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紅 第588章

作者:圣诞稻草人

  可即便如此,臺階還是照常挖,大軍還是照常趕路。

  跟慶州的情勢,以及慶州、延州等地的百姓的性命比起來,這點損傷根本不算什麼。

  李元吉並沒有因爲挖掘臺階的時候死了人,就心軟停止進軍。

  相反,他還命令大軍加快了行程。

  在出靈州最後一處驛站的時候,慶州都督的奏疏終於到了。

  說是奏疏,其實是戰況報告。

  頡利和突利果然去了慶州,並且在趕到慶州以後,攜十五萬大軍對慶州的關塞發起了猛攻。

  僅有兩萬多兵馬的慶州都督根本擋不住十五萬大軍不及損耗的猛攻。

  慶州的門戶第一天就被打開了。

  慶州都督決議率殘餘的兵馬跟頡利和突利死磕到底。

  來送奏疏的是慶州都督的幼女,還有一個快要老掉牙的老僕。

  據說慶州都督還有一個十八歲的長子,以及一個十一歲的幼子。

  陳叔達多嘴問起的時候,慶州都督的幼女和老僕皆泣不成聲。

  “殿下,入慶州地界了!”

  李元吉一行在過了靈州和慶州的界碑以後,宇文寶頂着一身風霜趕到馬前稟報。

  李元吉端坐在馬背上,擦拭了一下早霜打溼的眉毛,吩咐道:“即刻將手底下的所有斥候散出去,我要第一時間瞭解清楚慶州所有的戰況。”

  “喏!”

  宇文寶抱了抱拳,立馬下去傳令。

  沒過多久以後,軍中有數百騎衝了出去,消失在了冷風刺骨的原野中。

  入夜的時候,李元吉一行駐紮在了慶州的合道,並沒有擅動。

  因爲還不清楚慶州的具體戰況,所以不能冒然行動。

  派遣出去的斥候一點一點的將慶州各處的戰況傳了回來。

  “殿下,突厥人已經兵至百家堡,正兵分三路向馬嶺、白馬、華池三縣進軍,前軍已經抵達了安定。

  在安定城外的白馬川水畔,遭到了侯君集伏擊,損失慘重,正在重新整頓,準備對安定發起新一輪的進攻。”

  合道的縣衙裏,李元吉高居首位,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坐兩側,陳叔達等人居於下首,正烤着火,宇文寶躬身站在衙中稟報。

  李元吉皺着眉頭道:“侯君集怎麼會出現在安定呢?”

  依照最初制定的策略,侯君集應該在雲陽的雲蒙山設伏纔對,一下子出現在了安定,往西北足足偏移了四百多里,近五百里。

  這哪是設伏啊,這是主動找上門跟突厥人一戰。

  爲了戰功,策略和命令都不顧了。

  宇文寶躬着身沒說話,他哪知道侯君集爲什麼會出現在安定啊。

  他要知道的話,他就不是宇文寶了,是李世民、李靖、李世勣、蘇定方。

  “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侯君集能出現在慶州,又能遏制住突厥人南侵的勢頭,這對我們很有利。”

  李世民突然開口,幫侯君集說了一句話。

  李元吉心中古怪的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這算是在幫侯君集開脫,可侯君集已經被戰功迷了眼,也被關內侯迷了眼,已經不愛他了。

  他再怎麼幫侯君集開脫,侯君集也不會再忠心耿耿的追隨他了。

  “慶州都督現在何處?慶州的兵馬還剩下幾何?”

  這話是陳叔達問的。

  也只有陳叔達這個純正的文臣纔會這麼說話。

  宇文寶並沒有急着作答,而是看了李元吉一眼。

  李元吉稍微點了一下頭,宇文寶便沉聲道:“慶州都督在送出奏疏的當天就戰死了,一同戰死的還有他的兩個兒子,慶州的兵馬在懷安抵禦了突厥人三日,盡數戰死。”

  李元吉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雖然他早就料到了會是這種結果,可在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還是感覺到一陣心痛。

  慶州都督戰死也就罷了,兩個兒子還一同戰死了。

  慶州都督這算是絕後了啊。

  如此忠勇,不該絕後的。

  這讓他想厚賜都不知道厚賜誰去。

  雖說慶州都督還留下了一個幼女,可女子是不能承襲爵位的,即便是破例封個縣主,到了下一代也就沒了。

  “慶州殘存的一萬多兵馬,三天時間就全部戰死了?”

  李建成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一萬多兵馬啊,不是一萬多牛羊,三天時間,怎麼可能全部戰死了呢?

  宇文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李建成這個問題,李世民在旁邊感慨道:“這恰恰說明了懷安戰事的慘烈。”

第六百六十章 唐突之戰(九)

  唯有最慘烈的戰場纔會出現這種戰損。

  也唯有最慘烈的戰場才能鑄就出一個又一個的英魂。

  “封慶州都督的幼女爲安慶縣主,賜縣主府一座,僕一百,田十頃,食一百戶,食邑就設在安定吧。”

  李元吉長嘆了一聲。

  “令將作監爲陣亡的將士們立碑,令史館之學士爲將士們作傳,厚賜將士們的家……”

  說到這裏,李元吉有點說不下去了。

  慶州的守軍,以及慶州都督府的將士們,絕大多數都是慶州本地人。

  如今突厥人都荼毒到安定了,那就說明他們絕大多數人的家眷已經遭殃了。

  朝廷要厚賜他們的家眷,估計都找不到人。

  李建成、李世民、陳叔達一個個長嘆着,也猜到了這種情況。

  李元吉在平復了一下情緒以後,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告令給李孝恭、李世勣、黃君漢,讓他們三人全權負責征討李藝的事宜。

  調蘇定方、羅士信,以及在洛陽轉呒Z草的李道宗,即日率軍趕來慶州。

  調長安城除千牛衛和左右武侯衛外所有兵馬,即刻趕來慶州。”

  李建成、李世民、陳叔達等一腥私泽@恐的瞪大了眼。

  告令李孝恭三人負責征討李藝的全部事宜,他們能理解。

  調蘇定方、羅士信、李道宗率軍趕來慶州,他們也能理解。

  可調長安城除千牛衛和左右武侯衛外的所有兵馬,他們完全不理解。

  李元吉這是瘋了嗎?

