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至此以漢唐之勝,以晉宋之衰,天下不曾一統三百載矣!卿熟知大明國初之事,不知至今年歲幾何?”
“二百六十八載矣!”盧象升沉默了片刻。
他仔細回想了歷朝歷代的歷史,除非把西漢和東漢、北宋和南宋各自合併一處計算。不然自秦始皇起,確實天下無人坐擁三百年之江山。
“此其一也!”張順斬釘截鐵道,“其二,大明自萬曆時起,用兵不斷。先有萬曆三大徵,再有‘奢安之亂’、‘遼東之亂’。”
“此二亂皆延綿數十載而不寧,隨即又天災人禍,饑民、亂兵復起於秦陝之地。”
“一時間如星火燎原之勢,遍及北方陝西、山西、北直隸、河南、湖廣及四川等地。”
“唯有山東尚無大亂,亦有白蓮教徒之流,蠢蠢欲動,亦不得安。”
“如今吾又割據河洛、南陽等地,猶如人之腹心爲人所剜,豈能活也?”
“若僅以兵馬論之,大明所恃者,唯九邊精銳而已。遼東之亂,則意味着大明薊遼之事壞矣;陝西之亂,則意味着三邊四鎮之事壞矣。”
“除此二處,其餘精銳,不過宣大而已。宣大之兵素弱,不及薊遼與三邊四鎮之兵。”
“更何況,即便實力相若,以一敵二,豈可得也?”
“這……”盧象升聞言不由大爲震動。
雖然說前面張順論述了從來無三百載大一統王朝,但是如今大明才二百六十八載,其間稍有幾十年變化,許多人都過完一生矣。
可是,當張順分析起邊地情形,倒讓盧象升不寒而慄。
“大明龍虎將軍”努爾哈赤不過建州衛指揮使而已,而‘闖將’、‘闖王’、王嘉胤及‘紫金梁’皆是延綏邊軍出生,如果再加上西南永寧宣慰司奢安明、水西宣慰司安邦彥,此皆爲大明之臣。
如今既然多處動亂,想必定是這三地大事兒壞矣,非一朝一夕所能剿滅。
若是一處壞事,可以說是偶然;若是兩處壞事,可以說是湊巧;若是三處俱壞,歷經萬曆、泰昌和天啓三朝,亦無可奈何,足見其中問題非大明君臣所能解之。
盧象升不由汗出如漿,連忙問道:“敢問舜王,可有解法?”
話一出口,盧象升就後悔了。此乃天下大計,舜王豈會輕信與他?
“此事易耳,以兵臨之,討伐不臣即可!”張順聞言笑道。
“啊?”盧象升聞言一愣,心道:這不是廢話嗎?大明要是能打得贏,還有你舜王今日?
“不過言戰容易,言勝難矣!”張順搖了搖頭道,“百丈之樹,死於根朽;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大明有今日之事,亦非一朝一夕之功。”
“盧先生文武雙全,當知有句話叫做‘工夫在詩外’。是以後人窮盡一生,難及李杜,非獨李杜纔出後人,亦是詩外工夫不及李杜也!”
“今用兵之法亦如之。大明開國之初,騎不過五萬,鎧甲武器亦不及今日之盛。然而追亡逐北,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天下無敢御之者,何也?”
“以道勝也!”張順自問自答道,“何爲道?上下一心是也!”
“如何上下一心?其利一也!百姓有田可耕,有糧可食,餘則納爲稅;士卒敢戰,軍食可足,有功則賞罰分明;將領身經百戰,有能則上,無能則下。”
“明太祖自居廟堂,指點江山,無有不中。是謂君明臣賢,將智卒勇,而百姓樂爲之用,故而以蒙古之勇,亦驅之塞北不得返也。”
“如今百姓無立錐之地,宗室士紳有彌望之田。百姓亦求一餐之飽,猶不可得,豈有賦稅與國?”
“即便有二三子,朝廷勉勵蓄養之。一旦戰不利,豈可得也?”
“饑民流寇有百敗而不懼一死,朝廷有一敗,則一發不可收拾矣!”
