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紅 第561章

作者:圣诞稻草人

  不是因爲他沒照看好妻子而懲罰他,而是因爲他沒管教好妻子而懲罰他。

  用新任長安令的話說就是,寵妻雖不至罪,但要有度,要是寵過火了,那就是招禍。還好沒有將妻子寵到不孝敬老人的地步,不然,妻子即便是沒死,也得被拿到衙門裏問斬。

  這只是一件小事,也只是一個小案子。

  監察御史覺得這個案子有趣,就把這個案子報上來了,還隱晦的提了幾個以懼內聞名大唐的官員,示意李元吉可以藉此驚醒一二。

  李元吉自然不會同意監察御史這種無聊的要求,也不會去摻和人家家裏的家事,但這件事背後所隱藏的深意,還是值得學習一二的。

  李元吉從中就學到了縱容不能過度,積怨也不能過深。

  不然會釀成大禍的。

  “殿下似乎並不適應這種飲宴?”

  唐儉在得到傳喚以後,很快就到了宮裏,並且在集賢院外守了數個時辰,在看到李元吉帶着一身酒氣,滿臉疲倦的出現在集賢院外以後,下意識的開口。

  李元吉瞥了唐儉一眼,沒有急着開口,而是帶着唐儉往昭德殿走去。

  走了數十步以後,在唐儉謹小慎微的神情中道:“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唐儉陪着笑臉拱了拱手道:“殿下若是適應這種飲宴,在飲宴過後應該是紅光滿面纔對,而不是滿臉疲倦。

  這種神情,也只有在應付完自己並不適應的飲宴以後纔會出現。”

  李元吉揹負起雙手,淡然笑道:“你很聰明,但這種話可不興亂說。我和魏徵等人飲宴,喝的是要多開心有多開心,又怎麼會不適應呢?”

  唐儉聞言,毫不猶豫的賠罪道:“是臣妄言了,還請殿下恕罪。”

  這種事,可以看明白,但不能說明白。

  說明白了,容易得罪人。

  唐儉顯然明白這個道理。

  李元吉對唐儉的反應也很滿意,“你爲我大唐在域外奔走多年,可以說是勞苦功高,我此番召你入宮,就是想問問你想要什麼賞賜。”

  唐儉趕忙道:“臣食大唐之祿,自當爲大唐分憂,不敢鞠躬,更不敢奢望什麼賞賜。”

  李元吉笑道:“有功勞就是有功勞,不必謙虛。賞賜也是你應得的,畢竟,你爲我大唐在域外奔走多年,染了一身邪氣,若非長安杏廬裏的先生們妙手,你恐怕要折損不少壽數。

  所以給你的賞賜,也是給你的補償。”

  唐儉遲疑了一下,苦笑道:“殿下的這個賞賜,恐怕不好拿吧?”

  李元吉呵呵呵笑了,聰明人就是聰明人,聞弦知雅意,你不用把話說的太明白,他就知道你在說什麼,並且會提前幫你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

  李元吉笑過以後,對唐儉道:“請你走一趟突地稽部如何?”

  唐儉愣了愣,不解的盯着李元吉。

  殺雞焉用牛刀啊?!

  讓他一個在域外各個邦國之間奔走的人,去一個只有一兩千帳人的小部族奔走,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不是他看不起突地稽部,是突地稽部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夠跟他鬥心眼的。

  “怎麼,不願意去?”

  李元吉盯着唐儉問。

  唐儉遲疑了一下,哭笑不得的道:“只是一個突地稽部而已,用得着臣親自走一趟嗎?”

  李元吉愣了一下,失笑道:“我是該說你盲目自大呢,還是該說你藝高人膽大呢,你居然看不上突地稽部?”

  唐儉苦笑着沒說話。

  那是看不上嗎?

  那是根本不用往眼裏放。

  突厥一兩萬帳人的大部族,他都能應付的遊刃有餘,就突地稽部那一兩千帳的人,都不夠他傷腦筋的。

  他不是盲目自大,他是真的藝高人膽大。

  面對這種人,李元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加擔子。

  人家都主動提出任務不夠艱難了,你要是不給人家加加擔子,那不是折辱了人才了嗎?

