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红的鸡枞
茹常聽到這話,只感覺腦子一懵,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所謂的賢名不就是個讚譽麼,這玩意哪有什麼具體的事情可以說?
不過他只要開了個頭,自然就有人替他說話。
“高先生,你素有賢名,你能說說你爲啥賢嗎?”
說這話的乃是大理寺丞周志清,此人掌管審問犯人,平日裏就以口才著稱,經過他審問的犯人,沒有一個能翻案的,人送外號周鐵嘴。
不過,朱允熥對此有異議,他覺得此人的外號應該改一改,改成周槓精最好。
周槓精此言一出,周圍的官員頓時露出揶揄的笑容。這一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得好,直接將皮球踢給了高明。
事實上,如果高明不是輔佐朱允熥,跟他們文官一脈對着幹,周志清也不想跳出來“槓”這一下。
高明跟秦亨伯、楊新爐兩人還不同,高明在清流中名望極高,又有其兄長高啓慘死在前,在江南士林裏博得了不少同情分。
他今天站出來“槓”這麼一下,定然捅了馬蜂窩。搞不好現在就有御史言官在搜腸刮肚地琢磨,如何上書彈劾自己了。
面對腥宿揶淼男θ荩呙鳑]有絲毫不悅,只是淡淡地回道。
“老夫治學四十載,直接或間接教授弟子中,進士登科者三十九人,中舉者一百零三人,生員者沒數過,但大幾百總是有的。”
“老夫平生只收取有限之束脩,從未收取過學生的任何額外饋贈,更未託請過爲官弟子爲自己辦過任何事!”
“老夫身居陋巷,家裏只有幾十畝薄田,家裏老妻一人,亡故後再未續絃。兒子一人,在城隍廟爲人讀信、寫信爲生。”
“老夫自律至斯、治家至斯、教導弟子至斯,當不起一個賢名嗎?”
高明此言一出,站在乾清宮門口的腥藷o不動容,暗道此乃真賢士也。
別的不論,單說高明一生所教授的那麼多弟子,隨便跟誰打聲招呼,也能給他的獨子謧�差事,萬萬淪落不到城隍廟,給人書寫書信那般淒涼啊!
腥讼氲酱颂帲还苁穷娨膺�是不願意,都不由朝着高明躬身一禮。
“高先生大賢,吾等謹受教!”
茹常和周志清見腥硕夹卸Y了,也趕忙整了整衣冠,朝着高明躬身一禮。
這都不是一般的大賢了,這賢名可以比肩孔門十二哲人中的顏回了。
不過,他比顏回可強多了。
畢竟顏回只是安貧樂道,這高明不僅安貧樂道,還教授了一大堆的進士、舉人和生員啊。
可以說,他一個人就是行走的書院。
雲南這般偏僻的地方,全部生員加一起,可能還沒他的弟子多……
這樣的人要是都不“賢”,那世上何人敢稱“賢?”。
只有秦亨伯和楊新爐暗暗發笑,他們倆認識高明多年,知道高明從來不是這種愛炫耀的脾氣。
高明今天“自賣自誇”,多少是收到了三皇孫朱允熥的影響。
因爲這三皇孫,只要取得點小成績就要炫耀一番,攔都攔不住的那種。
還有一人有點不服氣,那就是躲在門口的朱允熥。
“皇爺爺,這高先生不厚道!”
“孫兒每個月都給他們發錢,每個月發一百兩銀子呢,他剛剛連提都沒提!”
老朱聽到這話,再次揮舞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某逆孫的屁股上拍一下。
“你可閉嘴吧!”
“你這輩子能遇到這三個師傅,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區區一百兩銀子還有臉提?”
高明見到腥顺卸Y,臉上也是露出一絲微笑,暗忖自己被那劣徒影響了,竟然變得如此不要臉,哈哈哈……
“老夫已經厚顏自誇了,該輪到那位先生說一說,二皇孫都有哪些賢名了吧?”
