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盧象升心情稍好,不由主動提議道:“隨我去前面村莊走走吧!”
楊陸凱、顧顯二人哪裏有意見?其餘跟隨盧象升出城演戲的護衛亦無話可說,腥怂煲宦废蜻h處一處村莊走去。
到了村口,盧象升翻身下馬,正見一老農正坐在地頭拿着一個瓢從水桶裏舀水喝。
他便上前施了一禮,笑道:“老丈安好,可否討口水喝。一發算錢與你!”
“你這人,要喝你就喝,不想喝就走!”老農怒道,“我看你也是個明理之人,怎生說出如此糊塗之言!”
“是我失禮了!”楊陸凱和顧顯見這廝態度惡劣,正要上前呵斥,不意被盧象升伸手攔住,笑着賠禮道歉道。
原來先前盧象升擔任鄖陽巡撫之時,彼處窮山惡水出刁民,百姓多身兼民匪兩職,令他頗爲頭痛。
往日莫說向他們討口水喝,不被他們突然翻臉,擎出刀槍來趁機討命,就算那盧象升邭夂谩�
如今到了這民風淳樸之地,他還有點頗不習慣。
盧象升伸手抓起水桶裏的水瓢,滿滿的舀了一瓢,一飲而盡,然後隨手遞給楊陸凱、顧顯,笑問道:“老丈貴庚,如何見了我們卻也不怕?”
“你們是官兵,還是咋地?”老丈不客氣地道,“只要是舜王的兵,我又沒得罪你們,如何怕你?”
“須問你們莫不怕舜王的軍法不成,還敢來嚇唬我老頭子?”
“官兵如何,義軍又如何?”盧象升聞言一愣,不由反問道。
“官兵如狼似虎,專殺我小民,掠我財貨。早已迎風臭三丈,哭聲聞百里!”
“而舜王的兵,不虐不殺,來如過客,走如行人,不聲不響,從不擾民!”
“哦?”盧象升聞言一愣,他擔任朝廷命官這麼多年,也曾主管過大名府、鄖陽府等地軍務。
他什麼樣的驕兵悍將沒有見過?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隊伍。
他不由奇道:“凡敢戰之士,無不如狼似虎。舜王麾下士卒如此老實本分,豈是官兵對手?”
“我怎生知道?想必定是‘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善惡到頭終有報’吧!”老農也不懂這個,不由搖了搖頭,隨口猜測道。
那老農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看日頭,不由笑道:“我看你是個投緣的,稍等一下,老朽請你喫個好東西!”
說着那老農拎起手邊的釘耙,走到地裏揮動了幾下,然後俯身挖出幾塊根莖樣的東西來。
連續挖了幾次,他便棄了釘耙懷揣着走了回來。
老丈隨手挑出了一個,向盧象升獻寶似的揮了揮手,笑道:“你猜猜這是什麼東西?”
“番薯?”盧象升不由失聲道。
“你也識得?”老農討了個沒趣兒,隨手挑了一個,舀了瓢水洗去了泥土,咔擦咔擦的啃了起來。
他一邊喫,一邊讓道:“你們自己挑兩塊洗了來喫!”
盧象升笑着撿了一塊,看了看還沒有拳頭大,不由問道:“如何這就挖了?若是在長一兩個月,當有這麼大,豈不是可惜了?”
他一邊問,一邊順手比劃了一下。
“喲,看不出你還是個挺懂行的!”老農不由笑道,“這玩意兒產量大,一畝數十石,勝種穀二十倍。”
“我等在舜王治下,喫喝不曾短缺,糧價又低於他處,此物又足以充飢,是以不甚珍惜。”
“你這是種了多少?不知賦稅幾何?”盧象升不由繼續問道。
“家裏聊有薄田,這番薯前後種了五六畝,如無意外,年中當產二百石!”老者笑道,“義軍十五稅一,當納十三石左右。雖然交了不少,餘下亦足半年之用。”
“這……這也不低呀?”盧象升奇怪道。
“確實不低,不過義軍徵收實物,不像官府那般,還需賣了銀錢,再行繳納,又折損了許多!”
