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朱厚熜虛虛一抬手,白方家就站了起來,他從容不迫地抖了兩下袖子。
側過身質問楊一清道:“按大明律所言,凡是無法證明的罪責都應該按輕罪處理,怎麼楊寺卿是修法,修糊塗了!”
他頓了頓掃視四周,“諸位同僚,這輕罪和無罪,一字之差,萬里之別!”
“咳……咳……”
楊一清但笑不語,過了片刻才緩言道:“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白尚書不會不知道吧?”
他的語氣開始加重了,“刑者慎也,所謂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所謂罪疑,並非有罪無罪之別,而是定罪之後可輕可重之疑。”
他緊接着解釋:“禮記有云,幸桑庵热皇巧饷饽蔷褪菬o罪。”
楊廷和臉色欣然,也站了出來言道:“我朝編撰元史,‘諸疑獄,在禁五年之上不能明者,遇赦釋免’這元史是宋濂大學士主編。”
他左手向上一拱,沉聲道:“又經太祖審閱,難道不能說明太祖的意思,大明律中的疑罪,是定罪之後可輕可重之疑,而毛閣老自然是疑罪從無。”
白方家心中冷哼一聲,自古以來歷代皆對疑罪從無,還是從輕都有爭論,即使同一個州府的官員也會有不同的判斷,更何況朝堂上的百官。
這最終的解釋權,還是要看臺上的那個人——皇帝。
朱厚熜聽着臺下臣子們的爭辯,隨即朗聲道:“諸位愛卿,論功行賞之際,連有無功勞都分不清楚,就直接予以重賞,諸位認爲可否?”
“當然不可,違背常理!”王陽明語氣果斷,渾厚的聲音在奉天殿內震顫,白方家不免有些驚訝。
不是說這個王守仁得了大病,即將命不久矣,怎麼現在看起來比他還精神?
但等他回過神來,細細品味朱厚熜話裏的意思,瞳孔不由一縮。
朱厚熜淡淡點頭,“既然功勞有疑不能以重賞犒之,那有無罪責都還未弄清楚就直接以輕罪處死自然也是不行!”
“陛下聖明”石德寶大吼一聲,腥诉�未反應過來,他立刻撲通跪地。
隨着他的跪地,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但此刻心思卻都變得有些莫名了。
“楊一清”
“臣在”
“朕曾命你修訂《大明律》,自今日起,我大明律法中皆適用疑罪從無,自閣臺乃至州府無一例外。”
“謹遵聖諭”楊一清面色紅潤,枯瘦的臉上彷彿也變得容光煥發。
他一直就是疑罪從無堅定的支持者,可奈何《大明律》沒有明確說明,各地的官員執行時也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斷,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
如今,卻是迎來了變局。
他一直認爲,寧可放錯也不要殺錯,前者尚且有挽回的機會,後者一旦做了,那就再也無法改正。
白方家的心情卻不怎麼妙,原本是好好的百官施壓的局面,竟一下子變成了“萬袣w心”。
原先是大臣們勸諫皇帝施以仁政,而此刻卻變成了百官贊同皇帝的決策。
唉,他不禁悠悠長嘆,看了一眼臺上的朱厚熜,心中感慨萬千,難道這世上真就有如此神人?
不,他定了定心神,你我皆凡人,是人就沒有打不倒的。
朱厚熜也在思考,疑罪從無之用。
對於一個合格的皇帝,冤枉好人的壞處遠比簡單地放過一個壞人要大。
這世界上多一個壞人不多,但如果好人殺多了,那就是爲淵驅魚,爲叢驅雀之境。
到時候牽一髮而致全身,潰的就不止大堤那麼簡單。
“張翀,你還有何話說”朱厚熜冷聲道。
“臣自知罪大,請陛下責罰。”到了這個時候,張翀反倒有些灑脫,也明白了自己之前是何等的愚蠢。
可惜即使心中懊悔不已,但也只能聽天由命,任憑發落。
“你身爲六科給事中,食君之祿,卻不思爲君分憂,反而誣告當朝大學士,你說該讓朕怎麼罰你?”