周志清聽到這話,頭皮都要炸了,只能支支吾吾地道。
“二皇孫孝敬父王,曾在懿文太子重病期間衣不解帶侍奉湯藥。”
“二皇孫尊重師長,在大本堂讀書期間從未缺課,認真完成了每一位師長佈置的功課。”
“二皇孫爲人友善、待人寬和……”
“二皇孫……”
周志清說到這兒實在是編不下去了,因爲朱允炆實在是乏善可陳,沒什麼閃光的地方。
高明一直靜靜地等待周志清說話,見他遲遲不作聲了,這纔開口問道。
“這位大人說完了嗎?”
“沒說完!”
周志清雖然找不出朱允炆的優點,但卻能找出許多朱允熥的缺點。尤其是剛剛秦王在大殿上還助攻了一波,讓他心裏有了不少底氣。
“二皇孫久居深宮,沒接觸過具體的事情,自然沒有多少事例可以說道。”
“但三皇孫卻是搬出宮許久,先是罔顧朝廷法度,以皇孫之尊經營商鋪。其後又指使逡滦l巧取豪奪,霸佔百姓產業。前段時間更是將匠戶子弟編成行伍,私自練兵,圖植卉墶_�在吳王宮私自鑄造錢幣,破壞朝廷銀鈔之法……”
高明見周志清越扯越遠,心裏登時不樂意了。
雖說他也對朱允熥執迷賺錢不喜,但自家的弟子自家管,還輪不到別人說三道四。
“咱們現在說的是二皇孫有哪些賢名,你扯三皇孫幹嘛?”
“既然你說不出了,那我可就要說了!”
周志清聞言,朝着高明敷衍地拱拱手。
“請高先生指教!”
高明清了清嗓子,一開口就將腥随傋 �
“咱們先論一下何爲賢!”
第二百六十一章 咱的小龍團呢?
朱允熥躲在門裏,聽到高老先生這般說,下意識地感覺一陣頭疼。
因爲,這意味着高先生又要掉書袋了。
果不其然,高明在說了那句話後,當即開啓了引經據典模式。
“周禮·太宰篇有云,以八統詔王馭萬民,一曰親親,二曰敬故,三曰進賢,四曰使能……”
“此處之賢者,指的是善行也。”
“今只聞二皇孫孝敬父母,尊重師長,此爲人子應有之義,不見其賢也。”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
“按照孔聖人的說法,不無端地懷疑別人,憑空捏造,即可稱之爲賢。”
“然而,二皇孫朱允炆者,曾經道聽途說,既不找兄弟求證,又不曾親自去宮外考證,急吼吼跑去皇帝陛下面前誣告,致使幼弟慘遭祖父鞭撻,何以稱其賢?”
很多人都曾聽聞朱允炆誣告朱允熥,致使朱允熥被老皇帝責罰之事。
現在聽到高明說出此事,一械K於情面過來的官員,心裏頓時生出變化。
高明說得對,一個人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容不下,還能容得下別人?
這都不是賢不賢的問題了,這直接是人品有問題啊。
門裏的一老一少,聽到這話也挺不是滋味的。尤其是老朱,心裏對朱允熥更是暗暗生出愧疚,情不自禁地就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大孫的腦袋,卻不料摸了個空。
當他瞥眼看過去之時,只見那逆孫不知何時離自己一丈遠了!
老朱看到此情此景,好不容易醞釀出來愧疚感霎時消失,心裏暗道以後還是使勁揍吧,再不抓緊時間揍,以後想揍都走不動了……
“相對來說,三皇孫勸諫陛下取消殉葬,此爲一善也。三皇孫營建王宮,出私產爲貧弱百姓營造新屋,此爲二善也。三皇孫監管兵器局之時,改善匠人待遇,致使匠人不致於忍飢受凍,此爲三善也。三皇孫於城內興建應天府希望學堂,免費招收貧苦百姓子弟讀書,此爲四善也。於城外建匠人子弟學堂,此爲五善也。新王宮三皇孫未曾住過一天,建成當日即對天下臣民開放,此爲六善也……”
“敢問諸公,三皇孫有此六善可稱賢否?”
