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生产队的驴③
嬴政漫不經心地應了聲,然後繞着工坊轉了一圈,檢視打造好的裝備。
陳慶默不吭聲,跟在他的身後。
“聽說你偶然從巴蜀卓家那裏得到了一條密道的消息,通往域外的身毒國?”
嬴政走到工坊的盡頭並未回身,而是停下腳步主動開口。
陳慶精神一振,終於來了!
“正是如此。”
“陛下,身毒國資源豐富,生產香料。”
“當地民風孱弱,百姓愚昧順服,乃是一等一……”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始皇帝擺擺手打斷。
“聽說因此事你還跟扶蘇起了爭執,將他訓斥一番?”
嬴政眼眸微眯。
陳慶勃然作色,目光下意識去尋找趙崇的身影。
當面稱兄道弟,回頭又捅我刀子是吧?
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陳慶,你怎麼不說話?”
嬴政的臉色嚴肅了幾分。
“回稟陛下,絕無此事。”
“殿下擔心征伐身毒勞民傷財,微臣與之辯解了幾句。”
“訓斥一說,實乃誹謗污衊,非是微臣原意。”
陳慶澄清道。
“哦?”
“沒有啊。”
嬴政的語氣中流露出淡淡的失望:“那你爲什麼不呢?”
???
陳慶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你親兒子啊!
大秦的太子、儲君、未來的皇帝。
我訓斥他?
給自己找難受嗎?
“陳慶,知道寡人爲何將你安排到扶蘇身邊嗎?”
嬴政意味深長地問道。
“微臣不知。”
陳慶微微搖頭。
嬴政踱了幾步,輕聲念道:“扶蘇喜讀儒家典籍,寡人深惡之。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也有一得。”
“儒家書籍中有這樣一句‘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慶就猛地抬起頭:“陛下,您罵我。”
嬴政:“嗯?”
陳慶下意識說:“您罵我是鮑魚,還罵我黑。”
嬴政板起面孔:“寡人是這個意思嗎?”
“是……微臣會錯意了。”
“請陛下恕罪。”
陳慶連忙躬身作揖,心中暗暗吐槽。
奪筍啊!
您心裏怎麼想的不要緊,當面說這種話,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嗎?
黑就算了,這個我認。
但拿我比作鮑魚……
在後世它可常用來代指那啥啊。
“扶蘇與您往來頻繁,說是朝夕相對也不爲過。”
“怎麼不見受你薰陶?”
“陳慶,該提點的時候就要提點幾句,寡人恕你無罪。”
嬴政背對着他,負手而立。
陳慶小心地問:“陛下的意思是……讓微臣加大力度?”
“玉不琢,不成器。”
“你行事頗有手段,扶蘇視你爲師長,自當不吝指教。”
“陳慶,寡人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嬴政諄諄善誘的說道。
“微臣明白。”
陳慶目光復雜,心裏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自古以來,只有父母巴望着孩子學好的。
您這是反其道而行之啊!
嫌扶蘇不夠壞,還給他找了個老師。
嬴政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陳慶的目光充滿讚賞之意。
陳慶沒好氣地把頭偏了過去。
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
合着滿大秦就我最壞是吧?
“身毒國一事,寡人相信你的判斷。”
操心完自家孩子,嬴政又談起了國事。
“只是有一點,寡人心中尚有顧慮。”
他指着周圍的工坊:“李信不日即將率大軍遠征西域,此時再馬不停蹄,攻打身毒……”
“大秦就是四線開戰。”
嬴政自己就是個急性子,但陳慶不停唸叨‘民力消耗過甚’‘休養生息’,他也聽進去一些。
現在對方卻主動要向大秦一無所知的身毒開戰,始皇帝不得不慎重考慮。
“倒也不急在一時。”
“光是探勘道路,起碼就要一年。”
“然後擴寬至足以大軍通行,又要不少時間。”
“那會兒西域戰事肯定結束了。”
陳慶有理有據地回答。
始皇帝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他笑着問:“寡人心中一直有個疑問。”
“你一向憊懶於政事,爲何卻對征伐域外格外熱衷?”
嬴政心裏很清楚,陳慶雖然和別的臣子一樣,禮數半點都不缺,表面上對皇家也足夠尊奉。
但這個人骨子裏可一點都沒有君臣觀念!
他所作所爲,肯定不是爲了討自己喜歡,或者立功受賞。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陳慶冠冕堂皇地說了一句,察覺始皇帝的眼色變得嚴厲了些,停下話頭。
“陛下稍等。”
他轉身疾行幾步,叫過一名挑擔的民夫。
“草民拜……拜見陛下。”
“給陛下磕頭。”
始皇帝退朝後直接來了這裏,旒冕、十二章紋朝服皆未換。
這副打扮在大秦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老農模樣的民夫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腦袋緊緊叩在黃土中。
陳慶得到始皇帝的眼神示意,輕聲喚道:“你先起來。”
老農畏畏縮縮地抬起頭,被陳慶扶着手臂才站穩。
“陛下想問你,爲何在此挑擔?”
“啊?什麼?”
老農楞在原地,眼神畏怯地看着陳慶。
“你爲何在此挑擔?”
陳慶再問了一句。
“草民……是爲了幹活啊。”
老農磕磕巴巴地回答完,瞧見陳慶似笑非笑的樣子,慌忙補了一句:“是給陛下幹活,小的給您效力來了!”
始皇帝面無表情,不知道陳慶搞得什麼幺蛾子。
“嗯,沒事了,你回去吧。”
陳慶打發走民夫後,認真地說:“微臣之所以熱衷於對外擴張,就是爲了有一日,陛下隨便找個路人,問他爲何勞作?”
“他能一本正經地說:‘小民是爲了把咸陽建設得更爲富麗堂皇,讓大秦繁榮昌盛’。”
嬴政霎時間怔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若是有人能替代他們從事這些苦役,秦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麼操勞忙碌?”
“傍晚散工後,他們可不可以攜着家中妻小,在咸陽街頭有說有笑的散散心,採買些零食玩物。”
“若是大秦府庫充盈,百姓辛勞一年能多攢幾貫銅錢,是不是連黔首百姓都可以供給後代讀書?”
“或許他們這一代粗麻短褐,蓽露藍蔞。但是……”
“將來他們的後人能穿上一件長衫,坐在學堂裏高聲誦讀‘爲大秦昌盛而讀書’。”
“微臣就別無所求了。”
第289章 計劃生育?內卷?皆不復存在!
嬴政的面色晦暗莫明,久久無言。
陳慶剛纔這番話,比第一次見到水車、火藥、玻璃的震撼還要大!
讓每個人都可以讀書,讓黔首百姓的後代穿上長衫,是歷朝歷代的帝王都無法想象的事情。
黔首百姓的後代,早早就參與勞作,爲家裏減輕負擔。
而讀書,代表家裏半個勞動力長達十年以上的脫產。
他不但不能分擔家裏的勞作和稅賦,還要花費大筆錢財採買書籍、筆墨,以及每年一筆不菲的束脩。
秦朝實行吏師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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