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庐煮酒
楊廷和袖子中的手攥得緊緊的,百密一疏,竟然讓他們找到了這個突破口!
朱厚熜朗聲道:“王卿的奏本,呈上來,朕御覽。”
“嘩啦嘩啦”
整個大殿裏一片寂靜,只聽得到朱厚熜翻閱奏本的聲音。
毛紀臉色兇狠,仿若擇人而噬的巨虎。
朱厚熜一邊看着奏本,一邊冷眼瞧着大臣們。
王瓊掃視一週大聲道:“陛下,如今邊關危急,軍備廢弛,如若再不撥款,任由情況惡化下去,恐我大明危在旦夕!”
“王瓊!你危言聳聽,怕不是想把手伸到邊關,纔有此一奏吧。”
“啍!毛尚書,就事論事而已,不是人人都像你那麼愛財。”
“你……你”
毛澄雙手顫抖,大口喘着粗氣,王瓊的話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處。
王瓊繼續言道:“邊關困苦,喫的是糟糠,喝的是寒水,無時無刻不在受着死亡的威脅,如此境遇之下,將士們依舊爲國戍邊,滿腔熱血甘灑沙場,諸位大人,試問該不該提俸?”
王瓊的目光銳利,許多人不自覺地眼神閃避,甚至低下了頭。
楊廷和站了出來,長嘆一聲:“陛下,諸位大人,邊關將士的生活該改善,臣提議從國庫撥錢出一筆功勳銀,專門撫卹征戰的將士,解邊關之困厄。”
王瓊直瞪瞪地看着楊廷和,而楊廷和也不閃不避,兩人一時間就這麼僵持住了。
楊廷和自然聽得出王瓊話裏面的深意,如果再不提俸,兵變就在眼前!
但他依舊認爲,此時一旦提俸,將會拖垮整個大明,將士們可以撫卹,但絕對不能通過提俸的方式。
蔣冕心中暗暗爲楊廷和叫好,如此老練的處事手段,也只有楊廷和才能駕輕就熟地哂谩�
王瓊不是要撫卹將士嗎?他們一定支持,甚至支持的銀子比提俸的銀子還要多,那你還有什麼理由提俸呢?
王瓊開口打破了僵局,言道:“楊首輔所言,乃一時之計,切不可長久,若日日都需朝廷撥專款,豈不是飲鴆止渴?”
楊廷和哈哈一笑:“王大人切不可因噎廢食,有道是事趨從急,我大明如今之現狀,撥銀方爲良策。”
王瓊冷哼一聲,語氣加重道:“朝廷能撥一個月的銀子,一年的銀子,那能撥十年,數十年的銀子嗎?提俸,纔是真正的長遠之策!”
兩人脣槍舌劍,令朝堂下的腥寺牭媚垦I褚啤�
一些人在心中感慨,楊廷和不愧是首輔,如此棘手的問題,也有應對的辦法。
朝堂最重要的就在於平衡,其實也就是互相的妥協。
費宏搖了搖頭,王瓊所言確實有道理,可朝堂是不講道理的地方,多方勢力的利益角逐,以他看,兩人爭鬥的結果,最多設立一筆功勳銀。
“陛下,臣贊同王大人的看法”
“臣附議”
“臣附議”
文臣們蹙着眉頭看向,武將和勳貴,搞不懂一直以來不說話的兩個勢力,怎麼突然間就一起發力了?
武將贊同提俸,他們能夠理解,可勳貴,他們官員的俸祿本來就那麼高,提俸這件事又喫力不討好,他們何苦趟這趟渾水。
郭勳冷笑,隨即悄悄看了一眼高臺上神色莫名的朱厚熜,心裏暗想這天下,到底還是皇帝的天下!
