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他揮了揮手,楊慎立即走到跟前,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書房內交錯。
“慎兒”楊廷和小心翼翼地從袖子中拿出一本藍色封皮的書,遞給楊慎言道:“這是陽明先生的一點心得,你要多加練習。”
“練習?”楊慎看着書封皮上的《傳習錄》三字,有些疑惑不解。
楊廷和沉聲道:“陽明先生是當世大家,不光儒學造詣高深,武功也已經到了神鬼莫測之境。”
看着有些愣神的楊慎,他又補充了一句:“以寡擊衅蕉▽幫跖褋y,帶領平民橫掃貴州山伲重M是一個普通文官能夠做到。”
他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楊慎,“讀書讀到精要處,自然能夠觸類旁通,神感天地。”
在楊慎震驚的目光中,楊廷和輕輕一彈指,遠處的蠟燭應聲撲滅。
“父親,這……”
楊廷和揮了揮袖子,笑道:“爲父不懂武功,也只會一二養生的把式,你要細細研讀陽明先生的這本書,粗通萬一也可讓你到平陽自保無虞。”
言罷,楊廷和轉過身去,頗有些感慨的仰頭道:“知行合一,可這世上的事,總是知道容易做起來難啊。”
他撫了撫鬍鬚,“陛下,也不知道你要將大明帶向何處。”
……
桂萼的小院內,張璁也在和桂萼告別。
“子實,你這一去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哥哥我苦啊”張璁猛灌一杯酒,隨即緊緊地抱住桂萼。
桂萼嘴角有些抽動,想掙扎着離開他的懷抱,但無奈張璁抱得更緊。
“秉用兄,又不是生離死別,何須如此悲傷?陛下只是派我到雲南擔任指揮使,你我早晚有再見的一天,到那時你我再痛飲!”
“對,你要到雲南。”張璁彷彿想起了什麼,從胸口掏出一本淡黃色書籍。
“龍虎丹訣?”桂萼有些驚訝,神色詫異地看張璁,言道:“這不是龍虎山的祕傳功法,秉用兄是從哪兒得來的?”
“這功法可是這世間一頂一的保命絕招,又難得中正平和,你我的年齡去練也不算遲。”
張璁哈哈一笑,臉上有些侷促的不自然,但也很快一閃而過。
“我和邵道長投緣,他說我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修道奇才,這不,硬把這本書塞給我。”
張璁直接把書塞給桂萼,又轉移話題道:“先前你說,陛下要讓你督促雲南的改土歸流?這可是件麻煩事。”
桂萼苦笑一聲,答道:“不止如此,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頭。”
他轉身從內堂拿出一隻精巧的匣子,遞給了張璁。
“這是先前你所說的奏匣,果然非同凡響。”張璁上手把玩了一會,隨即將匣子遞迴給桂萼。
“秉用兄且看”桂萼慢慢的抽開匣子,從中拿出一塊明黃的絹布。
“啊!”張璁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甩了甩手中的絹布。
“陛下要你在雲南嘗試稅改?”
桂萼先是點頭,然後又緩緩搖頭。
“稱爲稅改不太妥當,陛下要我清丈雲南的土地,將稅收折成銀兩。”
談及此處,桂萼倒有些興奮,他有些激動地晃了晃張璁的肩膀。
“陛下此舉與我的想法不侄希 �
張璁上下打量了一番桂萼,沉聲道:“賢弟還是要小心謹慎,這稅制可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一不小心就身首異處了。”
“子實明白,但讓我放棄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實在是不甘心!”