盧象升聞言沉默了半晌,心裏明白了張順的意思。
在這個時代,國家的基石便是以戶爲單位的民,無論是徵稅、徭役還是徵兵,俱從此中出焉。
如今大明立國近三百載,統計黃冊、魚鱗冊二冊,朝廷控制的人口、土地居然尚不及國初百業凋零、久經戰亂之數,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如此之國早已經千瘡百孔,入不敷出,勉力支撐而已。一石有風吹草動,譬如年過七旬老人,則一病不起矣!
見盧象升贊同了自己的判斷,張順這才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天下與之彷彿,本王亦不得不早作打算!”
“建鬥,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耳!”
“本王欲掃除污穢,廓清環宇,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使百姓有所養,士卒有所用,工匠有所爲,商人有所通。”
“無論男女老少,賢愚不肖,各有所得,如此吾心足矣!”
“汝可肯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們重開一個煌煌盛世,可乎?”
第167章 選用奇兵
盧象升聞言沉默了半晌,不由躬身道:“敢不從命耶!”
“只是俗話說‘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象升雖勇,即便勉力搏殺數十人亦力竭矣。”
“如今舜王以兵事託付於我,我不敢有所懈怠。請舜王允許我選練精兵以備非常,殺敵立功以效舜王!”
什麼叫做事兒之人,就便是做事兒之人。
既然接受了張順的任命,盧象升不避嫌隙,立即提出練兵的要求。
“理當如此,此事建鬥心中可有成算?”張順點了點頭,心中也不甚忌諱此人。
如今義軍兵強馬壯,人才濟濟,張順麾下本不拘他一營人馬。如今既然盧象升已經投靠義軍,焉有猜忌不用之理?
“我有兩策,請舜王選用!”盧象升聞言拜道,“一則如義軍其他將領常例,亦以三千正兵練爲一營,人馬、弓矢、鎧甲、火銃、火炮齊備,三月而後成。”
“如此攻必克,戰必取,一如其他總兵。只是如若這般,想必舜王麾下亦不缺如此一營人馬而已。”
“哦?”張順聞言大感興趣,不由奇道,“莫非建鬥又其他想法不成?”
“蒙臣憲牌前事,照得用兵貴在出奇,剿敵宜於夜襲。蓋偃恕⒐俦绊^虜白日劫掠殺人,力且盡矣。”
“每到三四更時,則熟睡不醒。盏糜赂冶 ⑸碥|矯健、舉步輕捷、善於登高涉險、疾馳騎射,且晝伏夜出者。”
“夜潛其營,奮力砍殺,或暗取其馬匹弓矢,或放火焚其營壘輜重,或鼓譟不止、亂其軍心,此爲制敵之良策,不可不爲之備也!”
“但此等兵丁,豈可遽得也?”
“須平時挑選教練,務使手腳便利,膽氣充足,心志堅強,呼吸靈應,以供臨期之用。”
“我意別立一營,百裏挑一,皆選用精騎,共約千餘人,號曰:奇軍。”
“其中年幼不足十四者不用,年長逾於四十者亦不用。有力壯而雙目無神者,則汰之;有身軀高大而臃腫癡肥者,則汰之;有‘雀矇眼’者,則汰之;有耳鳴耳背者,亦汰之。”
“務必使人人敢戰,號令如一。上馬則左右激突,勢不可擋;下馬則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夜出則鴉雀無聲,輕如貓行;晝伏則如虎臥荒丘,潛伏爪牙,以待捕食之機。”
張順一聽,這特麼不就是特種部隊嗎?沒想到你這個濃眉大眼,還有如此心思。
後世特種作戰部隊初建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主要是從作戰部隊中臨時挑選或者招募優秀的官兵,組成小規模突擊部隊,對敵人進行實施偵察、破壞、襲擾、綁架和暗殺活動。
當然,若僅僅如此,這特種部隊也無甚特別之處。
中國從戰國時期就有挑選精銳部隊的傳統,《孫子兵法》曾雲:將不能料敵,以少合校姛o選鋒,曰北。
北即敗北,可見至少在戰國時間,擅長用兵的將領就有挑選精銳,對敵人關鍵部位進行突襲的習慣。
那特種作戰部隊和“選鋒”究竟有何不同呢?那就是後世的特種作戰部隊,根據作戰目標,進行嚴格特種作戰訓練,製造發放特種作戰武器,形成特定作戰任務和固定相應編制。
而盧象升這一次提出“建立奇軍”的建議,雖然頗爲類似於“選鋒”和“家丁”之策,其實細細究來,赫然已經是一種以襲營、夜戰和奇襲爲特定目的的特種作戰思想。
他不由笑道:“建鬥所思所想,高於腥耍瑢嵞耸橇钊藲U爲觀止。”
“不知其人員如何招募,部伍如何編制,而士卒如何選練,而奇軍又如何作戰,所費餉銀又當幾許?”