朝堂勢力盤根錯節,武將和文臣之間也不是全然水火不容,彼此之間也有着隱隱約約的聯繫。
勳貴更是和文臣千絲百縷的牽連,此刻兩方勢力表態,文官內部也出現了分裂。
形勢變幻莫測,此刻的朝局真的就像一灘渾水。
楊廷和哈哈一笑,話鋒一轉,道:“我大明官員領取俸祿,都需要到倉曹領取,一地領取總賬再分發到各個部門,昔年土木堡之故,接近九邊的各處倉庫都遭到損毀,年久失修,無力維持。”
他言辭懇切道:“如今驟然提俸,要保證這俸祿到達每一個將士的手中,着實不易。”
他的眼神看向一側的吏部尚書,對方立即會意,出聲道:“吏部折算,戶部校覈,單單是重建到達九邊的倉儲,建立完備的網絡,就需花費白銀一千八百萬兩,這可是大明足足三年的稅收!”
“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能夠想到,提俸花費巨大,可所需銀錢之多,還是超出他們的想象。
正統年間,大明一年的稅收可達二千多萬銀,可自從土木堡之變後,正德年間的稅收一路跌到了六百萬兩。
王瓊瞥了一眼吏部尚書,心中也是暗自發苦,他雖然對軍事頗有建樹,可對於經濟錢財卻不甚在行。
一時之間竟也沒有了別的辦法,要花整個大明三年的稅收,無論是誰都會感到棘手。
可他心一橫,做出決定,無論今日怎樣,一定要提俸。
王瓊正欲開口,張璁卻站了出來。
第42章 朝堂論戰(三)
張璁正色道:“臣言提俸,可徐徐而行,依照緊要之程度,艱難之處境,按次按批進行,如此可免去國庫壓力。”
楊廷和聞言,面色大變,口中喃喃道:“張璁,好膽色!”
這辦法他們從未想過,不是才智疏湥菑奈闯@個方向思索。
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官場上均與不均顯得更爲重要。
一個處理不好,輕則人頭落地,重則動搖國家。
張熜所言,的確有道理,可就事實來看,哪個地方更困難?那地方更需要?
提升官俸個個都想,少了誰,誰都有說法,讓誰排後面,誰都不樂意。
張璁就像捅馬蜂窩,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對他怒目而視。
王瓊對着他哈哈一笑:“秉用所言極是,由一而萬,自表及裏,涓滴之功方能匯成大海。”
他將目光看向一旁的吏部尚書,緩聲道:“照張璁所言,現在若只需修疏通一條輸送官俸的道路,先提升普通士兵的待遇,需銀幾何?”
吏部尚書略一思索,立馬給出了答案:“一百萬兩白銀!”
高臺上的朱厚熜,對吏部尚書投以驚訝的眼光,他也在心中暗自計算,所得的白銀是一百零二萬兩。
在如此大尺度的計算上,相差兩萬兩,哂貌t如此短的時間,對方確實不凡。
而吏部尚書身爲一個熟讀儒家經典的文臣,計算能力卻如此了得,不得不說,他天賦異稟。
朝堂陷入寂靜,可寂靜的背後卻波濤洶湧,彷彿下一刻就會有滔天巨浪。
可隨即,這股態勢就被消弭於無形,一切都朝着一個不可測的方向發展。
朱厚熜,開口了!
他從御座上站了起來,朗聲道:“列位臣功,可還有言未發,那就由朕做個結語!”
朱厚熜一甩袍袖,言語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腥说男囊幌伦犹崃松先ァ�
“昔年朕聞孝宗言,洪武年通政史曾秉正,貧不能歸,鬻其四歲女。成化年翰林羅倫,只能靠賣字爲生,孝宗所言至此,不禁垂淚涕下,武宗深表同情,朕亦感懷悲憫。”
費宏嚥了一口唾沫,他已經明白皇帝的意思了,陛下要支持提俸!
“朕御宇登極,秉承孝宗皇帝之志,武宗皇帝之願,大明斷斷不能重演往年之悲劇。”
朱厚熜緊接着話鋒一轉:“朕所思,不忠粫r忠皇溃∑D難困苦固然存在,然欲達超凡之境,必有常人不及之能力,之決心,之偉志。”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週,高聲道:“爲我大明,朕欲往!”
