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正所謂一鼓作氣,姜襄知道這一次麾下騎兵遭此重創。
若是這一次拿不出半點戰績,恐怕日後再也沒有衝擊火炮陣地的心氣兒了。
他不由一咬牙,高聲喝道:“序T士聽令,趁着敵人火炮舊力一去,新力未生之際,隨我拼死一搏!”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要見舜王
就在明軍參將姜襄準備拼死一搏的時候,其實遭受騎兵攻擊義軍火炮陣地也已經岌岌可危。
義軍的火炮陣地,又不是明軍的車營,故而雖然有部分火銃手、長矛手和刀斧手護衛,終究人數不足。
被明軍精銳騎兵團團圍住,一頓砍殺,一時間傷亡慘重,被打的練練後退。
剛纔釋放完畢的鳥銃手,也早放下手中的鳥銃,互相從袍澤腰間抽出五尺長刀,輔助長矛手、刀斧手抵禦明軍。
這些鳥銃手並非徐全麾下火銃營,故而沒有裝備插入式刺刀,而是按照戚繼光編制,選擇了“仿倭刀”作爲備用肉搏武器。
“快,快點裝填霰彈!”而與此同時,被圍困在中間的炮兵旗長正大聲呵斥着炮手,督促他們趕快清理炮膛、裝填炮彈。
他們是炮手,只能以炮手的方式來面對敵人的威脅。
遠遠望見雙方戰作一團,姜襄不由爲之大喜。
“快,快衝上前,偃丝靾猿植蛔×耍 苯宀挥纱舐暫鹊馈�
姜襄這話說的倒沒錯,不過卻是說一半藏一半。
義軍長槍手、刀斧手是快挺不住了,但是一旦義軍火炮裝填完畢,那麼明軍騎兵的噩夢就來了。
戰機稍縱即逝,由不得姜襄磨磨蹭蹭,故而他愈發着急起來。
然而,就在姜襄帶領僅剩的兩哨騎兵向義軍炮兵陣地衝鋒的時候,卻沒有發現有兩門大炮已經悄悄地對準了這兩哨騎兵的必經之路。
“轟轟!”正當姜襄等人快要奔馳的義軍炮兵陣地的時間,突然只聽得一聲巨響,登時人仰馬翻,這些精銳家丁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姜襄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只覺得坐下戰馬一掀,一頭向地下扎去。
這下子弱紮實了,任憑他本事通天,當場也要被撅折了頸椎。
好了姜襄,當機立斷,就在這個被戰馬甩出去的瞬間,他連忙雙腳脫了馬蹬,使了個腰力。
只聽見“噗通”一聲,這廝結結實實的摔到了地上。
不過幸虧他身手敏捷,率先脫離了馬蹬使得他免遭坐騎的砸壓,使了個腰力,讓他向前翻了半個身子,後背先着了地。
連人帶甲,三百來斤,一下子被摜在地上,姜襄差點閉過氣去,半晌爬不起來。
巨大的疼痛終於喚回了他的感官,直到這個時候人馬倒地聲、人員慘叫聲、驚慌失措聲交織一片,猛地灌進了他的耳朵裏。
“慌……慌什麼慌!”好容易回過了神,姜襄吐出了胸腔中憋的那口氣,不由爬起來大聲呵斥了一聲。
明軍騎兵驟然遇襲,一時間姜襄也六神無主。
只是他身爲一軍統帥,自然也知道穩住軍心是第一位的,不得不虛張聲勢。
只是他這話剛呵斥完,自個便愣住了。
原來他一眼望去,突然遭襲的這兩哨明軍騎兵,如今還能人馬齊全的僅剩半數。
剩下半數,有的被當場打成了篩子,只有進的氣兒,沒有出的氣兒。
有的則身受重傷,在地上滾爬哀嚎;有的則失了戰馬,似他這般滾在了地上。
更不要說斷了胳膊斷了腿斷了頸椎、脊樑的,一時間也不知道有多少。
“怎麼……怎麼可能,佟人哪來的火炮?”姜襄不由一臉茫然道。
原來也合該姜襄倒黴,就在他衝擊的這處炮兵陣地不遠處,其實也有另外兩處炮兵陣地。
原本這兩處炮兵陣地較遠,若是用黃金炮、野戰炮發射霰彈,也幾乎夠不到遭到襲擊的這一處炮兵陣地。
不過這一次義軍設立炮兵陣地是爲了攻城,所以每一處都設立了一門萬斤重的“擎天大將軍炮”作爲攻城主力。
所以在姜襄命令其他騎兵衝擊這一處陣地的同時,張順就突發奇想,下令讓附近兩次的擎天大將軍炮裝填霰彈,以交叉火力的方式進行支援。
只是這擎天大將軍炮沉重異常,又不便裝填。
兩處義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調校完畢,結果明軍騎兵和義軍炮兵陣地早就攪和在一起,無法進行火力支援。
這兩處炮兵陣地的正兀自懊悔,因不能幫助正在遇襲的義軍陣地而自責,卻剛巧看到姜襄率領另外兩哨騎兵疾馳而來,哪肯放過這等好機會?