奉天殿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跪下的大臣們靜如雞子,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語氣,在他們耳中卻仿若震天響鼓一般。
“咚咚咚”
每一下都牽動着他們的心跳,每一下都讓他們不知所措。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不殺你,着即免去張翀六科級給事中職位,流放車裏宣慰司”
車裏宣慰司大致範圍在如今的西雙版納一帶,是一個適合流放犯人的好去處。
“其餘一懈綇恼撸再H官三級。”朱厚熜掃視了一眼,就回到了御座上。
白方家的眉頭卻皺得很緊,在他看來朱厚熜絕不像一個心慈手軟的人,怎麼現在行事如此扭捏?
蔡光卻長舒一口氣,還好,還好,這麼大一件事,一個人都沒有死。
但他這口氣註定吐不完,接下來朱厚熜的一番話,卻讓現場的氛圍冷到了冰點。
“朕研讀道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但爲官不仁,以百姓爲草芥!”
“白尚書!”
第92章 白紙如刀
朱厚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白方家,問道:“你以爲如何?”
白方家立即以頭叩地,大聲道:“聖人微言大義,臣難以揣摩。”
緊接着他直起半個身子,一臉諔┑乜粗旌駸校瑖@道:“爲人子不敢違背故去的父親,爲人臣又怎麼會欺瞞還活着的君王?”
朱厚熜目光一疑,笑道:“好一個不敢欺瞞。”
場上的形淮蟪迹搽[隱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蔡光更是一臉驚疑之色。
朱厚熜一轉身,抬起袖子隨手一揮,白色的紙條就如雪花一般紛飛在大殿中。
芒種剛剛過去,潮溼的空氣帶來溼熱的感覺,奉天殿外豔陽高照,熾熱的太陽,毫不吝嗇地釋放着自己的威力。
但此刻跪着的大臣,心底卻感到如寒冬臘月一般的寒冷,這哪裏是什麼紙條,這是殺人的大雪!
蔡光看着從自己的蟬翼冠上飄落的紙條,兩腿忍不住就是一顫,一身的精氣神差點就泄完了。
朱厚熜從御座上站了起來,負袖立於金臺的最前方,冷冷的目光掃向跪下的腥恕�
他毫不遲疑地朗聲道:“形磺浼遥@就是爾等的忠君之道!”
楊廷和鄭重地跪下,帶頭行了一個大禮,“臣等惶恐。”
張璁還有些搞不清楚情況,隨即側過身看了一眼自己前方的紙條,他立刻就心神大變。
“文淵閣議,出兵屯門”他前方的紙條上如是寫道。
跪在前方的閣老們互相看了一眼,心中皆是五味雜陳,他們也知道消息會傳出去,但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傳法。
王瓊更是臉露厲色,一臉的怒不可遏,他猛地站起來。
先是朝着朱厚熜行了一禮,朱厚熜淡淡點頭回應。
老頭扯開嗓子開罵,“爾等竟如此無恥,上官說句話就當成大炮放,公然藐視王朝法紀,妄測中樞聖意,窺視國家機密,實在可恨!”
罵到痛處,他乾脆一跺腳,往前踢了過去,不湊巧前面跪着的正是蔡光。
老人這一腳看起來平平無奇,卻讓蔡光翻了個身,徑直滾到了白方家跟前。
王瓊眼含熱淚,痛心疾首般狠捶了胸膛幾下,用力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等有罪呀,辜負了陛下的聖意,讓奸人僮佑辛丝沙酥畽C。”
蔡光滾了過去,不小心身子壓住了白方家的手,白方家臉露寒芒,但此刻他卻只能一臉的栈陶恐。
“陛下,這等罪無可赦之舉,臣提議嚴查!”
“哦?嚴查!”朱厚熜一甩袖,目光定定地看在白方家身上,他笑着說道:“誰來查,你們嗎?”
“朕自接掌神器,一直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可爾等卻是如此對朕,如此對天下。”
他慢慢從金臺上走了下來,“都看看,看看這些白紙條,我大明的朝堂,竟有大半的官員都在抄錄!”
他一轉身看向跪着的楊一清,問道:“楊愛卿,給大家念念,大明律對泄露國家機密者該如何論處?”
楊一清直起身板大聲念道:“衙門官吏,泄露機密者一律斬殺!”
