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朱厚熜離開御花園,就直奔文華殿而來。
文華殿於永樂十八年始建,又因其方位在東,五行屬木,故以綠色琉璃瓦蓋頂。
順天至成化年間,皇太子未登基時,會在文華殿攝政。
而現在等候在文華殿外的,卻是三個道士。
張元忍不住,拉了拉邵元節的道袍,“邵道長,陛下要向我們詢問丹道,不知你想怎麼答?”
老道長捋了捋鬍鬚,笑道:“自然是問什麼,說什麼唄”。
張元嘴角一抽,心中暗罵,誰不知道丹藥是龍虎山的看家本領,張天師更是號稱煉得九轉金丹,羽化飛昇。
武當眼下雖能和龍虎山分庭抗禮,但底蘊上終究差了些,不比龍虎山一派獨大,武當卻是百家爭鳴。
他張元,也僅僅只是武當各道脈推出來的,一個話事人罷了
聞聽兩人交談,張顏頨也轉了過來,眉頭微皺。
皇帝要向他們詢問丹藥之法,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自古帝王癡迷於長生,始皇帝派徐福到海外尋仙,漢武帝做成露盤以承甘露,但現在哪一個不在地下埋着。
憑藉丹藥長生,唐武宗、唐宣宗也做過這個夢,但夢醒之後也不能不面對冰冷的現實。
張顏頨打定主意,不能摻和皇帝煉丹的事,要是皇帝詢問長生之法,他就談談該怎麼養生。
“諸位道長”朱厚熜雙手一揚,走了過來。
三人趕忙打了個稽手,跟在朱厚熜身後進了文華殿。
朱厚熜一開口,卻讓三人傻了眼。
“朕知道門丹法高妙,不知於火藥有何說道?”
邵元傑眼中精光一閃,立刻答道:“這火藥爆炸,是我道家鄭祖師最先記錄”。
張顏頨看到了邵元節的眼神,接過話茬解釋道:“《真元妙道要略》記載,有以硫磺雄黃和硝石並蜜燒之,焰起燒手面及近燼屋舍者。”
“火藥雖暴烈,我道家亦有伏硫黃法,伏硝石法,使這危險之物爲我趨馳。”邵元節大聲道。
張顏頨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他的師叔不是擅長水法煉丹嗎,怎麼感覺比他還熟悉火法。
朱厚熜淡淡點頭,繼續問道:“自火藥誕生以來,配比有變化否?”
“嗯”張顏頨一愣,就被邵元節拉了一下,兩個老頭將目光都看向了他。
彷彿在說,發什麼呆,快回陛下的話。
張顏頨無奈,陛下不是問你嗎,怎麼還讓我答?
但他打了個稽手,回答道:“自火藥誕世,硝石硫磺木炭,三者配比就基本固定,如貧道煉一爐丹,需硝石六兩,硫磺二兩,木炭二兩。”
朱厚熜若有所思,這樣的比例還是有些不夠精確,在他的記憶中,英國人最先研究了這個比例。
大致在74.64%:11.85%:13.51%,而足夠精確的比例,能爲火藥的研製帶來極大的便利。
今日之前他已經命兵杖局,着手準備此事,這次詢問是想看看,道門是否有一些獨有的祕訣。
想到此處,他問道:“那可有顆粒火藥?”
“啊!”三人的臉色驚疑不定,最終張元苦笑一聲,“既然是陛下所問,那貧道就直說了。”
他正了正頭上的五嶽冠,沉聲道:“不知陛下可聞,宋時林靈素真人?”
朱厚熜若有所思,輕輕拍了拍手,言道“元門先生林靈素。”
“正是,這位昔年神霄教主,一手雷法縱橫天下,在世之時中原武林無不仰其鼻息。”
“嗯,武林?”
張元笑了笑,解釋道:“陛下有所不知,神霄派雖爲我道門一脈,但於武功上卻有獨到之處,林真人混元功法大成,加上那顆粒火藥,纔有摧山裂石之力!”