盧象升一聽張順這話,頓時頗有知己之感。
張順雖然聊聊幾句,句句切中實務,非親身經歷者,不知其中關竅。
他不由連忙應道:“奇軍士卒,我正要請舜王之令。臣意欲於義軍全軍進行挑選,務必精益求精,親自過問,不敢有一絲懈怠也!”
“部伍編制亦一如義軍例,不敢有所變更也。待士卒已成,臣先遣夜不收四處探查軍情,若知敵人果然無備,則趁夜襲之!”
“若一擊不中,則遠遁千里。靜待下次時機,趁其不備,再襲之!”
“至於糧餉,我知義軍如今月餉一兩左右,馬軍月餉二兩有餘。我意每人每日再加銀三分,合計一軍多花白銀三十兩,每月多花白銀九百兩。”
“然其人數不過常營三分之一,皆以馬軍計算,亦不過兩千之數。若是再加銀三分,則一營月餉不過二千九百兩罷了。”
“而常營步七馬三,步卒銀一兩,馬軍銀二兩,合計月餉則有三千九百兩白銀。更勝我奇軍一千之數矣。”
原來原本歷史上,盧象升擔任鄖陽巡撫期間,指揮客軍,多次大破農民軍。隨後,才向朝廷上疏,請求建立標營。
然而,其麾下標營亦以多以步卒爲主。他不得不依靠祖寬、李重鎮等邊軍騎兵,對抗農民軍。
時值農民軍連斬明軍悍將曹文詔、艾萬年,大敗尤世威,五省總督洪承疇爲之氣餒。
時任總理江北、河南、山東、湖廣、四川軍務,兼湖廣巡撫的盧象升便率領官兵,連破農民軍於汝州、大破於確山。
於滁州斬殺義軍首領“搖天動”,隨後逐北五十里,積屍填溝委塹,滁水爲不流。
復破“闖將”李自成於七頂山,將其麾下精騎幾乎盡數殲滅,一時間名震天下。
這一系列作戰,打的農民軍如同喪家之犬,不得不躲入荊襄羣山之中,充分體現了他用兵猛追猛打,行險出奇的特徵。
然而,作爲“救火員”的盧象升,幾乎是哪裏有困難,就調動到那裏“救火”。
後來雖然向崇禎上奏了《選練奇兵疏》,從宣大三鎮中挑選出一千五百“奇兵”。
惜乎皆分散於各衛所、軍堡,並未單獨編制。
以至於直到他兵敗身死,其實依舊沒有練出一支順手可靠的標營出來。
如今盧象升降爲義軍所捉,受困於囹圄之中,閒暇之餘,不由總結自己在鄖陽“剿匪”經驗,竟然比張順前世歷史上提前了兩年,提出了“選練奇兵”之策。
“好,很好!”張順聞言拊掌而笑道,“不過建鬥卻言之過易矣!”
“既然新練一軍,務必將舊軍暮氣盡去,當新募士卒,重新編練,力求煥然一新纔是!”
“這……奈何義軍所轄之地多步卒,而少馬軍,爲之奈何!”盧象升聞言不由嘆息道。
“這有何難?人非生而知之者,及其初生,皆先以四肢爬行,而後改爲兩足而行,及有牛馬,始知騎矣!”張順不由笑道。
“盧氏、嵩縣、唐縣、鄧州等地,民風剽悍,世以殺人爲業。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使槍弄棒、開弓射箭,等閒事耳!”
