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他抬頭望了望天,看着浮動的雲層,心中不禁思索會是誰插手其中,有多少人插手了?
還有些愣神的齊元,聽聞考試仍未結束,一瞬間眼光燦燦如巖下閃電。
用力晃了晃腦袋,就趕忙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
也沒有像之前一樣,來回將這卷子看完再答題,而是提筆蘸墨便開始揮毫。
他這一路下來,肚子裏憋着一股氣,要把它發泄在筆間。
行雲流水的字跡,酣暢淋漓地答題,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大概的題目都已經被解決。
直到——
一熊一貓,月下追逐的圖景。
此刻考場內的無數人都在抓耳撓腮,異口同聲地咒罵道:“這是給人做的嗎?”
齊元輕聲地念道:“熊至百丈處,貓已前行十丈,熊至十丈處,貓復前行一丈……”
以此看來,熊無論前行多遠,終究追不上貓,只能和貓的距離無限接近?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聯想到了一個人莊子。
“一尺之錘,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這二者恰有異曲同工之處,可直覺告訴齊元,熊一定能追趕上貓,這取半也有終有截止之時。
但儘管如此,可要讓他做個解釋,腦海裏面卻彷彿灌了漿糊一般。
更何談,這題目上所言的算學證之。
半個時辰後,彝倫堂前。
“哦,如陛下所言,這附加的不是一道題,而是一整套卷子!”
朱厚熜點點頭,“朕命人準備了兩套卷子,就是爲了防止今日之事發生。”
“這新卷子的成績,爲考生的最終成績。”
袁宗皋臉上沉鬱之色褪去了一些,“可……”
朱厚熜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聲,“長使不必憂心,最後一道題不計入成績之內。”
“如此便好”
袁宗皋長長舒了口氣,作爲本次考試的副主考,他也看到過那幅熊貓圖。
那真是一個讓人頭禿的東西。
他汕汕一笑,問道“陛下所出的那道題,臣百思不得其解,還請陛下賜教。”
朱厚熜並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一缸之水,可分十桶,可分百碗,可分千盞,那這十桶之水,百碗之水,千盞之水,能灌滿一缸否?”
“自然能”也不待袁宗皋回答,王陽明應聲道。
“熊逐貓距離和時間看似無限可分,但總的依舊是那個數。”朱厚熜解釋道:“如此熊以十倍之速,終能逐貓!”
王陽明撫須贊同地點了點頭。
袁宗皋似乎也有所悟一般,只是他現在還是不能理解,爲什麼陛下要出一道所有人都做不出來的題目?
既然做不出來,那在試卷上出現有何用?
朱厚熜當然有自己的考量,他這麼做就是種下一顆種子,一顆思考的種子。
朝廷的考試就是最有力的指揮棒,無數的人會挖空心思,想破腦袋地去探究。
這樣一道題,被煞費苦心地安排在最後的位置,絕對會讓更多的聰明人看到。
當然,朱厚熜瞥了一眼遠處的太學門,這道題所包含的可不止數學,它裏面還藏着一個更深,更令人着迷的東西。
他很希望,大明能有人發現這東西,並予以發揚。
只是看着匆匆趕來的楊一清,朱厚熜也只得感慨一聲,他要爲這聖潔的知識抹上一層血色了。
“陛下!”
第44章 落子無悔
建昌侯府修得極爲氣派,在建築規格上還隱隱有些超出了侯府應有的範疇。
朱中泛紫的大門上,一對銅鎏金的獅子口中斜着門環。
獅子的眼神冰冷,威嚴地看向前方。
“咚咚咚”
銅環與木門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往日裏都是管家來敲門,今日張鶴齡心急如焚,哪裏還顧得上這些禮節。
“開門,快,快開門”
大門徐徐打開,僕人還沒來得及問出去,張鶴齡就一個箭步衝了進去。
“大爺!”那名被撞倒的僕人,立刻跪倒在地,大聲叫道。
他一路向前穿過兩個洞門,從一個環形的水池前繞過,沿着青石板鋪就的曲徑,徑直朝後院的小亭而來。
“啪”一聲脆響。
張延齡慵懶地斜靠在太師椅上,右手中握着一顆白色的棋子,落在了棋盤的左上方。
這是一個風景極佳的小院,假山、流水、亭閣,四周還圍着挺拔的翠竹,單單往裏面走幾圈就心曠神怡。
可無人發現的地方,水底的根葉已然腐爛。
但它好像肺腑的疾病一般,只有到無可救藥之時纔會腥臭撲鼻。
“弟弟啊,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下棋!”
張鶴齡衝將進來,拿起桌上的茶盞就猛灌了兩口,感覺喉嚨裏的焦躁得到緩解,才一臉嚴肅地說道。
“陛下已經發現考試舞弊,並且派楊一清那個老頑固去查案,我怕……”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講完,有些憂慮的目光落在了張延齡的身上。
張延齡卻不緊不慢地抖了兩下袖子,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他笑問道:“我的哥哥呀,這樣的危機我們不是沒遇到過,侵吞田畝、縱奴行兇、哪一條比這舞弊輕了?”
張延齡自顧自地收拾着棋盤上的黑白子,“昔年的何鼎,曹祖等人墳頭草都已經三丈高了,可我們不依舊活得好好的!”
