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746章

作者:高月

種桓沉吟一下道:“我記得有一個贗品高手,姓段,是吧!”

“對!段平,仿名人字畫是一絕,能以假亂真!”

“我要找這個段平,他人在哪裏?”

張廣頓時鬆了口氣,笑道:“將軍找對人,他在哪裏?真只有我知道。”

張廣低語幾句,種桓點點頭,對他道:“老老實實做你的牙人,不要再做黑市銀商了,朝廷發現洛陽出現了私鑄的銀角子,含銀量不足,估計朝廷很快就要打擊黑市銀商。”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追溯

要找的人依舊在城隍廟,種桓帶着幾名士兵來到一個賣畫的地攤前,他的生意還不錯,好幾個人都在挑選自己心儀的畫作。

攤主年約四十歲,皮膚白淨,文質彬彬,看起來頗爲斯文。

此人就是段平,長安有名的贗品高手,他的贗品連天子陳慶都中了招。

天子藏有一幅范寬的《江村草閣圖》,原收藏於北宋皇宮,後來戰亂失蹤,大家都以爲被金國搶走,但三年前,呂緯在一家舊畫店裏看到了它,便用一千貫錢買下來,獻給了天子。

所有人都評價這幅畫是真跡,不料去年從燕山路倉庫繳獲的戰利品中,發現了真正的《江村草閣圖》。

大家才知道之前的是贗品,種桓嚴審賣畫的掌櫃,才得知它是段平的僞作。

當然,段平的父親是宣和年間的宮廷畫師,他曾經把《江村草閣圖》借回家臨摹,段平纔會對這幅畫如此熟悉。

兩名內衛士兵一左一右站在段平身後,種桓一晃內衛金牌,“我們是內衛,有事情找你!”

旁邊幾名選畫的客人聽說是內衛,嚇得連忙跑掉了。

段平急道:“那樁案子已經結了,你們答應過不追究我的!”

“是別的事情!”

無奈,段平只得收拾了畫攤帶着腥藖淼剿淖庾〉兀麩o妻無子,性格怪癖,都是一個人獨居。

二十幾名內衛士兵立刻將他家搜了個底朝天,除了發現他正在仿畫兩幅米芾的名作外,並沒有仿製錢票的跡象。

種桓讓他坐下,取出兩張錢票放在他面前道:“兩張錢票完全一樣,你能看出它們的不同嗎?”

段平看了片刻,撇撇嘴道:“我已經看到八處不同了,還完全一樣,怎麼可能?”

他指了指上面一張,“這是真品,它用的印泥和櫃票完全一樣,下面這一張,看起來印泥一樣,實際上光澤感遜了一點。”

段平這一說,種桓才仔細看印泥,還真有點不一樣,對方不說,他就發現不了。

“你研究過櫃票?”種桓冷冷問道。

“有人託我仿做櫃票,讓我看了看三張真票,但這個活我沒接,風險太大,我不想掉腦袋。”

“是誰託你?”

段平搖搖頭,“是個女人,戴着帷帽,我們在龍鳳茶館見的面,但我知道真正的委託人坐在茶館外的馬車裏。”

“什麼時候的事情?”

“兩個月前吧!”

時間有點對上了,種桓又問道:“你不肯幹,他們會放過你?”

“我跑掉了,他們去哪裏找我?”

段平冷笑道:“這種事情我經歷得多了,去見他們之前,我就換了住處,在公開場合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私下來找我,我已經搬走了。”

種桓點點頭,便笑道:“你能不能把那三張真票繪製出來,就是大概,金額和番號,實際上我就只要番號。”

“可以!我記得的,我這人記憶特好。”

段平提筆在白紙上寫下了三個番號,種桓收了起來。

這時,段平又指着假櫃票道:“這張櫃票也是印刷的,但刻板子的人我可能知道,他的手筆櫃坊人看不懂,但我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種桓精神一振,急問道:“是誰?”

“此人叫崔旭,是一個高麗人,也是一個仿造高手,在我們這一行中很有名,但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高麗人!”種桓呆了一下。

……

生活在雍朝的高麗人有不少,出現一個擅長做贗品的高手也不奇怪,但種桓還是覺得高麗人的出現有點蹊蹺,這是他的一種職業警覺。

當然,這種直覺不會無緣無故產生,主要是雍朝和高麗的關係有惡化的跡象,遼東的官員去給高麗送了信函,但他們依舊沒有派使者前來參加登基大典。

高麗對雍朝的憎恨一方面來源於耽羅島的失守,另一方面便是高麗人充當金兵馬前卒,戰場上被西軍悉數殺戮,就算活下來的五萬人也淪爲礦工,高麗朝廷幾次派人來遼東請求釋放,但都被經略使錢俊和兵馬使李復興一口回絕。

正是有這種惡劣的關係,種桓聽到‘高麗人’三個字時,纔會產生了警覺。

不過現在他也暫時找不到這個崔旭在哪裏?