“只是其地少馬,是以不得騎也!卿何不以高蹺選用敏捷合用之士,復購戰馬,教之以騎,而後其軍可成!”
“日後若是平原遇敵,則仗其四蹄,踐踏其營;若是山地遇敵,則棄馬登山,等閒事耳。當殺得敵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如此‘盧閻王’之名,當爲天下所知矣!”
第168章 三邊四鎮
當張順同意了盧象升建立“奇軍”以後,盧象升便領了錢糧和張順的手令,帶着楊陸凱、顧顯二人以及張順派遣協助他的參指奠度嗜耍巴钥h、盧氏等地募兵去了,暫且不提。
那張順暫時穩固了河洛的形勢,這才攜帶剛剛休整完畢的白廣恩、賀人龍及之前抽調出來的兩千騎兵前往潼關。
而此時曹文詔正駐紮閿鄉,王紹禹駐紮金陡關,陳長梃及李牟兩營則屯潼關,與駐紮在華陰、華州的左光先對峙。
義軍原本有四營人馬,一萬二千人,而官兵左光先則糾集了萬餘精銳。
當初潼關地狹,施展不開,雙方雖然鏖戰許久,其實傷亡並不是很大。
是以潼關陷落之後,左光先復據華陰、華州,前後相守,建立呈階梯狀兩道防禦。
而義軍雖然人數佔據優勢,然而總兵王紹禹才能不過中人,麾下人馬亦是土兵和降兵參半,新建不久,不耐苦戰。
除了義軍藉助萬斤紅夷大炮和李牟奇襲之功,奪取潼關天險以外,其實雙方實力依舊相當,皆無法奈何對方。
張順到達潼關以後,第一件事兒便是調整義軍部署。
首先調曹文詔駐守潼關,調王紹禹駐守閿鄉,任命曹文詔兼職潼關守備。謹防黃河以北的山西巡撫吳甡偷渡黃河天險,從風陵渡偷襲潼關城。
其次,則召集陳長梃、李牟、賀人龍、白光恩和新降義軍的洪承疇五人,於潼關商議入秦之事。
原來這洪承疇曾任五省總督之職,又通曉兵事,先後給義軍造成了很大的損傷,張順亦差點喪命其手。
如今此人雖然降於義軍,但是其聲望、才能超於腥耍瑥堩樢嚯y放手用之。
於是,他乾脆新設一職,謂之“幕僚長”,使洪承疇任之。
古代稱將帥幕府中參帧浀葼懩涣拧堩標^“幕僚長”,其實就是參珠L,主要負責協助主帥處理軍隊事務,組織謩澻婈牻ㄔO、軍隊行動等工作。
這個職務幾乎相當於張順在義軍中的副手,但是卻沒有任何決策權。他除了具備建議權和謩潤嘁酝猓荒芤勒諒堩樏钚惺隆�
這樣既限制了洪承疇的權力,又最大程度上發揮了起謩潯⒅笓]的才能。
其實在原本歷史上,洪承疇雖然是一員出色的指揮主帥,但是一旦形勢不好,他又有意志不堅,不夠果決的一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在他指揮下,曹文詔、艾萬年和柳國鎮三位悍將意外戰死,官兵立刻處於極端被動局面。
若非時任五省總理的盧象升大發神威,連破“闖王”高迎降、“闖將”李自成等人,恐怕大明整個北方局勢一發不可收拾。
而再到後來盧象升戰死以後,洪承疇擔任薊遼總督,率領大明八位總兵,一十三萬精銳出關救援逯荨�
他作爲三軍主帥,既不能頂住朝廷要求出兵的壓力,又不能趕在皇太極率領主力到來之前擊退多爾袞,更不能在皇太極到達以後,認識到事不可爲,當斷不斷。
這些皆暴露出他身爲三軍主帥,當遇到同樣級別對手的時候,不夠擔當,不夠果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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