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王三,讓廚房準備一百碗餛飩,不一百五十碗,趁熱送去城西的濟孤院。”
“好勒!”
張璁興沖沖地跑到桂萼的院子外,剛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他,卻忽然想到今天是五月初一,金水橋選官的日子。
他口中唸叨的桂萼,此刻在金水橋畔聚精會神地答着考卷。
“汝爲郡官,縣內突起大疫,疾疫者千,棺貴,至秋未止,何解?”
第一場是統考,所有人的考卷一致,而這一題是最後一題,也可以稱之爲壓軸。
楊廷和輕撫鬍鬚,意味深長地看向金水橋外的禁軍,他們神情整肅,紀律嚴明,而更遠一些的地方,腰跨繡春刀的逡滦l不時巡邏。
“看來陛下遠比我們想像的,重視此次選官!”
“是呀,那宣紙都是進貢!”毛紀挑了挑眉毛,嘴角一撇:“甚至提前一天安排人住到西宛,那地方如今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王瓊冷哼一聲,聽出了毛紀的言下之意,還不就是禮爭。
大明朝第一次選官外任的考試,內閣五位閣老坐鎮,六部尚書也都來齊了,對此不可謂不重視。
桂萼看到了最後一道題,眉頭先是一緊,沉吟片刻,才慎之又慎地開始動筆。
“民疾疫者,舍空邸第,爲置醫藥……”
而離他稍遠一些的楊慎,從開場到現在筆就沒停下過,彷彿如有神助一般,答題從容淡定,吖P酣暢淋漓。
楊慎寫道:“疫之所興,或溝渠不泄,蓄其穢惡,燻蒸而成者,疏浚河道,勿使積污,廣鑿井泉,勿使飲濁……”
參加選官外調考試,除了文官之外還有武將,二者的統考試卷一樣,只是進階考試的試卷不同。
南京都督同知馬澄是此次考試中的一員,他本就有在外爲官的經歷,年輕時也在地方歷練,答起題來也是得心應手。
信筆寫道:“官府出錢贈予棺木,埋葬疫病屍體,哄擡物價者斬……”
不多時,朱厚熜也來到了金水橋,楊廷和等人皆是一揖,正要口呼萬歲,就被他揮手製止。
他邁步不來到考試腥饲胺剑膊幌氯ビ^看考生的試卷,反而招呼了一聲麥福,坐到了最前方的桌案上。
隨即麥福將一套一模一樣的卷子呈了上來,在桌案上鋪展開,黃逡策m時的遞上一套文具。
楊廷和臉帶驚疑之色,朱厚熜卻已經開始下筆。
只見他吖P如飛,彷彿答的不是考題,短短三炷香的工夫,所有的考卷都被他答完了。
相比之下,腥酥写痤}最快的楊慎,也才答道第四套卷子,堪堪完成了一半。
“這……”毛紀心中震顫,有些驚疑不定的看朝費宏。
費宏瞧着他的目光,也感覺匪夷所思,這幾道卷子被他們稍改動過,較之原先更顯難度,即使讓他來做也不可能這麼快。
蔣冕想得更多,自從朱厚熜掌權,內閣就默契地不再提及經筵,而如今陛下又是如此了得,那講學豈不是……
除了統考卷之外,由完成內閣部指定三套卷子,其餘兩套可自選。
每一套試卷對應一個地方,最後根據綜合成績,選派外任地點。
而翰林院的學士們,還會多做兩套卷子,確定監察使外任的地點。
今天六部官員不單單隻爲監考,他們還是下一場面試的主考官。
由朱厚熜提議,大明朝劃時代的,制度化的面試第一次出現在華夏大地上。
看到朱厚熜答完考卷,楊廷和想起昨晚的信件,神情一肅,正要上前言語。
黃鍏s面色一變,躬身一禮後走到朱厚熜面前,言道:“陛下,太后有事相請。”
第70章 東閣見太后
朱厚熜點點頭,轉身望了一眼正在答卷的考生們就邁步離開了金水橋。
他來到清寧宮,太監王寶立即端上茶水,神色恭敬道:“陛下,太后娘娘思念先帝哀傷成疾,請陛下暫且等候。”
朱厚熜也沒有爲難王寶,坐在椅子上品茶等待。
在等待之餘,他也開始考慮張太后的目的。
自己這位伯母雖然是良家子出身,孝宗皇帝卻對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在中國曆代帝后之間也是極其罕見。
即使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后這樣恩愛,漢光武帝和陰麗華這樣傳奇,朱元璋和馬皇后這樣情深,後宮之中都還有着別的女子。
朱厚熜搖搖頭,他猜出了張太后的意思
無非是想晾着他藉以敲打,再用孝道進行壓制。
他輕輕吹氣,抿了一口茶水,這茶水芝芳浮蕩,有泉石之色。
他自語道:“羅岕茶?虎丘嬰兒肉香!”
