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代重奸
張順一番言辭,將火炮鑄造的前前後後分成理論、設計、工藝、試驗和量產五個階段,張都督頓時覺得腦海中清晰了許多。
他沉吟了片刻,試探着應道:“莫非在設計和工藝之間?”
“那模數之論有誤否?”張順笑着反問道。
“西洋模數之法勝於中國,當無誤也!”張都督老老實實承認道。
“既然模數之論無誤,那以模數之法設計的長短、輕重、口徑及裝藥之炮,焉能有誤?”
“呃……想必定然是鑄造不得其法!”張都督暈了,感情繞來繞去,您這意思是這問題還是出在我身上?
“爲何不得其法?”張順既是在追問張都督,其實也是在追問自己。
“這……恐怕是因爲微臣太過愚鈍!”得了,張都督乾脆破罐子破摔,您着非要揪着我錯誤不放吶?
張順無奈地拍了拍腦袋,這廝什麼都好,就是沒有一點科學的精神,動不動就往自己能力、尊嚴角度琢磨。
他不由提醒道:“冰融則縮,水凍則脹,蓋固液有別也!鐵水與鐵亦定然縮脹不一,鑄造小件,尚且不顯;待到鑄造重炮之時,其中問題定會顯現,此其一也。”
“待鐵水注入,先後左右有別,先注者凝,後注者熔。其冷熱不均,縮脹不同,故而多有縫隙;再加上水汽進入,無處可出,故而多氣泡空洞,此其二也。”
“鐵水速凝則脆,緩凝則韌,蓋緩速有別也,此其三也。”
“凡此三者,請君詳之,火炮必成也!”
原來張順在追問張都督的過程中,自己也漸漸理清了思路。
原本他以爲鑄造火炮是什麼高科技,如今細細想來,其實也不過涉及到固液轉換、熱脹冷縮等基本物理學基礎知識罷了。
然後,火炮裏有孔洞氣泡和材質問題,又涉及到鋼鐵的工藝問題,基本上也在張順能夠理解範圍之內,所以纔有了這番言論。
不過,這番言論倒和前面砂型鑄造沒有什麼邏輯關係。只是張順突然靈感迸發,想到哪兒說到哪兒,儘量利用前世學到的物理學知識分析其中原理罷了。
但也把張都督聽得目瞪口呆,頗有幾分“雖不明而覺厲”的意味兒。
他下意識就把這砂型鑄造當成了這些問題的解決辦法,準備馬上實施一番。
在這番陰差陽錯之下,倒讓張都督瞎貓撞到了死耗子。
原來原本歷史上就是泥範鑄炮用了幾百年以後,最終被更先進的砂型鑄造代替。
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砂型鑄造透氣性好,不容易產生孔洞、縫隙,定型效果也優於泥範鑄造。
甚至張順前世穿越之前,很多現代化工廠,還在採用這種工藝鑄造大型金屬構件。
這種工藝無論是實用性,還是應用範圍,都比張順記得的“鐵模鑄炮法”強多了。
第126章 萬斤紅夷大炮(下)
又過了一日,張都督終於找到了一個手藝不錯的首飾匠人,特意親自帶到閿鄉城內,前去拜見張順。
客套了兩句,張順就讓他坐。
那人嚇得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討饒道:“爺爺,您就讓俺跪着吧,這樣踏實!”
張順前世作爲現代人,受不了這個。他又勸了兩句,見他執意如此,只得作罷。
隨即張順問道:“我聽聞你擅長鑄造金銀首飾,敢問與鑄鐵鑄炮有何區別?”
“打造首飾用砂,鑄造鐵器用泥,模範有別!”老匠人沒有一句廢話,老老實實應道。
“用砂如何?用泥又如何?”張順也喜歡這人乾脆利索的勁兒。
“用砂難以定型,但鑄造精細;用泥多孔洞蜂窩,可以鑄造大件!”這匠人也是個門兒清。
“哦?我欲鑄大炮,重萬斤,若用砂如何?”張順單刀直入地問道。
“這……”老匠人遲疑了一下,這才應道,“大王恕罪則個,老朽愚鈍,不曾聞以砂鑄鋼鐵之法也!”
“因爲鐵件小的可鍛造,大件用泥範即可。若是大王執意如此,我倒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也不知道中不中用!”
“老先生請講!”張順聽了本來有幾分失望,沒想到他還有些主意,也不知道成不成。
“我覺得可以砂、泥混用,純用砂,則砂模難支;純用泥,大王又不滿意。那何不在砂中摻些黏土,使其成型,然後澆鑄?”老匠人連忙提議道。
“只是此法聞所未聞,乃是老朽胡言亂語,若是不成,還請大王不要怪罪纔是!”
“放心吧,這事兒無論成不成我都不會怪你!”張順本來還想問問老匠人姓名。
只是如今見他有幾分畏懼,爲了免於誤會,他只得勸慰道:“如果這事兒成了,本王還要獎勵你一番!”
