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生产队的驴③
“傳頌墨家學問,還用得着你?”
“本官在陛下面前,力陳墨家工造之術的利害。”
“而今推進墨家技藝發揚壯大,已被定爲大秦國策!”
“爾焉敢自誇其功?”
相夫亭羞慚地說不出話來,臉色臊紅地垂下頭去。
“再說你們楚墨。”
“這副打扮……給誰看呢?”
“墨家發跡於販夫走卒是沒錯,但世人若以爲加入墨家,便混成這般模樣,誰還肯投入門下?”
親眼目睹大名鼎鼎的墨俠之後,陳慶大失所望。
銀鞍駿馬,白衣勝雪。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那都是胡謅八扯!
陳慶販過私鹽,勾結山中野人私採礦藏,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江湖中人。
但他總以爲自己接觸的江湖不夠高端,與武俠小說中的快意恩仇、瀟灑不羈相差甚遠。
沒想到江湖上的頂流——楚墨劍俠居然也是這副逼樣!
油膩的羊皮大氅,麻衣草鞋。
一張蒼莽的面孔飽經風吹日曬變成了黝黑古銅的顏色。
除了身上的剽悍血勇之氣,比黔首百姓好不到哪去。
“兄弟。”
“既然是來踢場子的,你好歹換身撐場面的行頭啊?”
陳慶閒庭信步上前,捏住一人的衣襟:“你瞧瞧,磨得油光發亮,都包漿了。上面能刮下兩斤灰不?還有你這頭髮,都打結了呀!”
“咱好歹洗洗,你也不嫌味兒大。”
一向生死置之度外,拔劍殺人毫不手軟的年輕墨俠登時無地自容,黢黑的臉色透出殷紅。
“還有這位兄臺。”
“你倒是捯飭得挺乾淨,就是這……”
陳慶指着對方的脖子,手指還未碰觸道對方,就聽到一聲清喝:“滾開!”
對方拔出一柄短刃,眼中怒火熊熊。
嘩嘩譁。
院中的鐵鷹劍士齊刷刷上前一步。
“陳府令請退後。”
帶兵的校尉如臨大敵,緊張地高喊道。
陳慶往後退了兩步,纔不好意思地拱手作揖:“原來是位女俠,本官失敬,失敬。”
怪不得瞧着有點瘦弱娘氣呢,原來還真是個女的!
他心中暗暗嘆氣:我的武俠夢徹底破滅了。
這樣的貨色,關了燈也下不去手啊!
“本官非是以貌取人。”
“只是爾等這身裝扮,實在有失體面。”
陳慶踱步回去,端坐於桌案旁。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有了紛爭就成了江湖。”
“戰國之時,百家爭鳴,其實也是江湖。”
“混江湖混的是什麼?”
“功名利祿!錢財權勢!”
“似爾等這般愚癡之輩,可不就把堂堂當世顯學的墨家,給混得每況愈下,日薄西山了嘛。”
“中興墨家,在我,不在你。”
陳慶桀驁地指着相夫亭:“聽明白了沒有?”
第294章 傲氣在實力面前一錢不值
墨家的思想主張,天生與統治階級相悖,代表的是下層販夫走卒的利益。
兼愛、尚賢、節用、節葬,哪一條都無法讓上層階級接受。
並且墨家組織嚴密,執矩子令,可以號令天下墨者,赴湯蹈火,莫敢不從。
這一點更是讓當權者不能容忍。
相比之下,儒家的處世手段則靈活得多。
西漢董仲舒在儒家的主張中加入了‘君權神授’‘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等觀念,獲得了漢武帝的大力支持,自此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成爲兩千年來最有力的統治工具。
陳慶眼前的齊墨、楚墨固步自封,不知變通,混得自然一個比一個差。
“墨聖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吾等篳路藍縷,櫛風沐雨,乃是爲實現天下大同。”
“你這等無德之人,只爲追尋一己私利,墨家羞於與之爲伍。”
相夫亭一臉嫌惡之色,狠狠的斥責道。
先前被埋汰得無地自容的楚墨劍俠也挺直了腰桿。
沒錯!
他們是爲了除天下之害才仗劍行俠,即使蓬頭垢面又有何好羞恥?
“唉……”
陳慶悠長地嘆了口氣:“冥頑不靈。”
墨子的教誨深入人心,不是他三言兩語可以說服的。
原本還想着三墨合流,能讓墨家如虎添翼。
現在看來,是自己奢望過多了。
“道不同不相爲帧!�
“本官最後表個態……”
他轉身面向站在門外的秦墨門徒。
“爾等可有屋宇遮風擋雨?”
相里菱緩緩點頭:“有。”
“有!”“有!”
“我們有大屋住。”
秦墨從皇陵營地遷出來之後,所有人都擠在一間小小的宅院裏。
還是陳慶幫忙解決了住房的問題,他們一直感恩在心。
“你們可曾缺了衣食?”
陳慶又問。
“不缺,什麼都不缺。”
“現在的伙食比以前好多了。”
“我等在陳府令手下,沒受過委屈。”
秦墨門徒異口同聲地回答。
陳慶再問:“每個月發的俸祿,可夠養家餬口?”
這次所有人鼓足氣力,一起喊道:“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陳慶滿意的笑了笑。
“齊墨以辯術見長。”
“我觀爾等衣着打扮,既非官吏,又不似黔首。”
“可是門人清客一類?”
相夫敬等人心虛地垂下頭去,閉口不言。
三墨分家之後,相夫氏投靠齊國後,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此時名滿天下的稷下學宮裏,匯聚了諸子百家的名人賢士。
齊國爲求治國良才,不論國別、年紀、學派、資歷,一應供給他們日常開銷。
卸喟偌覍W者無需爲柴米油鹽而操心,每日裏高談闊論,引經據典,互相爭辯、詰難,吸收融匯百家思想的優點與長處。
齊國對其中佼佼者的待遇也是十分優渥的。
相夫氏鼎盛時,曾有十三人拜爲上大夫,百家中鮮有能與之相提並論者。
然而……
秦國大軍的到來,摧毀了一切。
自齊國滅亡後,相夫氏江河日下,早已沒了之前的風光。
而今大多以质壳蹇偷纳矸荩毐屿哆_官顯貴門下。
最顯耀者,也不過是在郡守府上當個主簿。
陳慶見他們不答話,心裏頓時有了底。
他轉頭看向楚墨一派:“爾等千里迢迢遠赴咸陽,回去的盤纏還有嗎?”
“通關文牒可有麻煩?”
徐正面色怨憤:“不勞你多費心,我等還未淪落到討食求活的地步。”
陳慶搖了搖頭。
要飯喫你們還嫌餿啊?
跟我玩拋開官職地位不談,還想着墨門三家並論呢?
我配鑰匙的,你們配嗎?
“若你們願與秦墨合流,爾後高官厚祿,功勳爵位都不在話下。”
“法家衰微之勢已顯,當是墨家大展身手之時。”
陳慶目光掃視着齊墨、楚墨兩家,等待他們的回應。
正堂內靜悄悄的。
鄙夷者有之,怒目而視者有之,輕蔑不屑者有之。
絕大多數人都對他的提議無動於衷。
“既然本官的好意你們拒絕了,那以後就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秦墨與爾等再無瓜葛。”
“諸位,請回吧。”
“本官念在三墨同源的份上,放你們一馬。”
陳慶揮了揮手。
門外的鐵鷹劍士猶豫片刻,朝着兩邊散去。
相夫敬和徐正對視一眼,眼中的希望逐漸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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