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紅 第444章

作者:圣诞稻草人

  那麼往後大唐皇位更替的時候,必然會發生很多類似的事情。”

  李淵猛然瞪大眼,直勾勾的盯着封倫喝問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封倫毫無懼色的道:“臣自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臣就是不希望看到我大唐以後出現很多類似的事情,所以纔敢在聖人當面的時候,說幾句真心話。”

  李淵就像是沒聽到封倫在說什麼一樣,盯着封倫沉聲道:“你在暗示朕,李建成那個畜生是被人陷害的!!”

  封掄認真的道:“李公和裴公一直在說,太子殿下的案子疑點重重,既然有疑點,那麼太子殿下很有可能就是被人冤枉的。

  聖人爲何不給太子殿下一個機會,再查一查這個案子,又爲何不給太子殿下一個機會,讓太子殿下自證清白?”

  李淵惱怒的低吼道:“朕親自審的案子,豈會有錯?”

  封倫不以爲然的道:“聖人也有被人矇蔽的時候,就像是此前新平縣令貪污案,所以的證據都指明瞭是新平縣令貪污,聖人也判處了新平縣令凌遲之刑,但最後重新查證到的結果卻是民部郎中在其中搗鬼,新平縣令只不過是個替罪羊。聖人還因此夷了民部郎中一族,流放了其兩族。

  由此可見,聖人親自查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所以臣希望聖人能重新查證太子殿下的案子,最好交給一個聖人信得過的人去查。”

  李淵猛然站起身喝斥道:“信得過的人?誰是信得過的人,李建成嗎?”

  封倫鄭重的道:“自然是聖人信得過的人。”

  李淵緊緊的盯着封倫道:“那朕要是告訴你,這件案子就是朕最信任的內侍省的人查清楚的,你又怎麼說?”

  封倫恭敬的向李淵一禮道:“那就請聖人換個人再查一次。”

  李淵喝道:“朕要是不查呢?”

  封倫趕忙道:“聖人心中難道一點兒疑慮也沒有嗎?難道不覺得這件案子查的太順了嗎?難道不覺得這一切就像是有人提前準備好的嗎?”

  李淵呼吸漸漸的沉重了起來,盯着封倫沒有說話。

  封倫又繼續道:“聖人爲何會三次許諾秦王殿下太子之位,又三次毀諾呢?聖人真的希望秦王殿下成爲大唐的儲君,接替您的位置嗎?”

  李淵呼吸變得更急促了,盯着封倫的目光更用力了。

  封倫一臉認真的道:“臣雖然不知道太子殿下犯了什麼錯,但臣知道,跟太子殿下所犯的錯比起來,大唐的以後更重要,大唐皇位的有序傳承更重要。”

  “夠了!”

  李淵低吼。

  封倫咬着牙繼續道:“聖人如果不希望昔日隋宮裏的慘劇在我大唐重現,那就應該給太子殿下一個清白,確保我大唐的皇位可以有序的傳承。”

  封倫這話說的相當露骨,他幾乎就是明着告訴李淵,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大唐皇位的有序傳承才最重要。

  李淵如果希望大唐的皇位可以有序傳承的話,完全可以通過重新查證,給李建成一個清白,無論李建成有沒有錯。

  “朕說!夠了!你沒聽到嗎?!”

  李淵猛然間如同發怒的獅子,衝着封倫怒喝。

  封倫毫無懼色的向李淵一禮道:“臣是爲了大唐,才冒着天大的干係說出這番話的,如果聖人覺得臣說的不對,可以任意處置臣,臣絕無怨言。”

  李淵面露兇狠之色,往封倫身邊逼近了兩步,但最終並沒有拿封倫怎麼樣,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封倫面前狠狠的甩了一下袖子,怒氣衝衝的離開了房內。

  “呼……”

  封倫在李淵走後,長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他一番說到李淵心坎上了,所以李淵即便是被他刺激的想殺人,也沒有拿他怎麼樣。

  他也知道李淵是一個合格的家主、合格的族長,在面對這種問題的時候,知道如何取捨。

  他今日在太極殿內暈過去,就是爲了等李淵主動找上門,然後跟李淵說這番話。

  如果李淵不來找他的話,他也會想辦法主動找上門,給李淵說這番話。

  至於他身爲天策府的司馬,爲何暗中幫着李建成,自然跟他的經歷,以及看法有關。

  他最早依附大唐的時候,最想跟隨的人是李建成,最想輔佐的人也是李建成。

  因爲李建成是嫡長子,且沒有那麼孬,所以他認爲,不出意外的話,李建成肯定能登上帝位。

  但天不從人願,李淵並沒有將他分配到李建成手底下爲官,而是將他分配到了李世民手下。

  雖然到了李世民手下以後,他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天賜明主,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天賜英才,但他心裏還是向着李建成的。