所有的大臣竟有默契一般,不管情願還是不情願,撲通一聲,都跪了下去。
山呼:“陛下聖明!”
朱厚熜沉聲道:“諸位請起,提俸一事,朕已經有了決斷,照張璁所言施行。”
“禮部觀政學士張璁,聽旨!”
張璁神情一肅,立刻從朝臣中出列,對着朱厚熜行了一禮,言道:“臣,張璁,聽旨。”
“升汝爲禮部左侍郎,擬定提俸相關事宜,呈朕御覽。”
“臣張璁,謹遵聖諭!”
“兵部尚書王瓊,聽旨!”
“封汝爲文淵閣大學士,即日入內閣!”
“臣王瓊,謹遵聖諭!”
朱厚熜連發兩道諭旨,內閣卻不發一言。
毛澄神色焦急,四位閣老卻彷彿紙糊泥塑一般,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王瓊大感意外,皇帝竟然令他入內閣。
雖然是中旨入閣,王瓊也沒有什麼懊悔之意,在他看來,只要能爲天下百姓质拢瑹o關乎用什麼方式。
天,真的變了!
朱厚熜,在權力的爭奪中佔據了上風,皇權再一次威壓天下。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朝臣,敬畏者有之,恐懼者有之,冷漠者有之,心懷不測者亦有之。
但無論如何,他開始掌握朝廷大權的大勢,已經勢不可擋了。
“咚咚咚!”
午門上古樸的鐘聲再一次響起,朱厚熜緩步離開了大殿。
麥福一聲高呼“退——朝”
正午時分,大日高懸,偶爾有幾片雲朵,從它下方飄過,可依舊無損,日光強大的威力。
毛澄在自己的宅院裏,召集了一干門生故舊。
大家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在了毛澄的身上,毛澄猛地從座位上起身。
“諸位,皆是我大明棟樑之材,如今陛下年幼,一時被奸臣所惑,違背祖制,諸位可有看法。”
一身着紅袍的,長鬚中年,言道:“尚書大人,四位閣老,不,五位閣老,都還沒有說法,不如聽聽他們的意見。”
“啍,閣老們在上面呆慣了,怕是已經失去了讀書人的血性!我等所爲,爲天下,爲蒼生,又有何懼?”
“對,白兄所言極是。”
毛澄激動地走到白方家面前,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平日裏還沒有發現,沒想到吏部尚書白方家也是志同道合之人。
毛澄慨嘆一聲“欲爲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棄殘年,吾等同去!”
言罷,正了正官服,一馬當先地帶領腥顺玳T而去。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禁軍被朱厚熜大刀闊斧地改革之後,個個精神抖敚獠l。
毛澄等人連皇宮的大門都還沒看到,就被攔在了外面。
毛澄一聲大吼:“我要見陛下,汝等怎敢攔我?”
他一邊帶頭向前衝去,禁軍投鼠忌器,即使手中有武器,也不敢擅動。
只能手搭着手,組成了人牆,將他們攔在了外面。
“你們是想要逼宮嗎?”
陸炳歷聲一喝,文官們向前衝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一個個止步不前。
在這個皇權大如天的年代,威逼皇帝,是同址匆粯拥拇笞铩�
毛澄冷聲道:“我等要見陛下,如果陛下不宣召,那我們就一直跪在這。”
話音剛落,他就把官袍的下襬一掀,徑直跪在了地上,腥艘姞钜布娂娦Х隆�
朱厚熜拿着一卷道經,輕輕地敲了敲手。
黃迓犅劥蟪紓冊诨食峭怍[事,言道:“主上,他們竟如此大膽,請主上下令,我立刻派人廷杖。”
朱厚熜輕揮了一下手中的道經,道:“廷仗,杖在人身,於人心有何用?”
他所要的可不是一羣只會拍馬屁的聽風狗,他要的,是能爲他所用的有志之士。
朱厚熜向前走了幾步,望向午門,笑道:“時機,已至!”
第43章 舉重若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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