他頓了頓,言語中似有些無奈:“可惜後人不濟,神霄就此沒落,再加上昔年林真人一些過激之舉,佛門處處針對,如今也只能在武當山上留存一脈。”
“哼,什麼後人不濟,林祖師之後,神霄派還有好幾位大宗師橫空,都是那些俣d,竟然舉一教之力圍攻神霄。”
邵元節說到此處,臉上充滿不忿,他對於佛門事後報仇之舉,甚爲不齒。
朱厚熜輕輕抿了口茶,“那如今神霄派,可還有顆粒火藥存世?”
張元聞言,正色道:“陛下欲立三宮,大興我道法門,只要陛下言語一聲,貧道保證一月之後,就能在此處見到火藥配方。”
“好!”朱厚熜滿意地點點頭,言道:“武當不愧是道門重地,朕日後亦會登臨金頂拜會真武!”
“貧道恭候陛下大駕”,張元面帶喜色,兩側臉頰都變得紅潤起來。
邵元節眉毛抖個不停,心中暗自嘀咕,如果陛下真的去了武當,那天下道門執牛耳者誰?
朱厚熜自然注意到了邵元節的表情,將手中茶盞放下,緩聲道:“朕聽聞龍虎山丹道高超,有定顏丹一說,不知是真是假?”
張顏頨剛想出聲反駁,誰料邵元節先開口,道:“陛下博聞廣見,我龍虎山某代祖師,曾去南疆巫教道場一遊,借了幾樣東西回來,結合我門祕法,煉成此丹。”
但隨即他的神色變得凝重,眉毛皺得很緊,言道:“十年青春,五年壽!”
他解釋道:“祖師傾注心血,但依舊改不了那巫教之物的本性,定顏丹雖然能讓人青春不改,但若想延續十年之青春,就需付出五年之壽命。”
張元出聲譏諷:“邵道長,你還忘說了,這丹藥無論何人,何時服用都先要耗去五年之生機,纔會起效,若是病入膏肓之人服之……”
邵元節雖然面色不喜,但還是點頭承認了。
朱厚熜想了想,這世間也不會有如此便宜的事,想青春永駐,卻不付出代價。
他看了看邵元節,道:“邵道長,朕想請你練上幾爐,不知可否?”
邵元節果斷回道:“陛下所請,老道怎敢推辭。”
邵元節答應得爽快,可苦了一旁的張顏頨,他這師叔擅長水法煉丹,而定顏丹是火煉之物,到最後還不是要他辛苦。
朱厚熜聞言,笑道:“朕仰慕祖天師聖蹟,日後也會到龍虎山一行。”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道:“不知幾位道長,可有長生法教朕?”
第83章 長生之問
三人神情皆是一肅,過了良久,終是張顏頨先開口。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長生之事是否爲真,反而是談及了養生之法。
“陛下,清心寡慾可益壽延年”。張顏頨言辭懇切道。
邵元節看向張顏頨,心中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感,多好的機會,我龍虎山大興的機緣,你怎麼就不爭取一下?
寡慾增壽,人人皆知。
帝王人中顯貴,求的是人慾,不是天理。
朱厚熜臉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滿不滿意這個回答。
張元則更進一步,言道:“陛下修行內丹術,再加上導引法,花甲之齡有望。”
邵元節卻一反常態,臉繃得緊緊的,站在一旁不言語。
朱厚熜眼神望去,卻看到了他眼中的精光。
“兩位道長所言,皆合乎天理自然,卻不是朕之所求。”
張元還想再說,卻看到朱厚熜揮手示意,也只能和張顏頨一起退了下去。
張元微微一嘆,看來武當大興,還是會有些波折。
跨出大殿之際,張顏頨自然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這個師叔。
心中有些無奈,我的好師叔啊,自古爲帝王珠L生,可沒有幾人能得善終。
昔年寧王邀請,你都能果斷拒絕,在龍虎山上靜誦黃庭,可如今怎麼就糊塗了?
大殿內朱厚熜正對邵元節,忽然笑道:“邵道長,可有長生法?”
邵元節神情端肅,意有所指,反問道:“陛下所求,天人之壽否?”