“這……”
高明這接連六個“善”,直接把乾清宮門前的一泄賳T扇蒙了。他們這才意識到,朱允熥不吭不響地竟然做了這麼多事。
宮門前的隊伍,一下子分成兩半。
一些年輕氣盛的官員,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跟前邊那些上官保持距離。
因爲他們本來就是礙於上司的情面不得不來,現在見三皇孫如此優秀,直接將二皇孫給比沒了,他們就算用腳選也知道該如何選了。
周志清還想再掙扎一下,直接使出殺手鐧。
“就算你說的這些都對,但三皇孫違背朝廷法度,私自經商,與民爭利這事是真的吧?”
高明聽到這話驀地笑了,戲謔地看着周志清。
事實上,皇族子弟經商並不罕見,就是朝廷大員也多有私下裏命家人經商的。
朱允炆雖然從未參與經商,但呂氏所在的孃家,可是什麼生意都做。
不論是買田治產,還是經營商鋪、藥行、典當行等等,可謂是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但有些話不能說,一旦說了就是爲自家弟子招禍。
畢竟斷人財路,有如殺人父母。
再者說,這種事情一旦徹查,必定牽連甚廣。如果老皇帝嚴查起來,恐怕朝中沒幾個是乾淨的。
“莊子有云,以財分人謂之賢。”
“雖然三皇孫經商不合朝廷法度,但三皇孫此舉卻合乎天理人情!”
“三皇孫自幼喪母,新近喪父。無依無靠,孤苦伶仃。”
“可即使如此,三皇孫賺錢也並不是爲了自己享樂,而是將絕大多數錢,都分給了太子府裏同樣孤苦伶仃的四位幼妹,併爲其置辦了大量的嫁妝!”
“可憐三皇孫自己,至今還跟豫王擠在一起,連一座像樣的王府都沒有,嗚嗚嗚……”
“老夫在這裏敢問一句,在我家三皇孫殿下爲幼妹辛苦奔波,不惜自毀名聲賺錢,爲幼妹賺取嫁妝之時,你們嘴裏的皇長孫在幹嘛!”
“他可曾盡到了長兄的義務,又何曾盡過長兄應有的責任?”
“其上不能保全懿文太子之仁義之名,下不能護佑弱弟幼妹,只會詆譭告狀,這就是你們眼中的賢明之人嗎!”
在高明的火力全開下,乾清宮門前頓時出現一陣躁動,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地後退,無一人敢直面他的目光。
“高先生之言振聾發聵,學生謹記,學生告辭……”
“晚輩也告辭……”
“晚輩明日即上書,請陛下立嫡長孫爲嗣!”
有了第一個跑的,其他人再跑就沒那麼大心理負擔了。
不多時,偌大的乾清宮門前就變得空蕩蕩,只剩下那麼幾個冥頑不靈之輩。
高明罵上癮了,直接走下御階,對着人臉罵。
唾沫星子都能噴人一臉,但被噴之人卻連擦都不敢擦,實在受不了只能灰溜溜滾蛋。
但高明早就盯着這人呢,別人跑也就罷了,這個“槓精”敢跑他就敢追。
楊新爐和秦亨伯見狀,趕忙伸手去拉,可高明的暴脾氣上來了,豈是他們倆能拉住的?
“滾開!”
“老夫今天若是不罵死這人,老夫絕不善罷甘休!”
“前邊那人給老夫站住,老夫平生還從未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老夫今天要跟你辯論到底!”
周志清聽到這話,只恨剛剛跪得久了,把腿給跪麻了。
否則,他也不至於連個老頭都跑不過,還被那老頭給追上來呀!
高明也是狠人,一直跟着那人罵到了午門外,實在是把周志清給罵慘了,最後跪地上給高明磕了幾個,說回去就上書陛下,請立朱允熥爲皇太孫,高明這纔沒跟着對方回家……
躲在門口看熱鬧的傅友德和馮勝,看到這一幕都驚呆了。
他們倆也算是混跡朝堂二十幾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猛的人。
以一人之力,將上百名文官給罵跑,這得是多強悍的戰鬥力!
當兩人看清走在前邊的周志清時,兩人心裏更驚了。
“咦,這人不是大理寺的周志清嗎,咋還被一個老頭攆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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