羅岕茶,產於羅岕山,而那裏曾經是唐代詩人羅隱的隱居之地,茶葉的品質極佳。
而茶葉的製作更是不簡單,在立夏之際,茶芽基本舒展後採摘,先蒸後焙
一年也只有幾十兩的產量,茶水沖泡之後,還會有一種小寶寶身上嫩嫩的奶香,好茶之人皆趨之若鶩。
這茶也是着名的文人茶,而他在清寧宮卻喝到了,朱厚熜露出了一絲莫名的笑容。
不多時,太監王寶又進來了,迎着朱厚熜就往一側的東閣走去。
東閣雖說有閣樓之名,但其實也就是一間側殿,專供以往的太后禮佛之用。
因爲要大規模修建宮殿的緣故,他也仔細研究過紫禁城的佈局圖,對這裏也是十分熟悉。
東閣分作前後兩堂,中間有一個不小的梯度,有一條向上延伸的階道相連。
王寶站在東閣前,行禮道:“陛下一直往裏走,就可以看到太后了。”
朱厚熜一甩龍袍就往裏走去,閣樓應該是被重新裝修過一次,上方木樑上還有些焦黑的痕跡,應該是香火灼燒造成的。
而原本在大堂中間的佛像卻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是一個巨大屏風,所畫是日照紫禁城的圖景。
朱厚熜掃了幾眼,就徑直往裏走去,來到了後堂卻沒有直接進去,反而仔細打量了一番。
東閣是禮敬神佛之地,工匠將其佈置得很巧妙,任何一個人在後堂裏,都會感覺到前方自上而來的壓迫感。
這樣佈置的本意,是爲了體現神佛高居九天的威嚴。
可此刻在前方是張太后,而他卻要走進後堂,這感覺就不怎麼妙了。
位置的高低關係,可以在心理上產生暗示,自上而下的視角就是一種極大的優勢。
東閣後方,張太后坐在正中央,他背後掛着的赫然是大明曆代皇帝的肖像。
她神情嚴肅,妝容也偏向樸素,整齊的皇太后配飾更爲他增添了幾分威嚴。
朱厚熜剛一進門,張太后臉上就閃過一絲驚豔,一時間就想起了孝宗皇帝。
雖然朱厚熜的氣質若仙,但臉的輪廓上依舊能看到孝宗皇帝的影子。
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目光定定地看向朱厚熜。
可就在此時,朱厚熜卻沒有向她行禮,反而越過了她,朝她背後走去。
張太后眉頭緊皺,正要以不孝的名頭壓人,剛一轉身就發現了不對。
只看到朱厚熜,手中捏着三支香,先是陡婊侍旌笸粒Y敬天地。
然後朝着歷代先皇的畫像深深一揖,將香穩穩當當插在了黃色的銅爐中。
皇帝在法統上是至高無上的,即使是皇太后,太上皇,也只能憑藉孝道來暫時壓制。
張太后的想法很妙,她是朱厚熜的伯母,也是兩朝的太后,皇帝拜她理所應當。
但同樣,祖宗在孝道上的位置也無可動搖,所謂敬天法祖,如果連祖宗都不敬了,那孝道禮法的根基又在哪?
張太后也只得起身,趕忙來到香爐前,捏起三支香一番禮拜。
可朱厚熜的動作還沒完,他又單獨對着孝宗皇帝的畫像,行了一個晚輩禮。
他先是跨步向前,身軀挺直,來到原本張太后坐定的地方朝着畫像一揖。
然後再往前一步,離畫像三寸之遙的地方,雙手向四周伸展,合手再一揖。
最後徑直來到張太后身前,長身一揖。
隨着他行雲流水的動作,牽動了龍袍上掛着的玉佩,玉佩震動作響,彷彿泉水叮咚。
張太后渾身一震,只感覺千萬年的歷史撲面而來,禮法的威嚴肅穆油然而生。
她下意識地雙手合十,躬身回了一禮。
自此張太后的優勢不在,她以長輩身份壓人,用孝道剋制皇權的構想頃刻瓦解。
她緊繃着的眼角立刻鬆了下去,精緻的妝容也無法掩蓋,歲月在她臉上走過的痕跡。
她沉聲道:“皇帝,你看哀家的東閣如何?”
