真的很想笑。

真的,他真的好想笑。

聽着二十八歲的劉備對他這個四十九歲的老人說着自己上了年紀之類的話,要不是這裏是老爹的靈堂,楊彪真的想要放聲大笑,再去努力撕爛劉備的嘴,好讓他不能再說出這些氣人的話。

可惜,這裏是老爹的靈堂,然後,他也沒有能耐撕爛劉備的嘴。

“劉將軍真的是謙虛,謙虛的讓我這老朽感嘆不已,難怪,我楊氏一敗塗地!”

楊彪面色平靜,但是心裏的火早已能把劉備燒成炭了。

劉備呵呵一笑。

“楊氏的敗,在我看來並非是無跡可尋的,沒有競爭,就沒有壓力,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沒有動力,又怎麼能成就天下之才呢?今文學派成就於競爭和壓力,也毀滅於沒有競爭和壓力。”

楊彪不笨,聽出了劉備話裏的意思。

“劉將軍這話說的可不中聽,誰人拼死拼活掙一份家業不是爲了傳承的?誰人拼死拼活不是爲了封妻廕子,讓家族發揚光大的?如果拼死拼活出人頭地還不能讓後人得利,誰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所以啊,楊氏輸了,今文學派輸了,你們輸得很必然,就算沒有我推波助瀾,你們遲早也會輸,德不配位,便是如此了。”

劉備微笑道:“永遠都會有人不知足,永遠都會有人不甘於一生喫苦受罪,敢說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難道只有一個項羽嗎?”

楊彪稍微有點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這倒是有趣,你這話所說的,似乎不單單是今文學派吧?”

“古文學派也是如此。”

劉備點頭道:“如果沒有競爭,沒有壓力,沒有動力,古文學派就是下一個今文學派,一模一樣,不會有任何變化,終將走向毀滅,然後被更具備戰鬥力的一羣人所取代。”

“你倒是敢說。”

楊彪撇嘴道:“這話若是被古文學派的那些人知道,怕是要生氣啊。”

第四百三十八章 這一次,楊氏不掙扎了

生氣?

那幫牆頭草、蟲豸還有臉生氣?

若非現在不方便和他們翻臉,劉備都想指着他們的腦袋罵他們一聲蟲豸。

“實話實說罷了,生氣也好,不生氣也罷,難道結局會因爲他們的生氣而改變嗎?”

劉備冷笑道:“我知道的,人性,總是求穩,求傳承的,沒有那麼多大公無私的人,有私心的人總是大多數,所以我們纔會原地踏步,走不出去這個怪圈子。

人們永遠都只能把前人的教訓記住短短的一段時間,只有一代喫苦受罪的人才能記住前人的教訓,努力改進,等到了下一代人,一切照舊,全都回來了,歸根結底,是沒喫過苦,沒受過罪。

只有真正的喫過苦受過罪才能覺醒,所以我從來都不指望也不相信有什麼萬世之法,凡是追求萬世之法的,都是蠢貨,他們根本不知道問題的根源在什麼地方,只是爲自己着想罷了。”

“你這說的倒是有點意思。”

楊彪聽後,緩緩道:“照你這樣說,豈不是任何的努力都是沒有作用的?你把錯誤改正了,你的後人又把錯誤帶回來了,不就等於你從未改正過嗎?那又有什麼意義?”

“話也不能這樣說。”

劉備搖頭道:“至少我活着的時候,錯誤是改正了的,因此而受益的人會很多,他們可以去過前人想象不到的生活,所以哪怕只是一代人的改變,只是短短二三十年,也是有意義的。

就算我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我終究不會讓最終的結局改變我,我堅持我所堅持的,我去做我認爲正確的事情,無論喪氣的人如何喪氣,我終究懷有希望,我永遠不會被改變。”

楊彪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身邊的楊修眨着眼睛,眼神在劉備和楊彪之間來回轉動,不知道正在想着些什麼。

良久,楊彪嘆了口氣。

“你在想些什麼,我已經不敢也不想去設想了,但是我知道,如果被你擊潰了袁氏和何氏,大抵也就是我楊氏和今文學派的末日了,對吧?”

“對。”

劉備點頭。

楊修爲之一驚。

楊彪卻露出了了然的苦笑。

“你很坦眨湍愕睦蠋煴绕饋恚悴皇且粋�值得信任的人,但是和天下間其他人比起來,你卻比他們都值得信任。”

“我的優點不多,坦帐瞧渲幸粭l。”

劉備微笑道:“古文學派取代今文學派是不可逆轉的趨勢,就算我不願意,當我獲勝之後,我的主要支持者也是古文學派的人,他們會羣起而上,把今文學派撕扯的一點不勝。

然後,他們會變成比今文學派更加強大的今文學派,今文學派曾經做過的事情,他們會一點不落下的全部做一遍,做得比今文學派還要過分,還要可恨,直到最後走向滅亡。”

“今文學派尚未滅亡,你卻已經看到了古文學派的滅亡,劉將軍,我都不知道你是有遠見,還是個好高蜻h的瘋子。”

楊彪緩緩搖頭道:“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這老朽還是要謝謝你,在動手之前,還和我說一聲,給了我垂死掙扎的機會,不至於讓我死的不明不白。”

劉備立刻搖頭。

“楊公,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垂死掙扎,我會坦然受之。”

“爲什麼?”

“因爲這毫無意義,只會加速楊氏的滅亡,還會帶來更加慘痛的後果。”

“這不一定吧?”

楊彪冷笑道:“雖然你有天子的眷顧,但是你可別忘了,袁氏何氏在雒陽經營五年之久,他們的根基之深厚是你無法想象的,我承認你的軍隊很強,但是這世上的道理並不全是軍隊說了算。”

“軍隊是最後的手段,能一錘定音的,永遠是武力。”

劉備望着楊彪的眼睛,輕聲道:“他們的強大,歸根結底,也是振臂一呼號召天下人討伐我的強大,歸根結底,不也是軍隊嗎?到了最後,拼的就是軍隊,就是武力,而不是其他的什麼。

楊公,這纔是這個殘酷世界的真相,如果天下人羣起而攻,那對我來說就已經無所謂了,都用兵了,那麼所有的顧慮就都不存在了,只需要用兵來決定一切,就可以了,而這,是我最擅長的。”

“難道楊氏連垂死掙扎的資格都沒有嗎?”

楊彪終於動容,死死盯着劉備,拳頭緊緊攥住了衣襟:“劉玄德,困獸猶鬥,更何況人乎?連垂死掙扎都不允許,你未免太霸道了。”

“楊公,你應該換個角度想想。”

劉備笑道:“有沒有一種可能,如果我贏了,楊氏會迎來末日,卻也會由此而得到新生?”

“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彪一愣,而後快速問道:“劉玄德,你是在威脅我嗎?袁氏和何氏贏了,和你贏了,對我楊氏有什麼不同嗎?你們同爲古文學派,誰贏了不都要對我楊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