義軍“擎天大將軍炮”口徑六寸五,能射五十斤鐵質實心彈,若是用來打霰彈,那威力自然是駭人聽聞。
原本明軍騎兵採取橫隊衝鋒,故而第一次遭到擎天大將軍炮正面打擊的第三哨明軍雖然損失不小,猶在可接受範圍。
而這一次卻遭到義軍兩門擎天大將軍炮一左一右交叉射擊,密集的霰彈幾乎射穿了整個橫隊明軍的損失可想而知。
一時間整個出擊的明軍精銳騎兵,全都被打懵了。
他們個個武藝高強,久經沙場,莫說一個小小的炮兵陣地,就是千軍萬馬他們也去的。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炮兵陣地,完全無視他們的疾跑如飛的戰馬,完全無視他們身上堅固的鎧甲和鋒利的刀劍弓矢,完全無視他們苦練十幾年乃至二三十年的一身本事。
如同殺雞一般,成片成片的屠戮着他們的袍澤,一時間好像什麼都崩塌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不由人不由扔了手中的武器,毫無意義的大聲嚎叫了起來。
然而這些人的大聲嚎叫並沒有引起其他人共鳴,反倒引來了一陣麻木的注目。
姜襄本來還想站出來安撫一下腥耍Y果見狀不由嚥了嚥唾沫,沒敢開口。
死了,這隻他耗盡傢俬恩養的家丁精銳已經死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姜襄發現面前光線一暗,聽到一個聲音叫喊道:“繳械不殺,降者不死!”
他麻木的抽出了腰刀,輕輕的舉了起來。
當他舉到頸部的時候,不由遲疑了一下,一時間拿不準自己是直接抹脖子,還是雙手遞上自己心愛的腰刀。
姜襄木然的掃了身邊早已經跪了一片的家丁親衛,突然腦海裏靈光一閃。
他不由大聲喝道:“我要見舜王,我要見舜王,我是這太原縣城的守將姜襄!”
第230章 三鎮乞丐
“你就是姜襄?”張順看着面前灰頭土臉,又被五花大綁之人,不由開口問道。
“要殺便殺,何須多言!”姜襄見張順面善,不由硬氣道。
“吾兄姜讓,吾弟姜瑄,皆爲明將。吾且身死,吾兄弟自會爲我報仇雪恨!”
不是,既然你這麼硬氣,還補後面那句幹什麼!
張順哭笑不得,你們這幫人怎麼都這副德行。
不待張順應答,不意前山西巡撫孫傳庭突然跳出來,罵了一句道:“乞兒,安敢無禮!”
“此……此話怎講?”張順聞言一愣,心中卻十分奇怪道:這孫傳庭好歹也是個文化人,怎麼上來就搞人身攻擊這一套?
不曾想,那孫傳庭卻笑着向張順解釋道:“殿下有所不知,這大明九邊重鎮亦有富貴貧賤。”
“其中最富者,乃薊遼二鎮,不僅兵多將廣,軍餉亦遠超它鎮。”
“其次乃三邊耳,宣大最貧,軍餉不由四七錢耳,又多有拖欠,大多數欠餉一年七八個月不等。”
“而如今三地天災連連,米價飛漲。故而宣大山西三鎮士卒,賣兒鬻女者有之,以草根樹皮充飢者有之,沿街乞討者亦有之。”
“其軍形若乞丐,人皆稱之爲‘丐軍’、‘叫花軍’、‘乞活軍’!”
“別說了,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本來還十分硬氣的姜襄,聞言不由以手撫面,自覺無顏見人。
原來這明末早興起一股奢靡之風,以富爲榮,以貧爲恥,正所謂“笑貧不笑娼”是也。
故而宣大山西三鎮作爲九邊重鎮,被人揭穿了老底兒,頓時讓姜襄覺得抬不起頭做人。
嘖嘖,張順聞言這才明白。
感情那大名鼎鼎的“大同婆姨”的出現,原來卻不是爲了讓這些“倥滠姟眮硐硎艿模菭懥私o這些“倥滠姟奔覍俚摹吧蠉徳倬蜆I”。
“真這麼窮?”張順不由有幾分不信道。
明末實行募兵制,雖然大明朝廷欠餉、拖餉嚴重,至少名義上“待遇豐厚”。
剛剛被招募的士卒,每月月餉不但二三兩不等,而且可以額外領到安家銀十兩。
然而聽孫傳庭這意思,大明邊軍居然還有拿幾錢銀子的士卒?
