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紅 第456章

作者:圣诞稻草人

  馬三寶一愣,立馬意識到是自己糊塗了,當即陪着笑臉道:“對對對,殿下說的對,是臣想的太多了。”

  李元吉瞪了馬三寶一眼,沒有再多言。

  ……

  三日後,正值夏收。

  一大早李元吉就帶着僞裝成侍衛的馬三寶,以及薛氏兄弟趕往了長安城。

  下了九道宮,出了九龍潭山,入眼的就是一片金黃。

  白居易在《觀刈麥》中描繪的場景,完完整整的展現在了李元吉面前。

  小麥覆隴,金燦燦的一大片,曉風吹拂,蕩起一層層的麥浪。

  農家的漢子頭頂上裹着汗巾,手握着鐮刀,在一刀一刀的收割麥子。

  家中的婦人姑子,一個個挎着籃子,在田間地頭送喫的送漿水,小孩們三三兩兩的跟隨在農家漢子身後,撿拾着掉落的麥穗。

  一切就像是一副祥和的畫卷,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薛萬徹是個徹頭徹尾的莽漢,雖然讀過書,但不算是文化人,所以面對此情此景,毫不猶豫的來了一句。

  “這關中人收麥子沒啥可看的,還是幽州人收麥子有看頭。幽州人收麥子的時候,草原人就來搶,幽州人得一邊收麥子,一邊跟草原人打仗,那纔有看頭呢。”

  薛萬述聽到弟弟這翻蠢話,惡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

  誰家收麥子是奔着有看頭去的?

  那都是奔着糧食去的。

  誰家收麥子不希望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

  幽州人身處邊陲,周邊全是不事生產的異族,異族們不種莊稼,但又想借着莊稼活命,所以隔三岔五的來搶,夏收和秋收的事情搶的更兇。

  幽州人是沒辦法,纔會一邊收麥子,一邊抵禦草原人。

  如果幽州人有得選的話,幽州人肯定會選擇像是關中人一樣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收麥子。

  薛萬述覺得自己把弟弟保護的太好了,以至於弟弟都不能體會民間疾苦了,居然會說出這種蠢話。

  所以他決定了,等到這段時間過去了,就好好的帶着弟弟們去體會一遍民間疾苦。

  李元吉假裝沒有聽到薛萬徹所說的話,也沒有像是薛萬述一樣去斥責薛萬徹,薛萬徹之所以在看到了農人們忙碌的場景以後,生出這種感慨,這跟他所處的階級有關。

  薛萬徹出身於世家大戶,世代官宦,他根本沒過過苦日子,也沒有像是農人一樣忙碌過,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收麥子,對農人而言意味着什麼。

  畢竟,你不能指望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人,去體會在田間地頭苦苦勞作的農人們的苦楚。

  你也不能指望一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殺才,去憐惜一羣在溫飽線上掙扎的人的生命。

  或許在他眼裏,人再窮也不至於因爲少收一點糧食而餓死,人再苦也沒有他跟敵人浴血鏖戰苦。

  這就跟後世的許多專家一樣,覺得底層的人再窮,最不起碼也有幾套房,幾輛車,沒錢沒工作的時候,可以把房子租出去創收,可以出去開車創收。

  這不是人家愚昧,而是人家所處的層次太高了,所接觸到的最窮的人,家裏最不起碼也有幾套房、幾輛車。

  所以人家給出創收建議的時候,自然是以身邊最窮的人做參考。

  這就跟晉惠帝的‘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一樣。

  不是晉惠帝愚昧,而是他身邊最窮的人都喫的上肉糜,你讓他給百姓們提出一個活命的建議,他自然是讓百姓們喫肉糜。

  這跟他的智慧高低沒有關係,純粹是認知上出了問題。

  也正是因爲有他這麼個例子,所以後世的帝王們非常重視體驗民間疾苦這種事情。

  開國之初的開國帝王們,會在京畿腳下劃撥一大片皇莊,然後歷任帝王們到了播種、收割的季節,會帶着羣臣們一起播種、收割。

  大唐就有這麼一片皇莊。

  如今是內侍省的人在伺候,等到過幾日,李淵應該就會下旨讓百官們跟他一起去下地幹活了。

  這種事情,李元吉以往並不喜歡參與,因爲他覺得這有點形式主義了,但今年,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參與一下的。

