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紅 第381章

作者:圣诞稻草人

  所以他並不是任瑰所說的要白享大唐給予他的一切。

  但任瑰顯然不這麼認爲,不等他話說完就瞪起眼住子,急切的道:“殿下,這可不行啊。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

  您要是把大唐的一部分權柄攬在您自己手裏,您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受苦的可是百姓。”

  雖然任瑰算不上是什麼爲國爲民的大青天,但是基本的操守還是由的。

  尤其是在徐州那種各路反王與反贍幤骠Y豔的地方待久了以後,見慣了人性的陰暗,見慣了百姓們過的苦日子,他心裏多多少少還保留了一些良知,以及對百姓的憐憫。

  易子而食的事情,對很多人來說,可能就是史書上的四個字。

  但是對任瑰來說,那是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也是他親眼所見過的。

  所以他希望大唐能強盛一些,也希望大唐的百姓能夠富足一些,更希望低層的百姓們能過的稍微好一點。

  即便是依舊喫不飽肚子,也不用再跟臨近家換着孩子喫。

  他至今都記得,他在王世充、竇建德跟大唐爭鋒的時候,率軍去策應李世民,路徑一個人丁稀少的小村莊時,在一戶人家討水喝的時候,掀開那一戶人家的水缸所看到的場景。

  裏面泡着一根白嫩的幼兒胳膊。

  是那一戶人家鄰居家的孩子。

  而那一戶人家鄰居家的水缸裏,跑着一根白嫩的幼兒大腿,是那一戶人家的。

  那一戶人家,以及那一戶人家鄰居家,被他一怒之下給一體斬絕了。

  可是那件事卻一直縈繞在他心頭,所以他再次領兵踏上征程的時候,每過一地,都會派人暗中去檢查。

  他還以爲這種事情是特例。

  可檢查出的結果卻是,比這駭人聽聞的事情更多。

  那一戶人家,以及那一戶人家鄰居家,已經算是很良善的人家了。

  什麼兜售人骸,大人小孩各有其價之類的事情,比比皆是。

  還有偷墳掘墓,去刨那些剛下葬沒多久的屍骸的。

  總之,各種他能接受,他接受不了的,以及史書裏有的,史書裏沒有的駭人聽聞的事情,他都看到過,也查到過。

  也正是因爲如此,他希望李元吉這個有身份有地位有能力的人,能爲百姓們做一點事情。

  哪怕就是一點,也足以讓很多百姓活命。

  對,就是活命。

  對於遭受了前隋煬帝荼毒,又遭受了十八路反王的荼毒,以及各類土匪流寇荼毒的百姓們而言,活着是他們唯一的要求。

  活好一點,他們不敢奢求,能喫飽飯,他們想都不敢想。

  李元吉見任瑰的情緒有點激動,意識到任瑰大致是遭受過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又或者是看到過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當即一邊安撫着任瑰的情緒,一邊道:“我再說一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會白分享社稷之權、社稷之貴,我會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去履行我的職責,亦會爲大唐的百姓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即便是我沒有閒暇去做,亦有你們去幫我做這些事情。

  這也是我招攬你們這麼多人的目的之一。

  我的意思是,我必須先確保自己安全,確保自己不受制於人,確保自己可以自由自在的行事以後,我才能去做這些事情。”

  任瑰在李元吉的安撫下,逐漸的平靜了不少,聽到李元吉這番話,欲言又止。

  李元吉知道,任瑰還是有些不甘心,便又語重心長的道:“子瑋啊,我得先照顧好自己,才能去照顧別人。

  聖人說過,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我還沒聽說過那個窮的去兼濟天下呢。

  我現在還處在窮的地步,所以還沒有去兼濟天下的能力呢。”

  任瑰聽到這話,一下子甘心了。

  李元吉說的話句句在理,由不得他不甘心。

  他當即苦笑着抱拳道:“是臣失態了。您是不知道臣到底經歷過什麼,您要是知道,大概就會理解臣了。”