當務之急,他要去查段平提到了三張櫃票,兩個月前的事情,正好就在這個期間內。

種桓帶着手下再次來雍京櫃坊總店,大管事楊春在貴客堂接待了他。

種桓取出紙條遞給他,“這是三張櫃票的番號,可能和錢票案有關係,你查一下它們的底細。”

櫃坊裏面留有底單,若已經兌付,總店還會有原件,楊春請種桓稍坐,他連忙去查了。

不多時,他拿來一個大冊子,“種將軍,真是讓人驚訝啊!”

“怎麼回事?”

楊春把三張櫃票放在種桓面前,這是兌付了返回來的原件,楊春激動道:“這三張櫃票底單也是劉鈞開具的,一張兩千貫,一張五千貫,一張一萬貫,上面兌付的時間,就在錢票案發前十天,兌付地點也在京兆,奇怪啦!既然是同城,就沒有必要開櫃票,那可是去很遠的地方纔實用。”

種桓仔細看了看櫃票印泥,他若有所悟,吩咐手下道:“去把段平請來!”

段平就在外面馬車上等着,他一口答應協助種桓破這個案子。

不多時,士兵把段平請來,種桓笑道:“段先生請再看看這三張櫃票,是不是你當日看到的那三張?”

段平仔細看了看,搖搖頭道:“這三張也是假櫃票,和那張錢票出於一人之手。”

楊春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是假,這明明是真,你……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段平淡淡道:“你不信,去取一張新的櫃票來,需要有印章的,我指給你看!”

立刻有管事跑去拿了三張櫃票,段平對比一下道:“首先着筆就不一樣,真櫃票是寫出來的,而假櫃票是一點點描出來的,看起來好像一樣,但在我看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其次是朱泥,真票用的朱泥有光澤,裏面應該有少量的珍珠粉和油,但假票的朱泥沒有珍珠粉,所以光感不一樣,對着太陽看,就能分辨出來。”

楊春連忙拿着櫃票到窗前對比,半晌他嘆息道:“我們這麼多人都沒有看出來,還真是不一樣。”

他眉頭一皺又道:“但櫃票造假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可是實名使用,玉珮密鑰都是唯一的,假的兌換了,真的就無法再兌換,既然真的也在他們手中,他們爲何不用直接用真票兌換?”

段平冷笑一聲道:“原因很簡單,他們只是想測試一下你們的辨別能力,事實證明,你們辨別不出來,所以就有了錢票上的造假。”

楊春如夢方醒,他上前躬身施禮,“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我姓段,是名畫匠而已,賣畫爲生!”

“我們缺一個像先生這樣的鑑別師,如果先生願意屈尊,我們按照大掌櫃級別,每個月給先生五十貫錢的俸祿。”

每個月五十貫錢的俸祿,段平着實動心了,他一個月賣畫也賣不了幾貫錢,他回頭看了一眼種桓。

種桓淡淡笑道:“這是你的私事,我不干涉!”

段平毫不猶豫答應了,“好!我答應當你們的鑑別師。”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隱藏

回到內衛後堂,種桓召集幾路人馬碰頭,種桓尤其關心追查商人劉鈞的一路,此人幾個月前先是把櫃票拿出去作假,後來又做了錢票案,這就不是被脅迫能解釋了,只能說明他是同夥之一。

指揮使張洪文負責調查劉鈞,他躬身道:“啓稟將軍,劉鈞已經失蹤半個月了,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卑職問了他的妻兒,他們也不知道劉鈞去了哪裏?他們也表示非常擔心,卑職又派人搜了他的書房,沒有發現可疑之物。”

“他們原話怎麼說的?”

“他妻子說,她已經好幾天睡不好覺,他兒子說這兩天提心吊膽,就怕父親出事!”

種桓點點頭,又回頭問另一名指揮使,“紙張那邊有消息嗎?

指揮使躬身道:“我們去咸陽查了造紙工坊,那是官辦造紙工坊,管事說,這種特殊用紙產量很少,只提供給朝廷和雍京櫃坊,他們不對外供紙,但這種品質的紙除了京兆外,江南那邊至少還有七家能造出來,還有蘇州的一些小工坊也能造,所以在紙方面,恐怕很難找到線索。”

“既然如此,紙方面的調查就停止吧!”

種桓又回過頭,對張洪文道:“劉鈞妻兒的話中有漏洞,指揮使沒有聽出來嗎?”

張洪文連忙躬身道:“卑職愚鈍!”

種桓淡淡道:“劉鈞這種商人外出買貨賣貨是常事,一去就要兩三個月,不可能時時刻刻給家裏報平安,他這趟出去才半個月,你覺得他妻子會擔心得睡不着覺?他兒子會擔心父親出事嗎?”