張鶴齡聞言急躁的心情也有些緩解,當初他們哥倆在街上不過想和幾個小娘子親熱一番,就被何鼎這個死太監抱着金瓜阻攔。
而那曹祖,兒子在他們家爲奴,不過是對他們忠心超過了對家人的用心,就被這個老傢伙告到了太后面前。
還“誣陷”他們虐殺僧、奴,真的就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但今時不同往日,小皇帝對他們可沒有什麼親情可以顧念。
“話雖如此,但弟弟當今陛下終究是陛下啊!況且這位的手段不俗,這次要是栽了,可真就沒命喝這茶水了。”
張延齡又是哈哈一笑,寬慰道:“哥哥不必憂心,那些人的嘴可硬得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幾次狠辣:“即使他們不念着自己,也要想着一家人的性命”
他遞過去一盞清茶,臉上帶笑:“畢竟,我的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張鶴齡點頭表示贊同,茶水放入口又急匆匆地將茶盞放下。
“可,那就如此輕易地放過王匹夫?”他的聲音有些激動,來回在小院中踱着步。
“哥哥想岔了,正需要讓小皇帝發現舞弊,我們纔好借題發揮。”
“無論發生舞弊的原因是什麼,身爲主考官的王陽明一定有責任。”
“哦”張鶴齡有些熱切的目光看了過來,張延齡張延齡微微一笑:“更何況我已經做好了部署,一頂黑鍋就會扣到他的頭上。”
“哈哈哈!”張鶴齡連連揮手,狂笑之聲甚至將竹葉的沙沙之音都壓了下去。
“況且算學重開,又有王匹夫主管,即使真的查到我們頭上,也頂多將這烏紗帽奪去。”
“弟弟此言何意?”張鶴齡連忙追問。
張延齡順手將桌案旁《大明律》遞了過去,解釋道“科舉舞弊罪當處死,但別的考試,只要不是禮部造冊,就有緩和的餘地。”
張鶴齡聞言更是一喜,反手拒絕張延齡遞過的書卷,舒服地躺在了太師椅上。
張延齡苦笑一聲,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他看着激動不已的哥哥,又瞧了瞧手上的書卷,將原本想說的話又憋回了肚子。
有些事還是自己知道就好,人一多變數就多。
他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無論如何都能保得住張家。
過去的科舉舞弊唯恐牽扯到黨爭,這兩樣東西就像沸騰的油鍋碰上火星,一下子就會燒到所有人。
但這一次不同,他要讓黨爭湊進去,把矛盾給擴大,和動搖國本的大矛盾比起來,小的又算什麼?
針對一個人容易,針對兩個人也容易,但要同千千萬萬的人作對。
他抬頭望天,喃喃自語道:“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
三日之後的大理寺,門口的石獅默默無言,大堂內一泄賳T卻差點將這屋頂給吵翻了去。
正中央巨大的明鏡高懸牌匾下,滿眼盡是朱紫之色。
“楊寺卿,你這是什麼意思?證據都已經確鑿,還不定罪!”張廷齡罵道。
張鶴齡也趁腥宋撮_口,隨即附和:“古話說得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齊元、柳玄、趙如等是何人我不知道。”
“但考場之內這麼多人,爲什麼偏偏就這幾人試卷被調換了。”
他一聲大吼:“諸位,我提議將這幾人連坐,終身不得錄用,流放雲南!”
最上方的楊廷和,不動聲色地將天青色茶盞放下,而一旁的費宏、蔣冕倒真的像兩個嗜睡的老頭。
從開始到現在,眼睛一直半眯半開未發一言。
楊一清不屑地搖了搖頭,看着依舊大放厥詞的兩人,心裏默默爲他們上了幾炷香。
被查出有舞弊之人,有幾個就是這兩位侯爺的親戚,要說他們沒有問題,他是絕對不相信的。
楊一清能沉得住氣,王瓊直接就罵了過去。
手上紅袍一擁,冷哼一聲喝罵道:“爾等是何居心,動不動就要將人連坐,這天下莫非是姓張的?”
“王閣老,諸位同僚面前可不要胡說,這可是要殺頭的”張鶴齡急忙揮手阻止。
王瓊只是斜瞪了他一眼,便又問道。
“據老夫所知張氏族人被判了科舉舞弊,難不成你們倆也要到大牢裏走一遭?”
可誰料張延齡聽聞此話,眼中閃過精光不氣反笑。
第45章 明鏡高懸
張延齡哈哈一笑,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腥恕�
“判了舞弊之罪的,只有我的遠房族人。”他頗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山東、南直隸、北直隸、江西,這幾個地方都有人!”
王瓊聞言雙目圓睜,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善。
仿若泥塑木雕一般的蔣冕和費宏也猛地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神看向張延齡,臉上皆有一股意外之色。
大明開國之初,各派勢力就紛爭不斷,從淮西對浙東,再到後來的各系林立。
即使洪武皇帝高舉屠刀,但也只能殺得了一時,殺不了一世。
各個勢力盤根錯節互相交織,最終形成了一個龐然大物。
但朝堂中,誰也不會輕易將派系之爭擺在明面上。
看着張延齡有恃無恐的神情,楊一清立刻猜出了對方的打算。
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至於張延齡所提到的這些人,是否真的參與舞弊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的身份。
在清一色的文官中,他一個勳貴也牽扯上了此案,顯得十分扎眼。
皇帝初登大寶,正需要拉攏朝臣,平衡各方勢力,斷斷不會對他下手,張延齡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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