  “唐儉啊,此次讓你去突地稽部,可不僅僅是爲了突地稽部,還有突地稽部外的其他部族。”

  李元吉感慨着開口。

  唐儉下意識的思量着道:“殿下是讓臣將將這些部族集中起來一舉殲滅,還是讓臣挑起他們的內亂,讓他們無暇對我大唐造成威脅。”

  李元吉一下子就愣住了。

  好嘛,都學會搶答了,並且搶答的答案還有點超綱。

  這是他到了大唐以後,遇到的第一個用着趁手的不能再趁手的臣子。

  必須重用,必須想盡辦法引爲心腹。

  大唐以後能不能在域外橫行霸道,能不能在域外耀武揚威,全看唐儉了。

  “唐儉啊,我很意外,很意外你能想到這些,也很意外你能意識到這些部族都是我大唐的威脅。不過剷除他們,不是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事,而是以後我們需要做的事。

  我讓你去突地稽部,是想讓你鼓動突地稽率軍去攻打梁師都的朔方城。”

  李元吉一臉讚歎的說。

  唐儉若有所思的道:“突厥人又要來了,殿下是想讓突地稽去牽制梁師都的兵馬?”

  唐儉不愧是大唐頂尖的外交官,在得知了隻字片語以後,立馬就推斷出了這兩件事。

  李元吉也沒有隱瞞,也不用隱瞞,當即點頭道:“不錯,不過不是讓突地稽去牽制梁師都所有兵馬,而是牽制梁師都一部分兵馬。

  以突地稽部的兵馬數量,也牽制不了梁師都的所有兵馬。”

第六百二十六章 心口如一的實幹家

  “所以殿下想讓臣遊說突地稽部外的其他部族,跟突地稽部一起去攻打梁師都的朔方城?”

  唐儉想都沒多想就開口了。

  李元吉心裏瞬間充滿了感慨。

  又超綱了,而且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

  大唐的鴻臚寺卿非你莫屬了,唐儉!

  “不錯,只要你能辦好這件事,成功的牽制住梁師都的兵馬,我一定會不吝賞賜的。”

  李元吉鄭重的開口。

  唐儉似乎對賞賜並不上心,在道了一聲謝以後,問起了關鍵問題,“那殿下能給那些部族什麼呢?”

  李元吉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爲大唐一向是什麼都不給的。

  不過,考慮到唐儉這一次需要遊說的部族有點多,而且有很多部族跟大唐無關,也不歸大唐管束,讓他們派人去爲大唐拼命,又不給他們好處的話,他們恐怕不會幹,所以好處還是可以給一點的。

  但具體給什麼好處,什麼好處能讓那些部族的人捨生忘死的去爲大唐拼命,就有點不好說了。

  不過,李元吉向來是喜歡將問題交給提出問題的人去解決,所以他毫不猶豫的反問了一句,“你覺得給那些部族什麼好處合適?”

  唐儉明顯的愣了一下,沒料到李元吉會將這個問題重新拋給自己。

  以前李淵讓他去做事的時候,可不會這麼問他,在這種事情上基本上都會聖心獨裁,他縱然有想法,也只能旁敲側擊的去表達,但李淵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不會聽的。