  當下,任瑰也沒有給李元吉說話的機會,自顧自的將他在徐州期間所聽到過的、所看到過的慘事,一件一件的說給了李元吉聽。

  李元吉只聽了三件事,就有點聽不下去了。

  聽多了,頭皮都開始發麻了。

  他終究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唐人,也不是一個在溫飽線上掙扎着成長起來的人,更不是一個從小就見慣了戰亂之苦的人。

  所以他很難像是唐人一樣,去接受一樁樁一件件聽的讓人懷疑人生的慘事。

  “行了……你別說了。”

  當任瑰說到第九個慘事,講到了河南道和河北道交界處的一個山大王以小兒心臟爲頂級美食以後,李元吉徹底聽不下去了。

  喉頭聳動着,差點將剛剛喫下去的飯都快嘔出來了。

  任瑰見此,也識趣的沒有往下再說,只是苦着臉道:“現在您明白臣爲什麼那麼激動了吧。”

  李元吉點了一下頭,但卻不願意再跟任瑰談論這個話題,“我們還是繼續說回正事吧。”

  任瑰點了一下頭,調整了一下心情,整理了一下思緒,苦笑道:“殿下如果想求一個自保,想求一個自由自在的話,在臣看來,恐怕比殿下去爭那個大位還難。

  臣雖然不瞭解秦王殿下,但臣卻瞭解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就不是一個能容忍別人分走他權柄的人,更不是一個能容忍殿下不聽他命令行事,不唯他馬首是瞻的人。

  所以太子殿下一旦登臨大位,一定會想方設法的除掉殿下。

  在這種情況下,殿下就只剩下了兩條路可走。

  要麼委曲求全,要麼舉起義旗。

  不過太子殿下一旦登臨大位,大義加身,又有諸多忠臣良將趨勢,殿下即便是舉起了義旗,多半也會以失敗告終。

  秦王殿下臣雖然不瞭解,但臣也知道秦王殿下是一個霸道的人。

  想來他登臨大位以後,也會如此對待殿下。

  所以殿下要從他們手裏分潤權柄,求一個自由自在的話,千難萬難啊。”

第四百零六章 任瑰的智慧

  任瑰說到最後的時候,言語間充滿了不看好。

  李元吉也知道不去爭那個位置,不弄死李建成和李世民的話,想在李建成和李世民手底下求活,也千難萬難。

  他做了那麼多,謩澚四屈N多,就是爲了越過這個千難萬難。

  他也不是沒想過去爭那個位置。

  他在受委屈的時候,在覺得憋屈的時候,曾經無數次想過找一個合適的機會,殺進宮去,像是李世民一樣,砍向兩個兄弟的腦袋,然後逼迫李淵立他爲太子,最後登臨大位。

  可是每次在這個念頭浮現出來的時候,他又會毫不猶豫的將其掐死。

  不是他做不了皇帝,如果做皇帝只是單純的坐上那個位置,任憑自己的喜好發號施令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的坐上去。

  可是做皇帝並不是單純的坐那個位置,也不是單純的憑藉着自己的喜好發號施令。

  只要坐上那個位置,首先要面對的就是龐雜的政務,龐雜到即便是有後世的知識做支撐,也不一定處理得過來。

  上到國家大事,下到羣臣家裏發生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以及民間出現的一些令人瞠目結舌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得處理。