  不爲別的,就因爲李建成是嫡長子。

  其實他跟李綱、裴矩等人是一類人,堅定的擁護嫡長子繼承製。

  嫡長子繼承製不僅能確保皇位可以有序的傳承下去,也能確保他和他的子孫後代能躺在他的功勞簿上喫很多年。

  這看似跟‘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話相違背,但卻是事實。

  因爲只要皇位以一種不流血的方式,一脈相承下去,那麼擁立皇帝的功勞,也能一脈相承下去。

  後世的子孫若是爭氣,就連官爵、權勢,也能一脈相承下去。

  最終,一個小小的家族,可以變成立足於一州、一道,乃至影響一個王朝的世家。

  而當一個家族變成可以影響一個王朝的世家以後,就可以傳承很多年、富貴很多年,即便是面對王朝更替,也能做出很多選擇,就像是舊氏王謝一樣。

  雖然將一個小小的家族發展成世家很困難,用難如登天形容也不爲過,甚至中途有可能夭折,但相比起在流血的皇位更替中,不斷的賭上全家、全族人的性命做選擇,在不流血的皇位更替中做選擇,明顯更安全。

  李淵在出了太醫院以後,心中猶如塞了一團亂麻,胸中有無盡的怒火往上湧,就是發泄不出來,也不知道跟誰去發泄。

  他原本還想去看看李綱和裴矩,問問李綱和裴矩爲何不惜賭上清名,也要力保李建成的。

  但現在沒這個心思了。

  他悶頭回到了甘露殿內,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殿內,用各種無聲的方式宣泄自己胸中的怒火。

  在怒火宣泄的差不多了的時候,看着空蕩蕩的甘露殿,他突然很想找個人聊聊,很想找個人說說心裏話。

  於是乎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裴寂,當即吩咐人召裴寂到甘露殿覲見。

  傳達李淵口諭的謁者趕到裴寂府上的時候,裴寂剛剛赴完李世民的宴請,還拿了李世民無數好處,聽到謁者說李淵召見,就馬不停蹄的趕到甘露殿。

  李淵見到裴寂,像是見到了親人,在裴寂一吹二捧下,向裴寂倒起了苦水。

  爲了不出賣封倫,李淵隱去了封倫的姓名,將封倫跟他講過的話跟裴寂講了一遍。

  裴寂聽完以後錯愕了很久,然後再李淵一聲聲催促下,給了李淵一句跟朝堂上的態度截然不同的話,“您心中既然已經動搖,那再查查又何方呢?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剛好可以還太子殿下一個清白,如果太子殿下不是被冤枉的,那麼再查結果也是一樣。”

  說到此處,裴寂還一臉認真的道:“臣雖然不知道這番話是誰跟您說的,但確實是老成謬浴!�

  李淵癱坐在地上,咬牙切齒的道:“我不在乎再查一次,我在乎的是再查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裴寂若有所思的道:“您在乎的也不是結果,您在乎的是如果結果一樣的話,您要不要放太子殿下一馬?”

  裴寂看的很清楚,李淵在乎的根本就不是再查一次的結果,而是再查一次,結果一樣的話,要不要放李建成一馬。

  不然的話,也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畢竟,如何處置李建成,李淵已經做了決定,李淵也已經接受了李建成就是‘罪犯’的事實。

  如果再查一次,結果一樣,決定也一樣,李淵根本不用糾結。

  李淵咬着牙,陰沉着臉,沒有說話。

  裴寂知道,李淵這是默認了他的話,當即又道:“您應該是將向您諫言的那個人的話聽進去了,所以才難以決斷,對嗎?”

第四百八十三章 虎口奪食

  李淵目光深沉的看着裴寂沒有說話。

  裴寂長嘆一口氣,苦笑道:“看來臣是猜對了。”

  李淵澀聲道:“猜對了又如何,你能替我做決定?”

  裴寂哭笑不得道:“臣自然沒資格替您做決定,但臣能給您出謩澆摺!�

  李淵盯着裴寂,再次陷入了沉默。

  裴寂撫摸着長鬚沉吟道:“臣如果沒猜錯的話,您已經決定了要放過太子殿下,只是不甘心就這麼輕易的放過太子殿下對嗎?”