盧象升聞言不由嘆了口氣,一下子明白了張順的意圖了。
他在鄖陽也待了許久,荊襄羣山之中的山民所種之物他也有所瞭解,只當做一件稀罕物罷了。
若非他今日親眼見到此物移植於此地,竟然完全沒有想起將此物推廣到他處。
自古以來,生人活命善莫大焉。若是舜王一則大力推廣高產之物,二則恢復國初征糧之法,卻是穩定百姓的一大善政。
第165章 母子
數日時間,並不能走訪很多地方。
好在河洛地區也不甚大,盧象升粗略的調查了洛陽、孟津、郾城等地的民情。
雖然這幾次地方並沒有達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社會大治的地步,其中亦有諸多不公,義軍劫掠百姓等事發生,但是綜合看來,誇一句“秩序井然,百姓安居樂業”是沒有問題的。
考慮到義軍剛剛佔據此地不足一年,又連番征戰。
這對曾經嘔心瀝血治理鄖陽,又同時面臨“流寇”威脅的盧象升來說,深有感同身受之餘,亦不由歎爲觀止。
鄖陽系一府之地,河南亦是一府之地。
雖然河南府要比鄖陽府富裕了許多,但是舜王和盧象升面臨的困難卻完全不一樣。
盧象升到達鄖陽以後,遍地皆伲庀驴捎弥胁贿^千,可用之餉則不過千,民窮財乏,山窮水盡。
若非有湖廣巡撫唐暉接濟,恐怕盧象升連飯都喫不上。
更不要說爲了剿滅躲入荊襄山中的倏埽R象升不得不倚重各地客軍。
然而客軍個個鬧餉,盧象升亦無可奈何。
推己及人,盧象升不敢想象剛剛佔據河南府的舜王會面臨如何困境。
一邊是整裝待發,時刻準備殲滅“順佟钡某⒋筌姡灰贿吺球満冯y制的羣匪,再加上嗷嗷待哺的百姓。
一個處理不當,就是兵敗身死的下場。
結果舜王愣是連戰連勝,不但打下了偌大的地盤,而且還能顧得上百姓的生活,實在是堪爲神人哉!
不做事不知做事難,盧象升是做事之人,自然知道其中如何艱辛。
原本盧象升雖然投降張順,卻是和洪承疇一般,面服而心不服。只是老母親已經“投降”義軍,纔不得已而爲之。
如今他“遊山玩水”了數日,心態也難免有些變化。
諸義軍之所以被稱爲“倏堋保瑢嵲谑撬街帲瑹龤⒁樱瑹o惡不作,無論士紳百姓皆深恨之。
人先自辱而後人乃辱之,樹先自腐而後蟲乃蠹之!
諸義軍自取其辱,以“倏堋弊跃樱识傩諈捴考潗褐�
而張順所率義軍,餉糧如期,軍紀嚴整,所到之處,百姓無不歡呼欣喜,強似官兵百倍,豈會不得天下之望?
盧象升自幼熟讀聖賢之書,忠孝節義之外,亦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志!
如今見張順有明君之資,亦不免天人交戰。
一邊覺得忠臣不事二主,折節非義士所爲;另一邊則覺得“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只要能夠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便是明主,豈待朱氏也哉?
不知不覺到了約定之日,盧象升只得遺憾的放棄了“遊玩”之事,施施然和楊陸凱、顧顯及麾下親衛返回了洛陽城。
是日,張順也起了個大早,穿戴整齊,便領着王逡潞透吖鹩⑶叭グ菰L盧老夫人。
盧老夫人年紀大了,睡眠不多,天不亮就起牀了。
盧王氏頗爲孝順,也早早的起了做了飯食,讓老夫人喫了早飯。
如今盧象晉、盧象觀已經隨了魏知友前往宜陽、永寧募兵,家裏也就只剩了她們兩個人,有點無所事事。
盧老夫人便囑咐道:“你且去歇息吧,陪着我這個老婆子怪無趣的!”
“若是有了閒暇,你多去拜訪拜訪李氏。這婆娘是個有福氣的,你也去沾點回來!”
“是,婆婆!”盧王氏應了一聲,心裏明白盧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由小心翼翼應道:“藥我已經去藥鋪抓了回來,做成蜜丸了,就等當家的回來!”
“唉!”說起盧象升,盧老夫人不由嘆息道,“我這個兒啊,別的毛病沒有,就是醉心於公務,無心私事,實在是讓我這個當孃的頭痛不已。”
盧王氏無言以對,只得沉默起來。
盧老夫人亦不再說,兩人相顧無言。正當氛圍越發尷尬的時候,突然一聲輕輕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誰呀?”盧老夫人一愣,不由自言自語道,“莫不是李氏來訪?”