  就這還是經過了門下省篩選了一遍,篩選走七八成政務的情況下,要處理的政務。

  此外,日常還得顧及着跟羣臣們之間的君臣之義,沒事就得跟羣臣拉拉關係,關心一下羣臣的生活,以及羣臣私德方面、兒女嫁娶方面的事情。

  還得時不時的解決一下羣臣們中間的紛爭,調節羣臣們的關係,還得在這一系列的基礎上讓羣臣做到相互制衡。

  偶爾還得理一理羣臣的求告,後宮嬪妃們的怨言。

  忙裏抽閒,還得關心一下一大幫子子女的教育問題,以及成長問題。

  解決一下嬪妃們和子女們的爭執問題。

  在以上的這些全部都忙活完了的情況下,還得考慮國家開疆拓土的問題、國家以後發展的問題。

  要是手底下有個權臣、佞臣,還得跟權臣、佞臣鬥鬥心眼。

  手底下有世家門閥的話,還得去考慮怎麼對付世家門閥。

  就這些,還只是做皇帝的所要解決的一部分問題。

  什麼鬧個天災人禍的,還要應付各種流言,什麼過個節的,還要照顧照顧四面八方、上蒼九幽的諸多神仙之類的,都沒有算在其中。

  至於說是根據自己的喜好發號施令,想想就可以了。

  在沒有權衡好各方利弊,分配好各方利益,試探好各方態度的情況下,根本就沒辦法發。

  一旦發了,說不定就成了禍國殃民之令。

  也只有昏君纔會依照自己的喜好發號施令。

  明君一般都不這麼幹。

  就像是李淵,在發號施令的時候,也就只有在針對個人的升遷貶斥、升爵降爵、加戶減戶,以及一些私人問題上,才能依照自己的喜好發號施令。

  在國政,尤其是牽扯卸嗟膰矫妗�

  李淵幾乎都是慎之又慎,權衡好了各方利弊,試探完了各方態度,確認好了不會損害絕大多數人利益的情況下,纔會發號施令。

  所以,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

  尤其是明君,非天授之才難以勝任。

  這也是爲什麼千古一帝只有那個幾個人的原因。

  總而言之,當一個國家的大小事務皆由一個人決斷的時候,即便是這個人有後世的知識做支撐,也很難輕輕鬆鬆的將一切決斷完。

  弄不好就是第二個王莽。

  李元吉不希望看到這個曾經在地球上剁一腳,大喊一聲我是唯一的霸主,而無人敢應聲的大唐因他凋零。

  李元吉也不希望因爲他,將一個本該強盛的帝國變得七零八落。

  所以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現在他要面對的問題。

  或許有些稚嫩,也或許有些異想天開。

  成了固然皆大歡喜,不成他也不會後悔。

  所以面對任瑰的話,李元吉十分認真的道:“即便是最後真的會走到你說的地步,我也想試試。”

  至於他的謩潱麃K沒有告訴任瑰。

  任瑰初入他麾下,他能跟任瑰一起分析李建成、李世民,甚至暗中非議李建成、李世民,已經是極限了,再多的,就不能說了。

  不是李元吉信不過任瑰,而是任瑰剛剛加入他麾下,他必須得留一手。

  萬一任瑰是李建成放出來的二五仔,他將他的謩澱f了,任瑰回過頭就告訴李建成,那他就永遠也別想成事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話能傳上千年,自有他的道理在其中。

  很多事情上,老祖宗說過的話其實都是對的。

  只可惜世人情願相信自己的,也不相信老祖宗的話。

  一些爲了自欺欺人的,乾脆還蠻橫的將老祖宗所說的很多話定性爲糟粕。

  即便是因爲沒聽老祖宗的話,撞了南牆,被撞的頭破血流的,也爲了一定點的顏面,估值的堅持己見,說老祖宗所說的話是糟粕。

  李元吉就不是這種喜好自欺欺人的人,他清楚的知道什麼叫做聽人勸喫飽飯。

  也清楚的知道老祖宗的那些話他該聽。

  任瑰聽到李元吉的話以後,愣愣的盯着李元吉看了許久。

  李元吉見此,突然笑道:“有什麼問題嗎?”

  任瑰心中五味雜陳的道:“殿下這是主意已定?”

  李元吉毫不猶豫的點頭。

  任瑰神情複雜的道:“那你我君臣就有罪受咯。”

  李元吉哈哈笑道:“我聽孫先生說過,人活在世上,就不能活的太安逸,太安逸了就容易生病。”

  任瑰錯愕的瞪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