張洪文一拍腦門,“對啊!他們母子說謊了。”

種桓冷笑一聲道:“我懷疑劉鈞就躲在家裏,半夜去他家潛伏,或許就會有收穫。”

……

入夜,數十名內衛悄悄部署在劉鈞家四周,三名內衛高手甚至匍匐在主堂的屋頂上。

劉鈞是一名富商,他家的房子位於京兆南部新城,房子是新蓋的,佔地約一畝,只有前後兩進,由於劉鈞還沒有得到勳官,他家只能請兩名住家下人,一個小使女,一個老家僕。

雍朝的勳官制度越來越完善,爲了鼓勵納稅、鼓勵富人做善事、鼓勵教育、鼓勵士兵從軍立功,雍國設立了十二級的勳官制度。

勳官不光關係到社會地位、也關係到住宅大小、能否納妾以及家中僕婦人數等等。

劉鈞就是一個典型,他雖然是一個大富商,既捨不得捐錢做慈善,又因爲種種稅賦減免,他交的稅也不多,以至於到現在還是白身,沒有獲得勳官。

以至於他雖然買了三畝土地,但只能建造一畝地的房屋,另外兩畝地空着,他也不能娶妾,或許有人會說,想要女人去逛妓院青樓就是了,沒必要娶妾。

說這話的人就不懂了,古人娶妾可不是爲了下半身,而是爲了傳宗接代、子孫昌盛,古人沒有剖腹產,生孩子就是鬼門關,正房是門當戶對娶來的,涉及到財產和各種門第關係,正房妻子如果難產死了,損失將十分慘重,一般正房都不會多生,最多一個兩個,想多養兒子怎麼辦?那只有娶妾這個辦法。

所以用勳官來限制納妾,這一招打中了很多大戶人家和富商的要害,所以勳官制度也能順利推行開來。

但這個劉鈞是特例,吝嗇不說,還想方設法鑽空子,比如他家還有上門廚娘,這就是一種變通的辦法,買上門做飯的服務。

時間漸漸到了三更時分,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家幾乎都睡了。

這時,院子裏左廂房的門吱嘎一聲開了,一箇中年女人從房間裏走出來,手中拿着一個小食盒,正是劉鈞的妻子。

伏在房頂上的內衛士兵精神一振,三雙眼睛盯住了這個女人。

女人來到井邊,把食盒放在吊桶裏,慢慢放了下去,片刻把吊桶拉起來,食盒居然不見了。

三名內衛士兵面面相覷,原來井裏另有乾坤。

……

半個時辰後,內衛上門了,直接撞開了大門,劉鈞的妻子和兒子都跑出來,劉鈞的兒子怒道:“白天我們就說過了,不知道父親的下落,你們到底要怎麼樣?”

張洪文冷笑道:“我們的士兵口渴了,想問你們家借點井水喝!”

他手一指院子裏的水井,母子二人頓時臉色大變,劉鈞妻子撲通跪下,“求求你們放過我家官人吧!”

張洪文沒有理睬她,對劉鈞兒子道:“是我們放毒逼他上來,還是他自己上來!”

劉鈞兒子萬般無奈,只得去旁邊雜物倉庫取出一架長長的梯子,放進井裏,又找來銅鑼,在井中敲了三下。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從井裏爬了出來,一邊爬,一邊埋怨道:“讓你鹽放少一點,就記不住……”

他一抬頭,看見了滿院子的內衛士兵,頓時嚇得他滿臉蒼白,一動不敢動,兩名內衛士兵直接把他從井提出來。

劉鈞趴在地上磕頭求饒,“我不是高麗人,我是被他們逼的,沒有辦法!”

劉鈞的話透露出了重大情報,張洪文當即立斷道:“把他們一家人都帶回內衛!”

劉鈞的兒子拼命掙扎,不想去,張洪文狠狠一瞪眼,“帶你們回內衛是爲了保護你們,留着這裏等着被人宰嗎?”

三人這才連忙出門了,上了一輛內衛馬車,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

種桓就睡在內衛,聽說抓到了劉鈞,他立刻起身親自審問。

劉鈞不敢有半點隱瞞,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經過。

事情發生在三個月前,他在幾年前曾經和一個高麗商人合夥做過生意,後來兩人分利有矛盾,便分道揚鑣了。

三個月前,這個高麗商人忽然找到他,願意以低於市場價的三成賣給他一批上好布匹,條件是要櫃票,劉鈞動心了,當時辦了三張櫃票,在臨潼縣提了貨,櫃票也給了對方。

雖然這麼近還使用櫃票讓人覺得奇怪,但看在貨物便宜的份上,劉鈞和對方成交。

但幾天後,對方又找到他,把櫃票還給他,要求用銅錢支付,劉鈞雖然嫌對方煩,但還是照辦了,他去把櫃票兌換,把八千貫錢用船裝滿給了對方。

又過了兩個月,對方又找他做生意,還是和上次一樣的條件,要他開錢票,因爲上次賺了兩千貫錢,劉鈞嚐到了甜頭,便一口答應。

不料對方提出了新的合作建議,讓他搞一批舊兵甲,去日本換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