  不然,下次在那個重要場合,薛萬徹要是再來這麼一句,那他的臉可就丟盡了。

  李元吉帶着馬三寶、薛氏兄弟,在田間地頭待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動身趕往了長安城。

  到了長安城內以後,李元吉並沒有着急去曲池,而是先跟着馬三寶去了一趟大理寺。

  到大理寺的時候,正趕上大理寺點卯,聽說李元吉要見址吹那址福罄硭律偾溥�唧唧歪歪的,被李元吉抽了一鞭子以後,乖乖的讓人將李元吉領到了大理寺大牢。

  大牢的門戶很低,必須彎着腰才能通過。

  進去以後,拐過三道低矮的門戶,纔到了大牢裏面。

  大牢的門戶之所以修的如此反人類,目的就是爲了防止犯人暴動、逃跑。

  試想想,四周全是銅牆鐵壁,出去的道路只有三道只能容一人通過的低矮的門戶,犯人即便是暴動、逃跑,一時半會兒又能跑出去多少?

  恐怕沒跑出去幾個,鎮守在四周的兵馬就趕過來了。

  大牢裏的環境出乎李元吉預料的好,犯人們不僅有一丈長、四尺寬,三面磚牆,一面木柵欄的牢房住,牢房裏還有火炕,還有乾淨的被褥。

  除此之外,牢房外還有犯人們曬太陽、活動的地方。

  牢房內外的衛生也很乾淨,跟李元吉想想中的髒亂差完全是兩碼事,除了放馬桶的地方髒亂一些,還有異味外,剩下的地方雖然談不上一塵不染,但也沒有達到髒亂差的地步,也沒有什麼異味。

  李元吉仔細想了想,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對於牢房的主事而言,牢房裏的犯人們,全部都是免費勞動力。

  在他們沒有被髮配,沒有被砍頭前,牢房的主事可以讓他們做任何事。

  收拾衛生,只能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不是大理寺牢房內關押的全是重犯,且大唐沒有利用犯人們創收的相關規定的話,那麼這些犯人們恐怕早就被利用上了。

  不過,依照大唐相關的律法,即便是一切條件都滿足,各地的衙門也不會利用犯人爲大唐創收。

  因爲相比起讓犯人們在大牢裏爲大唐創收,大唐更喜歡讓他們去戍邊,去開拓苦寒之地。

  所以,在大唐利用犯人們創收這種事情,是不可能會實現的。

  李仲文由於是重刑犯中的重刑犯,所以住在個四面皆是磚牆的單獨牢房裏,門口還有兩個獄卒守,看身上的衣服穿戴的並不整齊,且站在那兒一副拘束的樣子,顯然是剛安排的。

  目的嘛,自然是爲了應付李元吉的巡視。

  雖說李元吉不是衝着監察大理寺的工作來的,但要是看到了看不順眼的地方,給李淵遞一本,又或者私底下跟李淵見面的時候,給李淵提一嘴,也夠大理寺的人喝一壺的。

  李元吉吩咐人打開了牢門,看到了正在喫雞的李仲文。

  狗日的雖然在坐牢,而且還是因爲址醋镒睦危窃诶窝Y的待遇是真的好。

  不僅住着單間,還有上等的涼蓆,做工精良的胡牀、蒲扇等物用着。

  伙食也很好。

  有雞有羊肉,還有一壺酒。

  “不錯啊,小日子過的挺滋潤的啊。”

  李元吉盯着李仲文,嘲諷的說道。

  李仲文趕忙放下了手裏的雞,又從嘴裏扯出了半個雞屁股,把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拭了一下,倉促的施禮道:“罪臣李仲文,參見齊王殿下……”

  李元吉掃了李仲文一眼,沒跟李仲文說話,而是衝着守在門外的大理寺少卿和牢房的主事道:“誰讓你們給他上酒上肉的,不知道他是個反賳幔俊�

  大理寺少卿和牢房主事聽出了李元吉語氣中的不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敢作答。

第四百九十八章 聰明自被聰明誤

  吩咐他們給李仲文上酒上肉的是平陽公主李秀寧。

  如今找他們興師問罪的是齊王李元吉。

  人家可是親姊弟,無論面對李仲文的時候是什麼態度,都不是他們能插嘴的。

  所以他們什麼也不敢說。

  萬一說錯話了,夾在了人家姊弟中間,那就會倒大黴。

  李元吉也沒指望他們回答,在他們不由自主的低下頭以後,又冷冷的說了一句,“已經不許再給他上酒上肉了,牢房裏最差的伙食是什麼,就給他喫什麼,明白了嗎?”