他的最後一個殺字念得很大聲,離他近的幾人,身子不自覺地猛抖了幾下。
楊廷和在心中嘆了幾口氣,看着這散落的白紙條,渾身散發着冷氣的帝王。
心中莫名也有了一絲絲的驚恐,這成片的白紙條就像瓜藤一樣連綿不絕,而瓜藤下方掛着的卻是一個個血淋淋的人頭。
他和毛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深深的擔憂。
瓜蔓抄!
朱厚熜來回地在羣臣中間踱着步,他的步子很輕盈,甚至在此刻寂靜的奉天門中聽不到聲響。
可在跪着的大臣耳中,卻聽得分外明白,就像死神的腳步,一下一下朝着自己逼近。
朱厚熜自嘲一笑“朕比不得太宗,叛逆之臣殺得血流成河,朕也不是太祖,六部以下官員一掃而空!”
他甩了一下龍袍,哂闷鹕袼贾Γ事暤溃骸暗蓿^非可欺!”
“陛下,陛下以大明律爲國本,難道就要如此草率定罪?僅憑這些不明來歷的白紙,就要冤枉我大明的基柱!”
朱厚熜猛的回頭,和白方家的眼神在空中交錯,終究是對方忍不住躲閃了一下。
聽到白方家發話,一些大臣紛紛用頭猛砸地面,大聲道:“陛下三思啊!”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聽着耳畔連綿起伏的聲音,朱厚熜快步回到金臺上,自上而下冷聲道:“爾等要個公道,那朕就給你們!”
“蔣都督,朕今早命你搜查的罪證,可已完備?”
蔣倫拱手一禮,“回稟陛下,一應罪證皆已備齊,何日交至三法司處理,只待陛下聖裁!”
“好!”
白方家有些不安,但他悄悄回頭望了一眼連綿跪下的大臣,心中的恐懼稍減了一些。
如朱厚熜所言,如果真的對如此多的大臣定罪,那一下空出來的位置怎麼辦,朝廷的政務要不要處理了,這天下不就亂了。
楊廷和也有些憂慮,他不反對誅殺首惡之人,但一下牽連太廣,而人心如水易變,此刻外有強敵環伺,如果大明再出瞭如此大的變故,豈不是……
思及此處,即使朱厚熜威嚴甚重,他也打算開口。
但朱厚熜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意,言道:“天下也並非皆是不忠之臣,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可用之人還是有的”
他側身望了一眼麥福,對方立即會意,高聲道:“宣陛下御旨,升調各地官員入京,揚州知府改任……”
一大串的名字念下來,在場的腥酥来髣菀讶ァ�
白方家也是感慨不已,但他並沒有就此認輸,他還有一次絕殺的機會。
他眼中寒芒閃爍,就像窺伺在暗處的眼鏡蛇,看向了朱厚熜。
朱厚熜卻沒有管他,反而望向了下方的王陽明,言道:“茲事體大,非得審慎而行,但事趨從急又不可一拖再拖,王愛卿朕命你主管此事,會同三司五日之內了結。”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王陽明正色答道。
朱厚熜轉身離去,一步跨過了地上的白紙。
第93章 屠刀高舉
五月十日,距離震動朝野的白紙案,已經過去三天。
劊子手魏德陽的老婆,一連幾天都去了西市東街的酒館、肉攤。
“魏大姐,今天再來他一斤肉”胡屠夫滿臉堆着笑,橫肉抖動也看起來順眼了些,他手上動作卻不慢,利落地剁切着肉塊。
“不,再來三斤,我家那口子這幾天活動大了,待會我還得多買幾斤酒。”
“好嘞,您拿好”胡屠夫手腳麻利用草繩將肉塊捆好,轉手遞給了體態豐盈的婦人。
他望着對方離去的身影,不由咂咂嘴,“哎呀,這幾天的肉賣得真快。”
他隨手丟過去一塊肥肉,又瞥了一眼對街的饅頭店,搖搖頭感慨道:“小皇帝也不知道怎麼了,不讓人進刑場。”
劊子手有酒有肉喫得痛快,內閣的幾位閣老,卻是連平日最喜愛的茶水也不想喝。
幾人圍坐在文淵閣內,楊廷和望了一眼牆上的青山圖,長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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