  因爲君無戲言,因爲君王口含天憲,說出去的話不能隨便改。

  李元吉能尊重他的想法,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同時心裏也生出了那麼一絲絲觸動。

  他做官是不求財的,因爲他家裏不缺錢,他家中世代官宦,又是晉陽的大戶,家財萬貫,所以他即便是不做官,也不會愁喫喝,更不會愁富貴。

  他之所以做官,純粹是爲了建立一番大功業,爲了強爺勝祖。

  而他祖宗不是三公就是九卿,即便是他那個在祖父眼中不成器的父親,那也是以郡公之位辭世的,死後還被追爲了太常卿。

  他在大唐雖然官拜禮部尚書,爵封莒國公,可比起他那個做過侍中、尚書令的祖父,比起他那個做過尚書右僕射、司空的曾祖父,還差了點。

  所以他必須建功,建立大功業,才能追得上祖父和曾祖父,才能強爺勝祖。

  只不過,大唐祖上闊過的人太多了,大唐祖上闊過的人才也多,有這麼多人才可選,李淵對他的倚重也不高。

  比起裴寂、陳叔達、蕭瑀、李綱等人而言,他在李淵心裏就是個二線人員。

  能面見李淵,聽李淵吩咐,也能從李淵手裏得到權柄,但無法參與到一些核心問題的決策當中。

  李淵有問題,也不會找他問策,只會告訴他該幹什麼,又或者幹什麼去。

  他曾祖父、祖父,都是做過大佬的人,他從小耳濡目染之下,深知什麼樣的人才能成爲一個國家的宰輔。

  那就是能向君王諫言,並且能陪着君王決策很多大事的人。

  可惜,李淵根本不給他這種機會,這讓他有點看不到強爺勝祖的希望。

  如今李元吉肯給他這個機會,他心裏自然有所觸動。

  “臣以爲,可以准許族中有上百位忠烈的千餘帳部族依附於我大唐,亦可准許族中有上千位忠烈的數千帳部族遷移至我大唐內部生活。”

  唐儉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以後,躬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意思就是,但凡爲大唐出力的,可以給他們一個抱大唐大腿的機會。

  這對唐人而言,是一件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唐人聽到了會十分不齒。

  但對那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草原人而言,尤其是那些沒有依靠,整日裏被其他大部族欺負的中小部族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只要讓他們報上大唐這顆大樹,他們就能擺脫那些大部族的欺負,安心的發展,安心的壯大。

  而他們所需要付出的,不過是上百位族人的性命而已。

  這對他們而言,絕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因爲他們不依附大唐的話,每年一樣會死人,而且很有可能會超過百數,因爲那些壓着他們的大部族是絕對不會仍有他們壯大起來,也絕對不會任由他們好好的討生活。

  所以用上百人的性命,換取以後安定的生活,他們絕對是願意的。

  再加上有突地稽部這個例子在前,他們也能看到依附於大唐以後的好處,不僅能有安定的生活,還能借着大唐的威風去欺負其他部族,還能吸納其他部族的力量壯大自己,他們怎麼可能拒絕。

  雖說草原上的人不如漢人聰明,但那不是智商上的問題,而是文化和教育上的問題。

  在草原那麼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的部族,多多少少都有一兩個智者,所以絕大多數草原人即便是看不到這中間的好處,草原上的智者們也一定能看出來。

  所以這件事要是操作得當的話,成功的幾率很大。

  “辦法倒是個好辦法,不用我大唐出一文錢,便能得到一大堆的助力,事後還能招攬一大波人爲我大唐賣命。只是,這種事情要是弄不好,很容易養虎爲患。”

  李元吉不用多想,也知道唐儉的這個辦法可行。

  只是這麼做確實容易養虎爲患。

  安祿山是怎來的?

  西夏、遼國、金國、蒙元,乃至大清是怎麼起來的?

  就是中原王朝養出來的。

  其中金國、蒙元雖然不是中原王朝直接養起來的,但也有間接的因素在裏面。

  並且在金國和蒙元壯大的期間,中原王朝沒少爲他們提供營養。

  所以在收編域外的部族,以及利用域外部族的時候,還是要考慮考慮養虎爲患的事情的。

  歷史上李世民在這方面就做的很好,幾乎可以說將周邊一切能招撫、能收編的部族全收編了,並且爲大唐培養出了多位能征善戰的部族將領。

  可李世民做的不夠徹底,使得他死後,這些將領反的反,叛的叛,忠心耿耿的繼續追隨着大唐的,寥寥無幾。

  所以域外的部族可以用,也可以收編,但必須想要妥善的安置手段。

  不然,今日他能助你,明日也能殺你。

  或許以後亂你基業的,便是他的子孫。

  “這個殿下不用擔心,臣會想辦法讓他們各部族之間互相仇視、互相攻伐的,絕對不會讓他們抱成一團,成爲我大唐的威脅。”

  唐儉一臉鄭重的保證。

  在這種挑唆別人互相仇視、互相攻伐的事情上,唐儉沒有像是其他臣子一樣,遮遮掩掩,委婉的說話,而是直接將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以往就是幹這個的,並且幹成了不少,所以沒什麼好遮掩的。

  這麼做雖然很缺德,也很不人道,但只要對大唐有利,哪怕是喪心病狂的事情,他也敢做,也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