  大理寺少卿和牢房主事連連點頭。

  李元吉又指了指鋪在火炕上的涼蓆,以及其他的蒲扇等物道:“這些東西回頭也拿走,其他的犯人用什麼,他就用什麼,不許給任何優待。”

  大理寺少卿和牢房主事再次連連點頭。

  似乎他們就只會點頭一樣。

  李仲文聽到李元吉這番話,趕忙叫道:“別啊,我馬上就要死了,您就開開恩,讓我多享受兩天。”

  李元吉冷冷的盯着李仲文道:“你在葦澤關還沒享受夠嗎?要不要我送你回葦澤關再享受兩天?”

  李仲文一臉尷尬的閉上嘴,沒有再說話。

  李元吉冷哼一聲,示意大理寺少卿和牢房主事先下去,又一腳踹開了李仲文,大馬金刀的往胡牀上一坐,冷冷的道:“我之前倒是小看你了,沒想到你居然敢造反?”

  李仲文更尷尬了。

  李元吉又冷冷的道:“你既然有這個膽子,爲什麼不早點造反,你要是早點造反,說不定我大唐的江山就是你的了。”

  李仲文噗通一下單膝跪在了地上,苦着臉道:“臣就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爲時已晚了。”

  李元吉冷笑道:“你跟我三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跟我三姊說,你之所以造反,完全是爲了她。”

  李仲文臉色更苦了,道:“臣從沒有這麼說過,是公主殿下爲了能讓臣多活幾日,爲了能保臣的血脈,故意這麼說的。”

  李元吉眉頭微微一皺,看向了馬三寶。

  事情貌似跟你說的不一樣啊?!

  馬三寶一臉錯愕。

  他所知道的一切,全是李秀寧告訴他的,他真不知道事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也沒料到李秀寧居然會騙他。

  李元吉通過馬三寶的反應,大致猜測到了馬三寶很有可能是被李秀寧給騙了,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李元吉目光重新落到了李仲文身上,冷冷的問道:“照你這麼說,這一切都是我三姊的錯咯?”

  李仲文趕忙道:“不不不,這一切都是臣的錯。”

  李元吉冷哼道:“既然你知道是你的錯,爲什麼不安安心心的等死,反倒三番五次的請人找上門,說要見我。

  見我做什麼,讓我親自送你上路嗎?

  你覺得你配嗎?”

  李仲文微微垂下頭道:“臣之所以想見殿下,是有一件事想請殿下幫忙。”

  李元吉冷笑一聲,譏諷道:“就你,也想請我幫忙,你有這個資格嗎?”

  李仲文頭壓的更低了,道:“臣知道臣沒有這個資格,但臣現在除了您,信不過任何人。”

  李元吉呵呵笑道:“你信得過我,我就要幫你了,你以爲你是誰啊?”

  不等李仲文再次開口,李元吉又道:“如果你找我過來,是想讓我幫你,那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說着,李元吉緩緩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守在門口的馬三寶喝道:“馬三寶!下次你再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情來打擾我,我就打斷你的腿!”

  馬三寶苦笑道:“下次不敢了……不,沒有下次了。”

  李元吉哼了一聲,邁步往門外走去。

  就在李元吉一隻腳跨過門口的時候,跪在地上的李仲文突然喊了起來,“梁師都的人在葦澤關的一處山裏,發現了一支金脈,據說一天能採三百兩黃金。

  這件事臣沒有告訴任何人,臣也信不過任何人。

  臣只信您,所以臣希望見您,希望您能將這支金脈中的所有金子採出來,送給公主殿下,算是我最後的心意。”

  李元吉腳下一頓,緩緩的回過頭,目光冰冷的盯着李仲文,道:“你就是爲了這支金脈,才造的我大唐的反?”

  “怎麼可能?!”

  李仲文毫不猶豫的否認。

  一支金脈而已,固然能採出許多黃金,但還不足以讓他賭上全族人的性命去換。

  再說了,他是葦澤關鎮守,是葦澤關方圓數百里內最大的官,也是葦澤關方圓數百里內最具權勢的人,在葦澤關附近發現了金脈,他想怎麼採就可以怎麼採,根本用不着去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