  完全不管不顧了嗎?

  不在乎長安城的安危了,要在慶州跟突厥人死磕到底?!

  “元吉,此事萬萬不可……”

  “殿下,怒不興兵啊!”

  “……”

  李建成、李世民、陳叔達幾乎同一時間開口勸阻。

  李元吉冷冷道:“我意已決,不必再勸了!”

  李世民猛然站起身,怒喝道:“你這完全是亂來!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我大唐如果輸了這一場仗,以後在突厥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李世民是一個很理智的人,尤其是在戰爭方面,相當的理智。

  他不喜歡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也不喜歡孤注一擲的去打一場仗。

  因爲這麼做,將會沒有任何退路可言,也將會失去迴轉的餘地。

  任何一個合格的統帥,都不會這麼做。

  任何一個合格的掌權者,也不會這麼做。

  凡事留下退路,留下回轉的餘地,才能在敗了以後,捲土重來。

  如果孤注一擲的硬來,失敗以後根本就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而且,大唐也不應該將所有的力量全部展示給突厥人看,讓突厥人瞭解清楚大唐的虛實。

  如果突厥人在瞭解了大唐的虛實以後,覺得自己可以掂量掂量大唐,那迎接大唐的就不再是突厥人打草谷了,而是全面的入侵,全面的南下。

  即便是突厥一個汗國拿下大唐有些困難,頡利也可以請吐谷渾、吐蕃,甚至高句麗來一起瓜分大唐。

  吐谷渾、高句麗對大唐的覬覦之心不輸給突厥。

  只是礙於實力弱小,不敢向大唐呲牙罷了。

  吐蕃現在雖然對大唐沒有覬覦之心,可若頡利邀請吐蕃人到大唐來搶劫的話,吐蕃人有九成九的幾率會答應。

  畢竟,有突厥牽制住大唐絕大多數兵力,吐蕃人從高山上下來以後,可以如入無人之境的在大唐各處劫掠,也可以輕而易舉的劫掠到大量的錢糧和人口。

  對於一個正在崛起的部族而言,錢糧和人口是他們最緊缺的東西。

  如果能付出極小的代價獲取大量的錢財和人口的話,他們是不會錯過的。

  “所以我們必須贏,也只能贏!匹夫如項羽尚且知道破釜沉舟,難道我大唐連破釜沉舟的勇氣也沒有嗎?”

  李元吉也站起了身,盯着李世民高喝。

  李世民當即就要反駁,李元吉又道:“我就是要告訴所有人,誰敢侵犯我大唐,誰敢屠戮我大唐的百姓,我就會跟他死磕到底!

  不屠其國,滅其種,決不罷休!”

  “你這是瘋了!你這是要窮兵黷武!”

  “對啊,有漢武這個前車之鑑在,殿下您一定要三思啊!”

  李世民和陳叔達一前一後開口。

  李世民是怒喝,陳叔達帶着一絲哀求。

  雖說陳叔達平日裏總是毒舌李元吉,可是真到了決定國事或者戰事的時候,他即便是再毒舌也對李元吉不起作用。

  年中宮中動亂的時候,他、李綱、蕭瑀、裴矩已經見識到了李元吉的獨斷專行。

  知道李元吉下定決心了的事,他們即便是說破大天去,也阻止不了。

  所以他現在能做的只有勸誡和哀求。

  “你們只看到了此戰敗了的壞處,卻沒看到此戰勝了的好處。”

  李元吉盯着李世民和陳叔達道:“此戰若是勝了,我大唐自此無憂矣。此戰若是勝了,我大唐舉世在無敵手。此戰若是勝了,這天下各地任我大唐馳騁,任我大唐取允。”

  李世民毫不客氣的反擊道:“可若是敗了,我大唐自此以後只能仰人鼻息,只能看着突厥人、吐谷渾人,甚至還有吐蕃人、林邑人、高句麗人、百濟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在我大唐的邊陲馳騁,在我大唐邊陲的各處劫掠。”

  陳叔達點着頭道:“在這種事情上,縱有百利也不能爲啊。”

  李元吉冷峻的道:“爲了這百利,承擔一些風險也是應該的。天下哪有有利無害的事情?”

  說到此處,李元吉看向李世民道:“況且,真要是除了,結果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吐蕃人、林邑人、高句麗人、百濟人,還真敢跟我們呲牙不成?”

  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

  歷史上突厥人都欺負到大唐家門口了,李世民給人家打包好了糧食,奉上了鉅款纔將人家勸走。

  到最後結果如何?

  還不是讓大唐給滅了,鉅款也被搶回來了,甚至連突厥人的錢財、牛羊、疆域也一併搶回來了。

  眼下突厥人才欺負到慶州,距離大唐的家門口長安,還隔着寧州和邠(bin)州呢,還沒到歷史上最壞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