朱厚熜緩緩搖頭,道:“天人之壽雖已是常人極致,但不爲朕之所求。”
邵元節哈哈一笑,言道:“陛下所想,正是昔年貧道向張真人所言。”
他沉聲道:“張真人一脈,向上可追溯至陳摶祖師,再往前就到了唐時呂洞賓真人,而他本人也道法高深,武功更是深不可測。”
他用手輕輕拍了拍道袍,眼神似乎是在追憶,言道:“貧道問張真人,世上有仙否,張真人翻了個身沒有言語,又問可得長生否,一本書便甩到了貧道臉上。”
邵元節緩緩從道袍中,掏出了一本淡藍色封皮的典籍,雙手呈遞給了朱厚熜。
朱厚熜仔細翻閱着,這書上所說是呂洞賓和漢鍾離的對話,討論的是如何修煉陽神,得證大道。
朱厚熜投來疑惑的目光,邵元節解釋道:“張真人言,長生法便在其中。”
“貧道雖智慧不足,但也算得上勤懇,在張真人修煉處住了幾日,終究是從他口中得到了一些祕聞。”
“哦”,朱厚熜看着邵元節,精神一振。
他曾經探究過玉彖所言“太平昇仙道”,對比前世記憶,類似於氣咝尴芍ā�
對此他不禁感到疑惑,王朝氣唢@化是玉彖到來此世之後,還是本來就有,只是過往不顯於常人眼中。
如果是後者,那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
“欲要長生,或證陽神,或鍊金丹,先代已有超脫之人!”邵元節此話一出,石破驚天。
朱厚熜怔了一會,臉上隨即露出瞭然之色。
如邵元節所言,既然歷代求仙之士修行不虛,那已經得道的他們又去了哪裏?
他大膽推測,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或者說表裏山河!
邵元節小心抬眼,卻見朱厚熜沒有什麼過激的反應,懸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他苦笑道:“然,張真人言說大道斷絕,仙路難求,我龍虎山自三十一代天師,就不再修習修仙之法,反而轉向道法修持。”
朱厚熜點點頭,正欲開口,卻見眼前的老道士,猛地長身一揖。
他的神情振奮,大聲道:“貧道苦尋多年,終於還原了絲絲真相,歷代祖師留下凡軀,神形飛昇。”
“神形飛昇?”朱厚熜用手指輕輕敲擊着桌案,遍翻史冊真正飛昇之人無有實例,都是些似是而非的傳說。
“邵道長言下之意,無人親眼看到飛昇之景?”朱厚熜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了過來。
老道士也不虛,胸膛微微一挺,神色一正道:“無人看到就不存在嗎?難道我道門千年求索是個笑話?陛下寬心,貧道敢用項上人頭擔保,此事不虛!”
“那邵道長何以教我?”
“清淨身心,勤修道法,仁澤佈於天下,威儀施於海內”他繼續補充道:“陛下修行道門法訣,功德搖感周天諸神,至多六十載,當有飛昇機緣。”
“嗯,邵道長所言可實?”
邵元節直面朱厚熜,目光不閃不避。
他頭戴蓮花冠,目光炯炯,鶴髮童顏之相,令人不得不信服。
朱厚熜笑道:“邵道長功行高深,朕便予你總領道教之任,統轄顯靈宮。”
邵元節面色一喜,稽手道:“貧道謹遵聖諭。”
兩人又閒談一盞茶的功夫,邵元節便離開了文華殿。
朱厚熜看着邵元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察覺出了對方言語中,依舊有些不肯定的地方,但這又何妨,能爲他所用就可。
況且對方的這一番言語,反倒給了他一些提示,對於修行之路看得更清了。
而裏外山河,顯化的王朝氣撸瑲v代超脫之人,他心裏也有了一個猜測。
他站起身喃喃自語:“真相如何?或可以在登極之日管中窺豹。”
邵元節離開了紫禁城,遙望一側的角樓,又往身後摸了摸,才發現裏衣已經被汗浸透。
他搖搖頭還是有些心有餘悸,小皇帝不簡單,還好他所言九分真一分假,向張真人問道是真,尋遍各家典籍找尋線索也是真。
但就飛昇之說,書上說是真的,他也只是如實轉述罷了。
再說如卦象所顯,皇帝有仙人臨凡之象,保不齊真能成仙。
他捋了捋鬍鬚,神情變得堅毅,他要好好利用這次機會,誓讓道門大興。
邵元節稍一思索,所謂孤掌難鳴,這樣的大事,還是需要多找幾個人才能成功。
想到遠在湖北的老友,他臉上露出了笑容,甩了甩道袍,一邊走一邊吟唱:“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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