“不會吧,她帶着孩子,等忙活完了,都差不多中午了!”盧王氏一邊應道,一邊起身就要去開門。
“我去!”盧老夫人一聽,不由皺了皺眉頭,起身走到門前,拉開房門一看,赫然是舜王前來拜訪。
盧老夫人不由施了一禮,致歉道:“如今屋裏只有我和媳婦兩個,多有不便,還請舜王見諒!”
“沒事兒,我過來就是知會老夫人一聲。我剛剛得到消息,盧將軍將於今早返回,還請兩位早做準備。”張順面帶笑容道。
“啊?我兒要回來了!”老夫人不由驚喜萬分,“要不舜王你進來坐坐?”
“算啦,一會兒見吧!”呵呵,剛纔誰防我像防偎频模@會兒又好說話了。
張順擺了擺手,說道,“今日你們母子相見,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等明日,我備下宴席,爲你們接風洗塵,請老夫人和盧夫人務必到場。”
“這……這不好吧?”盧老夫人不由遲疑道。
“家宴,也就咱們兩家人坐一坐,沒有外人!”張順笑着強調道。
“那……那如此就多謝舜王了!”盧老夫人應了一聲,兩人客套了兩句,張順便告辭離去了。
不多時,盧老夫人和盧王氏慌慌張張拾掇完畢,連忙便前往洛陽北門去了。
兩人站在城牆之上,不多時就看到遠遠有一隊人馬,豎着旗幟,由遠及近而來。
盧老夫人不由激動萬分道:“我的兒,婆婆老眼昏花,看不仔細,你看看那可是建斗的旗幟?”
“啊,婆婆看錯了,那是一隊商隊,好像是來買皮貨的!”盧王氏用手搭了個涼棚,看了半天道。
過了一會兒,又有七八個人一羣,施施然而來。
盧老夫人不由又問道:“這個可是我的兒?”
盧王氏又搖了搖頭,遺憾的應道:“這次是山西前來購絲的絲商,那旗幟上寫的是字號!”
“唉!我這可知道什麼叫望眼欲穿了!”老夫人不由感慨道。
正說着,兩人突然覺得腳下的城牆有點顫抖,不由正覺奇怪,只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
兩人抬頭一看,正見一羣騎兵簇擁着一人,英姿颯爽正從北遠道而來。
“我的兒!”盧老夫人不由心有靈犀,突然喊來起來。
不多時,那一羣人馬趕到了洛陽城北門跟前,兩人在城上正看得明白。
爲首之人騎着一匹從頭到尾長約一丈,沒有白點雜色的龍馬,英姿勃發、器宇軒昂。
“我的兒!”盧老夫人不由大叫一聲,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而盧王氏亦低聲喊了一聲“夫君”,只可惜無人知曉。
盧象升若有所感,抬頭往城樓上望去,正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他不由連忙翻身下馬,跪拜於地,高聲喊道:“娘,孩兒來遲了!”
第166章 舜王之志
話說盧象升見了老母親和妻子盧王氏以後,如何訴述離別之情不提。
第二天一早,他便神采奕奕前來拜訪張順,前來“交接文書”、“彙報戰況”。
當時,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什麼文書和戰況,不過是糊弄盧老夫人和盧王氏等人的必要流程罷了,以免被識破了騙局,出現意料之外的事情。
張順有心向他打聽一下“五子衍宗丸”的滋味如何,只是這涉及到個人隱私問題,只得作罷。
兩人寒暄了一陣之後,卻也無話可說,不由有幾分冷場。
張順正要尋個話題,不意盧象升稍微猶豫了一下,神情嚴肅地問道:“敢問舜王之志?”
“娶七八個婆娘,生一二十個娃娃,耕種百畝良田,居住千尺之宅,此生無憾矣,此乃我當初務農之志!”張順聞言笑道。
“及後來起兵,其實只是腦子一熱罷了。被官兵驅趕如喪家之犬,朝不保夕。當時,我不過求一日三餐之飽,一生平平安安,兄弟婆娘無恙足矣!”
“及本王佔據河南府,野心方大了許多。我不再是爲自己而活,而是爲更多人而活,爲天下而活!”
“不知盧先生以爲,如今大明如何?”
“這……”盧象升不料張順會反問自己,有幾分遲疑道,“俗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治下雖有疥癬之疾,終究根基猶在。”
“哈哈哈……”張順聞言眼淚都差點笑了出來,指着盧象升道,“卿何其迂也!”
“自古以來無千年之王朝,亦無萬年之江山。當年秦始皇一統天下,融天下之兵,鑄以爲金人十二,以期千秋萬代。”
“不意始皇方崩,天下大亂矣,遂二世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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