“也罷,爲兄再助你一助。”
張璁頗有些肉疼,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葫蘆,使勁晃了晃。
可再怎麼搖,葫蘆嘴也只是艱難地吐出兩粒黑色的藥丸。
“這不會也是邵道長送你的吧。”桂萼打趣道。
“哈哈哈,賢弟果然聰慧”兩人心照不宣,對視了一眼。
張璁正色道,“這是龍虎續命丹,即使人還只剩一口氣也能吊上五天的性命,如果是一般的刀傷或內傷,一顆就見效。”
他囑咐道:“賢弟要慎用,當然用不到最好。”
桂萼剛想下跪,卻被張璁死死挽住,“自家兄弟,何必多禮。”
桂萼和張瑰,依依不捨地告別,王陽明卻在冥思苦想。
他的書房內,古籍堆起一摞又一摞,而他的桌案上卻擺着貝殼,銅錢,黃金和銀子。
昏黃的蠟燭下碼放着整齊的宣紙,那是他近一月來到民間走訪得到的資料。
王陽明拿起桌子上的剪子,將手指粗細的銀條剪成幾份,在手中掂了掂,又湊到眼前仔細查看。
“銀子質軟,成色易辨別,民間也多使用”,他提筆在冊子上記下了這樣一句話。
但隨即他將筆放下,從一側的盒子中拿出了幾張“大明天寶”。
王陽明的眼神變得悠遠,蠟燭光芒下大明天寶的彩色似乎比黃金和白銀更加耀眼。
他神色堅定的言道:“易鈔!”
第99章 問道天下
時間仿若湖水中的漣漪,一開始引人注目,但稍不留神就無影無蹤。
此刻已經到了六月,白紙案也告一段落,翰林院學士以及登科的進士,都被派往外地赴任監察使。
幾位閣老在內閣或坐或立,提筆書寫着紙票擬。
楊廷和在文淵閣狀若無意地提了一句,“諸位同僚,陛下已經登基,那講經也該提上日程了。”
王瓊冷笑一聲,言道:“是我去還是諸位閣老去?不是我妄自菲薄,以我等的水平去教陛下,怕是下不來臺。”
毛紀手中的筆一滯,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朱厚熜登基之前他們就曾經提議舉行經筳,但無奈幾個六七十歲的老學者,愣是辯不過十五歲的少年。
蔣冕長嘆一聲,眼前似乎浮現起當日朱厚熜舌戰羣儒的場景,“陛下之能,已非我等所能及也!”
楊廷和抽椅起身,神色有些鄭重,言道:“經筳一日不廢,則聖學聖德加一日之進。”
費宏也起身附和道:“一月不廢,則聖學聖德加一月之進。”
王瓊慢悠悠起身,嘲諷道:“經筵自漢唐而起,古今帝王多少,又有哪一個因此而成爲聖君明主?”
他頓了頓笑道:“依我看還不如挨頓打來得實際。”
“哼”蔣冕一臉怒容,喝道:“王閣老無狀了!帝王大節莫先於講學,講學莫要於經筳,豈可輕廢!”
毛紀沉聲道:“經筳講學不止授聖人之學,還飽有深意,君臣聚會,人主直面賢臣,則氣質不期變而自變,德性不期成而自成!”
王瓊剛想反駁,楊廷和直勾勾地看着他,語氣平靜地說道:“我等身爲內閣大學士,本職何在?”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但一道寬厚的笑聲讓氛圍有所緩解。
麥福着司禮監紅袍,拱手道:“諸位閣老,陛下在華蓋殿接見。”
華蓋殿內陸炳苦哈哈地當着苦力,黃鍎t有條不紊地指揮着小長隨們擺動着桌椅。
華蓋殿位於三大殿的中央,但與氣勢恢宏的三大殿相比它卻顯得有些低矮狹小,仿若山間涼亭。
原本在四角攢頂的圓形寶頂下,立着的是一張金色的御座,此刻中間的御座卻不見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圍成圓形的幾把椅子,最北方的是一把龍椅,離地三寸有餘。
離開中央,也有一些椅子有規律地錯落排列着。
“主上”看到朱厚熜的身影,黃遐s忙行禮。
朱厚熜頜首示意,目光一掃,就看到了大殿最北方的一塊巨型牌匾。
上面是他親手書寫的兩個大字——“問道”
他信步走到龍椅上坐了下去,一抬頭便看到了,圓形的藻井,神思感應之下,氣邲皽ヅ炫龋谀茄Y凝聚。
“主上,諸位閣老已在殿外等候”
“宣”
楊廷和邁步進來,臉上有些詫異,在他的印象中,華蓋殿應該四面開窗,中間是一張寶座供皇帝休息,可現在怎麼如此佈局?