“這大明有‘軍’‘兵’之別!”孫傳庭聞言不由笑道。
“所謂軍者,衛所兵也;所謂兵者,募兵也。”
“衛所軍月餉照舊例糧一石,先後折銀四七兩不等,故而士卒多逃。”
“而募兵又有南北之別、新舊之分。南兵者,起於吳越,濫觴於戚南塘,厚於北兵;北兵者,募於衛所,按籍抽發招募,應募土人皆同於衛軍。”
“新舊者,應募早晚之別也。初,戚南塘募金華、衢處兵丁,月餉一兩五錢,‘兼二人食’,可謂厚矣。”
“及萬曆末,遼東兵事頻頻,‘每兵一名,計餉銀一十八兩’,已與南兵同。”
“及至天啓初,遼東‘每兵每月大約本折可用二兩’,其中舊兵每月八錢,新兵每月三兩二錢。”
“然而宣府山西三鎮,東不如薊遼直面後金,西不如延綏義軍四起,故而北兵多,舊兵多,糧餉甚薄。”
“蓋其地糧餉又賴屯田、民吆途┻三種。然近年天災頻頻,宣大多荒,屯田廢矣;義軍四起,陝西大部爲義軍所據,河南失了兩府一州,又被甲兵,山西鎮又頻失兵帥,故而民咄锨酚l嚴重;唯餘京撸静蛔阌谩!�
“而如今宣大糧價又高,‘石米四兩,石粟二兩’,是以宣大諸兵皆爲乞丐矣!”
張順聞言一愣,頓時百感交集。
難怪明軍小規模作戰尚可,一旦進行大規模會戰,必敗無疑。
原來由於南北經濟發展不平衡,北方又頻遭災害的原因,造成了“北方有銀無糧,南方有糧無銀”的局面。
大明朝廷不得其要,反而反覆加稅增餉以應對當前經濟軍事雙重危機。
結果自然是越加稅,流寇越多;越增餉北方通貨膨脹愈發厲害。
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朝廷愈發勉力維持局面,募新兵,加厚餉,那麼南北之間,新舊之間,士卒之間的矛盾愈發突出。
這也是爲何大明邊軍小規模作戰表現尚可,一旦大規模會戰必定慘敗的經濟原因。
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張順在其中推波助瀾。
他那一手購買了五百萬石的“糧食戰”,也不知到底推高了多少糧價,進而導致了宣大薊遼等鎮和後金多少人賣兒鬻女、曝屍荒野。
想到此處,張順也不由對姜襄也有幾分同情起來。
他不由溫聲問道:“孫先生方纔所言,不知屬實否?”
“屬……屬實。”姜襄不由慚愧的低下頭,嗓子裏好歹哼出來兩個字。
“那汝爲大明參將,喝兵血否?”張順聞言愈發好奇起來。
“本將清正廉潔,豈是這等人物!”姜襄聞言不由大聲否認道。
“我……我只是將那些老弱等不堪用士卒的軍餉挪到他處,恩養堪用家丁以報效國家耳。”
“哦?”張順聞言對此不置可否,反而問道,“不知如今你麾下士卒幾何,糧餉幾何,家丁幾何,糧餉又幾何?”
“本將麾下見在士卒一千一百零七人,步軍月餉四錢,馬軍月餉八錢。其中家丁二百一十九人,步兵月餉一兩,馬兵月餉一兩二錢。”姜襄聞言猶豫了一下,開口應道。
據孫傳庭所言,如今宣大“石米四兩,石粟二兩”,如此算來,一個普通的步卒一個月的餉銀纔夠買二十四斤粟米,或者一十二斤大米,這大明朝廷還真是打發叫花子呢!
張順不由沉重的拍了拍姜襄的肩膀,感慨道:“卿果忠臣也!”
“大明待諸位如此,諸位尚且不反,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此時此刻,本王若再以財貨誘之,實屬不義之舉。”
“既然如此,我等且把那糧食銀兩收歸倉庫,然後給諸位英烈送行!”
等等,等等,難道我們不但可以不死,還能改換門庭繼續領取糧餉嗎?
“且慢,不知舜王欲支我等餉銀幾何?”正當姜襄尷尬的不知如何開口之時,早有士卒高聲問了起來。
“本王所轄之地民窮財困,無甚銀兩,故而唯有支士卒月餉米粟一石,月月如數發放而已。”張順不由慚愧道。
“幹他釀,粟一石合二兩,米一石合四兩,無論如何也是值了。老子不幹了,老子要跟着舜王打天下!”序T兵聞言一愣,頓時嚷嚷起來。
姜襄聞言亦是一愣,扭頭望去,只見他麾下士卒早已經紛紛要降,恐怕再晚上一會兒,自家就成了光桿參將。
他連忙以額觸底,低聲喊道:“不意舜王仁義若此,姜某願爲王前驅,單憑驅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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