“極盡工匠巧思,物華天寶之所,也當得太后所居!”朱厚熜站在張太后對面,目光清湛,神色淡然。
“哀家先前重修東閣,看到中間主樑上煙火繚繞的焦痕,本想命工匠直接抽走橫樑,可工匠卻直言,主樑是整間東閣的核心,一旦抽離東閣不保。”
張太后隨即一笑,頓了頓,繼續言道:“東閣從太宗皇帝修建紫禁城開始,就一直是皇家重地,哀家又怎麼能忍心爲一己之私,而毀壞了寶地,不知皇帝以爲如何?”
“木質結構本就怕火,這是天地自然的規律,太后把歷代先皇的畫像掛在東閣,如果依舊按照之前禮佛格局,那引起火患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朱厚熜意有所指。
他目光不經意看了一眼,牆上的孝宗皇帝和武宗皇帝的畫像。
“況且,歷代先皇所留下來的功業,又豈是一座東閣能夠承載的,萬里的江山纔是大明的基業。”
他揮了揮袖子,朗聲道:“凡日月所照之處,皆爲我大明江山。”
張太后還愣在原地,思索朱厚熜的話中深意,此刻卻是心中一震,眉眼舒展彷彿縈繞許久的困惑被解決了。
張太后語帶顫聲:“皇帝,你的意思是歷代先皇功績,不會被抹滅?”
“山河會記住一切,歷史會給出答案!”
第71章 求活者可活
張太后輕笑一聲,喃喃自語道:“是啊,這天地總會記住一切!”
他看向朱厚熜,眼神中多出了幾分慈愛,言道:“熜兒,伯母我好久沒見你娘了,讓她快一些來京城吧。”
隨即她彷彿想到了什麼,道:“還有烽兒,才兩歲就沒了爹,我這個當伯母的還沒見過他呢。”
朱厚熜點頭,言道:“伯母所願,侄兒不敢辭也!”
太陽傾灑光輝,侍立在外面的王寶,偶爾抬頭望向兩側的海棠,只感覺分外明媚動人。
就在這平淡的交談中,一次原本驚心動魄的權力鬥爭就消弭於無形,雙方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朱厚熜的老爹興獻王,不像他哥哥孝宗皇帝那樣,子嗣單薄只有朱厚照一個獨苗。
包括朱厚熜在內,他先後有兩個兒子,四個女兒降生,可無一例外都夭折了。
剛好在朱厚熜穿越的那年,興獻王的最後一個女兒也因病去世,興獻王因此備受打擊,身體每況愈下。
作爲攪動世界的穿越者,朱厚熜也彷彿自帶光環,或許是強大的氣咻o助
興獻王和蔣王妃老來得子,也就是如今剛兩歲的朱厚烽。
張太后和朱厚熜談及了許多往事,時至日上三竿,朱厚熜才離開東閣。
朱厚熜離開之後,張太后無聲地面對着滿牆的畫像。
她終究還是小看朱厚熜了,小看了這位天子的氣量與手段,她本以爲朱厚熜是藩王之子登臨帝位,骨子裏還是有些虛。
會盡量減少前幾任帝王的痕跡,甚至有可能抹黑他兒子丈夫,藉以抬高自己的地位,而這是張太后所不能容忍。
可今日的一番對話,他就明白了對方的氣魄。
天地無言,這山海就是最好的見證者,只要足夠強大,根本不需要依靠抹黑別人來抬高自己。
恰恰相反,前人越發強大,所做出的功績越多,今人能夠凌駕其上,才更加彰顯不凡。
張太后搖搖頭,眼中露出幾許希冀,放下一切之後,她是真的渴望看到,這個少年給大明帶來的新變化。
可她目光一轉望向畫像前的銅爐,嫋嫋升騰的煙霧,慢慢消散在空中。
她冷哼一聲,之前由於種種原因,她放任一些探子的大膽舉動,如今卻是要舉起鐮刀將雜草割盡了。
…………
朱厚熜回到金水橋,筆試部分已經結束,諸位閣老在審閱試卷,而六部尚書則在主持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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