毛紀也愣在原地,目光直直的盯着上方的牌匾,就好像魂兒都被吸進去了。
蔣冕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毛紀卻紋絲不動,無奈之下,蔣冕只得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高處。
可這一看之下,他也呆住了。
朱厚熜看着殿外的幾位閣老,朗聲道:“諸位愛卿,落座吧!”
“啊”他的聲音彷彿金聲玉振一般,拉回了幾人的思緒。
五人連忙一同長揖,“臣等見過陛下!”
腥寺渥旌駸新氏乳_口,笑道:“此次召諸卿前來,卻是有要事相商。”
他掃視一眼又繼續言道:“諸位愛卿是大明的肱骨之臣,朕也只能將大事託付給爾等了。”
“臣惶恐。”
朱厚熜起身一震袖袍,道:“朕欲廢經筳!”
“砰砰砰”
骨骼與磚塊碰撞的響聲,在華蓋殿內迴盪。
“陛下三思啊!”
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幾人,道“立廷問!”
“嗯?”楊廷和憋住了剛想出口的勸諫之言,轉而問道:“敢問陛下,何爲廷問?”
朱厚熜反問道:“我大明經筳禮制如何?”
楊廷和不閃不避地答道:“帝者御文華殿,廷臣均幹丹陛行五拜三叩禮,太子出閣講學亦行叩首禮。”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朝三楊大學是制定禮儀,每日一小講,每旬一大講。”
費宏補充道:“自宋時王安石侍立講學,經筳講官皆須立身。”
“哦”朱厚熜意有所指,言道:“廷問每旬一次。”
他笑了笑,“可坐而論道,亦可起而行之!”
幾人聞言瞳孔皆是一張,側過身看着大殿中央的幾排椅子,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讓廷臣坐着講學?楊廷和的心裏一股莫名地感覺上湧,先前的想法也不怎麼堅定了,甚至隱隱約約有一種想要支持朱厚熜的衝動。
王瓊也一改之前無所謂的心態,袖子中的手自覺地攥緊了幾分。
“那不知所講者爲何物,是否仍爲聖人之學?”毛紀神情嚴肅,腰也挺得板直,彷彿孔子手中那把千年不變的戒尺。
朱厚熜沒有回答,反而長呤起幾句詩:“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
他問毛紀道:“毛閣老本經研的是《史記》,不知對杜工部的詩有何看法?”
毛紀正色道:“蔚爲大觀,千古絕筆,堪稱詩史!”
“好!”
朱厚熜笑了笑,抬袖道:“那些寫史之人,向來高談闊論,向來惜墨如金,史記幾千字,卻無有幾個微渺猩 �
他頓了頓,繼續言道:“那些人不屑去寫黎民的喜怒哀樂,也不曾低頭駐足爲他們作傳,翻過千古史冊,看得到的盡是些豐功偉績!”
“這……”毛紀低頭不語,其餘幾人也陷入沉思。
“但杜甫卻把這些芸芸猩㈧锻鹾顚⑾嘀裕蛔忠痪涿枥L猩賾B,寡婦、征夫、乞丐,也能在浩瀚的歷史中留下一筆。”
朱厚熜再一邁步,立於大殿中央雙手向上一揮,神情鄭重。
“朕,要問道於天下!”
第100章 聖人無常師
朱厚熜神色凜然,言道:“華蓋殿廷問,諸位與朕皆爲學生,向天下人問道!”
“天下人?陛下又怎知何者有才能。”毛紀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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