那老匠人見張順是個面善的,連忙叩謝一番,千恩萬謝不提。
等到老匠人下去,張順這才扭頭問道:“張先生如何看待此事兒?”
“那……那就試試?”
“你說得沒錯,應該先試試!”張順把最後兩個字加重了語氣,然後接着道,“先試試純砂、泥範和泥砂按照一定比例混合以後的效果。”
“泥砂的比例多試幾種,務必以砂爲主,以泥輔之,把那砂模定型堪用即可!”
張都督聞言領命去了,使人選取沙子、黏土等製作模範進行澆鑄。
這一次不是爲了鑄炮,純粹是爲了驗證各式範模的效果如何,倒沒花費太多功夫。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張都督便拍着門,招呼張順去冶煉處查看情況。
高桂英撅着小嘴很不高興的要爬起來,張順勸說道:“既然你困,那就再睡會兒吧,讓悟空陪我去就成!”
“啊~”高桂英張開口,很不雅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她一邊匆匆忙忙的穿着衣服,一邊沒好氣的應道,“可別!爹爹上次一個不小心被人割了喉嚨,指不定你那幾個婆娘怎麼嫉恨我呢。若是這一次我再落人把柄,下半輩子還能不能過了?”
“這事兒又不怪你,你擔心個什麼?”張順一邊勸慰他,一邊抓了件香色飛魚服套在了身上。
這時代流行的道袍、直裰、官袍之類的衣服,穿起來倒是很舒服,就是不太方便行動。
而如今張順又是有身份的人了,也不能向以前那樣穿一身短褐,只好選擇較爲方便行走的飛魚服作爲常服。
還真別說,張順身材高大,骨架又寬,穿着看起來確實是威風凜凜,文武兼備。
不多時,穿着好了,高桂英又挑了一定玄色的唐巾,給他戴上,這才施施然出了房間,喊上悟空等護衛一同前往冶煉處去了。
到了地方,試做鐵件尚未開模。張都督便當着張順的面,命工匠逐個砸開了,讓張順一一查看。
還真別說,用沙模澆築的鐵件都表面光滑,孔洞麻點幾乎不見;而以泥模澆築的鐵件,大多坑坑窪窪,不堪入目。
至於泥沙混合範模澆築的結果,其規律基本上是泥愈多,沙愈少,則鑄件越粗糙不堪。
既然外觀沒有太大問題,張順便下令道:“找個掄大錘的過來,給我使勁砸幾下看看,測一測鑄件性能如何!”
原本這些物件要測試抗拉強度纔是,只是爲了驗證泥範、沙範的不同,這一次所澆鑄鑄件,皆以大塊爲主,以這個時代的簡陋工具,實在無法測試。
張順乾脆便採取破壞性實驗,以驗證這些鐵件的耐衝擊力性能如何。
張都督連忙喊來了兩個壯漢,一人提溜個大鐵錘,按照張順的要求,“咣咣”幾錘砸了下去。張順伸頭一看,只見有的毫無損傷,有的破損了邊邊角角,甚至有一塊直接被砸開了。
“行了!”張順察看了半天,伸手指着其中兩個模具位置道,“這兩個不錯,泥砂比例如何?”
張都督一看,連忙應道:“一個是泥一斤則用砂一十九斤,另一個是泥一斤則用砂九斤!”
“哦,就是黏土佔比百分之五和百分之十呀!”張順點了點頭道,“這兩個不錯。”
“不但澆鑄出來的鑄件表面光潔,錘擊不碎,其模具形狀穩固,立而不碎,正堪使用。”
張都督眼睛又不瞎,自然也持同樣看法。
於是,他便請示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取其中數,製作砂模,再行試鑄火炮?”
“可!”張順點了點頭。這一次砂模試鑄的效果很好,解決了原來泥模的很多缺陷,料想定然能夠大大提升紅夷大炮的鑄造成功率。
張都督一看張順同意了,多日的憋屈一掃而光。
他不由興致勃勃道安排人手,前往河邊撈取沙子。
萬幸這潼關、閿鄉正在滾滾黃河南岸。而這黃河本就號稱“一碗水半碗沙”,盛產沙子。
義軍所鑄造萬斤紅夷大炮,光炮體就有一兩尺粗細,丈餘長短,自然所需細沙數量也是驚人。
如不盡快準備,恐怕成炮之日又不知到哪個猴年馬月去了。
本來這事兒也就這麼成了,誰知張順嘴賤,又問了一句道:“不知這萬斤紅夷大炮形制如何?”
第127章 五十斤重炮
張順話音剛落,張都督便獻寶似的賣弄道:“此萬斤紅夷大炮長一丈零七寸二分,外徑一尺六寸,內徑五寸六分,尾徑闊兩尺一寸九分,可裝藥二百四十兩,射鐵彈四百八十兩。”
“炮成之後,聲如霹靂,彈如雷霆,一炮糜爛數十里不止……”
“等等,等等!”張順伸手製止住了張都督的吹噓之詞,迅速心算了一番。
一斤十六兩,四百八十兩不就才三十斤嗎?