  李淵目光緊緊的盯着裴寂,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依舊沒說話。

  裴寂見此,明白自己又猜對了,繼續沉吟道:“你可以在放過太子殿下以後,對太子殿下視而不見,然後給秦王殿下更多的寵愛。

  如此一來,太子殿下即便是逃過了此劫,心裏也會難受無比。

  如此一來,您心裏也會好受一點。”

  李淵心裏既然已經決定放過李建成,又在這裏糾結,那就說明李淵需要一個放過李建成以後,懲罰李建成的方式。

  裴寂就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纔給了李淵一個還算不錯的建議。

  至於有沒有效,效果能不能達到李淵的預期,那就跟裴寂沒關係了。

  反正辦法他是給李淵了,用不用,好不好用,在李淵,不在他。

  他現在唯一考慮的問題就是,等李建成逃脫劫難以後,該給他多少好處。

  “呼……吸……”

  李淵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氣,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一句話,只是用不輕不重,不含任何情緒的語氣對裴寂道:“山水池的桃花剛落,新釀造的桃花酒已經入味,你陪我嚐嚐。”

  裴寂回神,聽到李淵這話,知道李淵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當即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道:“主上盛情相邀,臣又怎會拒絕。”

  李淵臉上也浮起了一絲難看的笑意道:“再叫幾個美人作陪……”

  裴寂哈哈一笑道:“臣要今歲新採入宮的那個畫婢。”

  李淵臉上流露出了自然的笑意,伸手指了指裴寂,笑着抱怨道:“你啊你,就是貪心。那個畫婢可是武士彠爲我精挑細選的江南美人,那腰肢,那肌膚,宮中無人能及。

  我還沒嘗過鮮呢,你就想搶先。”

  裴寂開懷大笑道:“正是因爲您沒嘗過,臣才非搶不可。”

  李淵先是冷酷的板起臉,一副要教訓裴寂的樣子,然後再裴寂肆無忌憚的哈哈大笑聲中,也跟着笑了起來。

  裴寂瞭解李淵,知道李淵不會在美色這種問題上跟他動怒,所以纔在李淵板起臉的時候,依然肆無忌憚的大笑。

  李淵也瞭解裴寂,知道裴寂跟他是同道中人,所以在沒唬住裴寂的時候,也跟着大笑了起來。

  也只有在這種事情上,李淵纔會徹底的放下身份,放下心中的一切,像是一個尋常人一樣,跟同道中人一起尋找其中的妙處。

  而目前爲止,唯一能跟他相處得來的同道中人,就只有裴寂。

  這也是他寵信裴寂的原因。

  在徹底的放下了身份,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以後,李淵和裴寂就各自拎着酒壺,抱着美人,暢快的玩了起來。

  玩了一下午,玩了一傍晚,玩了一個通宵達旦。

  所以次日上朝的時候,李淵頂着一對熊貓眼,精神有點萎靡,裴寂也頂着一對熊貓眼,精神也很萎靡。

  在朝野上下的瑣事議論完,在李神通遲疑着將李建成的事情重新翻出來以後,李淵只是打了一個哈欠,冷冰冰的說了一句,“朕答應過李綱、裴矩,給他們一日時間。如今一日還沒到,此事暫緩再議。”

  李淵此話一出,猶如在池塘中丟下了一塊巨石,掀起了一層層的波瀾。

  文武們三五成羣的湊在一起,像是一羣鴨子一樣,噰喳喳的議論起了李淵這話裏的意思。

  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太子李建成的事情出現了反覆,李淵的態度有所改變。

  雖然不知道是那位能人說服了李淵,讓李淵放棄了對李建成喊打喊殺,但李淵態度上的變化,讓所有人都意識到,李建成很有可能要逃過此劫,李建成屁股底下的太子之位,很有可能會繼續坐下去。

  李世民很想知道李淵的態度爲何會有所改變,所以陰沉着臉回到天策府以後,立馬讓段志感去徹查此事。

  他自己則騎上馬,趕往了九龍潭山。

  在李淵的態度出現了變化的情況下,他想要取勝,就只能請李元吉幫忙。

  也只有李元吉能在他被迫閉嘴的情況下,幫他爭取一線生機。

  畢竟,李元吉是不講道理的,也不在乎規矩,更不在乎大義。

  李綱和裴矩能用大義讓他閉嘴,但卻沒辦法用大義讓李元吉閉嘴。

  逼急了的話,李元吉應該不在乎再在太極宮內大鬧一場。

  李世民趕到九龍潭山的時候,剛好碰見了從九道宮下來的凌敬。

  李世民將凌敬攔到路邊問道:“元吉可在九道宮?”

  凌敬先是向李世民躬身一禮,然後認真的搖頭道:“我家殿下陪孫先生去山中採藥了,不在宮中。”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一下,道:“他是從你口中知道了太極殿發生了什麼,猜到了我要來,所以纔去採藥的吧?”

  凌敬張張嘴剛要搭話,就聽李世民又沒好氣的道:“我要是沒猜錯的話,他剛剛進山,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