張順記得鐵的密度是每立方厘米七點八克,他曾利於測密度的方法反推出明代一斤約爲六百克,明代一寸約爲三點二釐米。
依次進行推算可知炮彈重十八公斤,火炮口徑約爲一百八十毫米。
完全不夠啊!
張順記得後世鉅艦大炮時代,沒有200mm以上主炮,都不好意思出門見人,甚至部分戰列艦口徑更是達到恐怖的400mm以上。
張順蹲下來撅了個草棍,在地上寫寫算算半天,把草棍一扔,大嘴一張道:“原先設計太過保守,當把口徑擴爲六寸五,炮彈至少要重五十斤!”
張都督聞言差點哭了,我這設計是發射三十斤炮彈的重型紅夷大炮。
您老大嘴一張,把彈藥差點就給我翻番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張順是在開玩笑嗎?當然不是了。
他現在在鑄炮過程中,多次實驗以後,發現一個問題。
所有炸膛的火炮多是從火炮後半部分炸開,準確的說是從火炮藥室處炸開。
從當初張順利用紅銅測算火炮各處受力分析來看,藥室承受的壓力要遠遠超過炮膛的其他部分。
也就是說西洋傳來的模數體系,其實數據也存在很大的缺陷。
按照如今從西洋傳過來的模數理論,如果火炮內口徑是a,那麼炮口壁厚爲0.5a,炮口外徑爲2a,炮耳處壁厚爲0.75a,底徑厚度爲3a,而炮長應該在火炮口徑20倍以上。
張都督依照西洋模數設計的萬斤紅夷大炮,結果一放就炸,不得不加厚炮壁。
實際設計的火炮外徑已經達到內口徑的三倍;底徑接近內口徑的四倍,這也是該炮過於沉重的原因之一。
但是若以張順實驗的結果看來,這門萬斤紅夷大炮其實在藥室這個關鍵部位用料明顯不足,而在炮管等無關緊要的部位又用料較多,造成過多死重。
所以張順的想法很簡單,在加大萬斤紅夷大炮口徑以後,只需要加強大炮的藥室應該就能夠滿足要求了。
想到這裏,張順便問道:“這幾次火炮炸膛,都大概開裂在何處?”
張都督滿心不高興,不過也拿自家主公沒辦法。
他只好皺了皺眉頭,一邊思索一邊應道:“有六門……不,七門是後部炸開;有三門前端炸開,一門從中間炸開!”
哦?雖然和自己所想有些區別,但是好像並不是很影響結論。
張順稍作思索,便明白其他部位炸裂,很可能是因爲鑄造質量的緣故。
他便笑道:“張先生莫要困擾,先以我的法子鑄造兩門一試,若是果然能成,豈不妙哉?”
“若是不成,再依舊法不遲!”
“好!”張都督一聽,精神稍振,便向張順請教新炮尺寸。
“先以生鐵鑄造圓柱一個,長九尺七寸五分,直徑六寸五分,以爲標準。”
“然後以熟鐵條半寸粗細燒紅繞之。錘之至至三分止,務必使接頭處鍛爲一體。及第一層完畢,第二層交錯繞之,亦如法錘鍛!”
“兩層皆畢,錘得熟鐵壁厚約六分。再於後端多纏繞兩道,長約尺餘,以加強藥室。”
“然後將其取出,放入模中,權作炮芯之用。以生鐵注之,待鐵水冷卻以後,取出待用!”
“炮口粗約一尺四寸,炮耳處壁厚粗約一尺七寸,炮尾粗二尺二寸,總體重量控制住萬斤左右,張先生以爲如何?”
“這……炮口、炮耳處是不是有點太薄了?”張都督雖然有點反感張順“瞎指揮”,但他還是本着負責任的態度,還是依照自己的經驗,提出自己的擔憂。
“應該沒問題!”張順拍着胸脯保證道,“先前我在山西造炮,不懂其中門道,故而讓工匠多方試做,經過驗證得知:火藥之力全在藥室,炮膛、炮管承受不過其餘力罷了。”
“若是澆鑄得法,不僅炮體更輕,火力更是大勝原炮!”
張都督雖然心中依舊有幾分不信,奈何當初在山西被“擎天柱”的火炮也鬧心的夠嗆,只得老老實實聽令行事。
由於之前生鐵反覆冶煉,有些已經脫碳成了“熟鐵”,張都督便將工匠分爲三個部分。
一部分負責挑揀鐵礦,開爐冶煉生鐵;一部分負責製作砂模,準備澆鑄工作;還有一部分則利用張順“發明”的水力鍛錘捶打熟鐵,轉等生鐵芯製作好以後,鍛造火炮內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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