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73章

作者:高月

寂望坡就像是秦嶺山脈平放下來的一個鍋蓋,也就比谷地高出六七丈左右,相當於六層樓的高度,而且整體走向是南高北低,越靠近秦嶺地勢就越高。

走到秦嶺山體下,都頭王兄缸乓粭l不到一人寬的裂縫道:“統領,小溪就是從裂縫裏流出來的。”

陳慶看了看裂縫,裏面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巖壁上佈滿了層層疊疊的藤蔓,一條溪流從裏面潺潺流出。

“裏面有多深?”

王锌嘈σ宦暤溃骸拔覀兲讲檫^,用三丈長的竹竿都碰不到底,人也進不去,我們問過當地牧民,他們說這條溪流存在有幾百年了。”

“這裏還有牧民?”

“有一些,但不多,以放羊爲生,上個月已經轉到漢中去了。”

陳慶心中一動,連忙問道:“這裏冬天情況如何?”

“冬天會下雪,但不會大雪阻路,騎兵完全可以踏雪而行。”

“那到了冬天,是不是水源就結冰了?”

王袚u搖頭,“只是表面一層結冰了,但底下還有水流,前面的方河也是這樣,河底的水不結冰,還可以鑿冰洞釣魚。”

方河就是貫穿西谷的一條小河,由秦嶺的溪流彙集而成,一直流向西面,最後注入渭河,他們這條小溪就是方河的三條源頭之一。

但陳慶擔心的是小溪冬天結冰,他們的飲水會出現困難,既然小溪底部不結冰,他也就放心了。

陳慶又看了看周圍環境,四周空曠,軍營距離這裏還有兩百步遠。

陳慶搖頭道:“這座軍營建造不合理,假如女真人沿着山體爬上來,就直接切斷我們的水源。”

楊元清也道:“確實有這個問題,卑職建議修建兩道石牆,或者把軍營延伸過來。”

王幸布t着臉道:“這個問題我們進駐之初就發現了,向上反應,但一直沒有回應。”

“你向誰反應的?”

“向喬參軍反應的,卑職不識字,只能是口頭上反應,沒有書面。”

“不要管上面什麼安排,我們自己動手,把軍營延伸過來,老楊,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明天就是開始着實,看看怎麼搞?”

“卑職記住了!”

陳慶一揮手,“我們再去坡下巡視一圈。”

袑⒎砩像R,騎馬向山坡下奔去。

寂望坡之所以叫做戰略要地,也和它本身地形有關係,它整體地形北高南地,東西兩邊都是岩石比較陡峭,從最高的六丈高慢慢降低,到最北面時也有一丈高,這就導致軍隊很難從東西兩邊進攻。

當然,架梯子可以爬上來,這是另一回事,而寂望坡的主要通道在北面,有一條寬約二十餘丈的缺口,沿着這個缺口,戰馬和重型攻城武器都能推上來。

軍營修築也主要向東西向擴張,緊靠着東西向的崖壁修建,敵軍就算架着梯子爬上來,也沒有立錐之地。

但敵軍士兵也可以爬上去後,在北面空地上集結,從北面攻打營牆,所以軍營主要防禦重點在北面和南面。

找到一個空,陳慶低聲問楊元清,“這個喬參軍是什麼人?”

楊元清解釋道:“這個喬參軍叫做喬文壽,主管各軍駐營審批,他其實問題不大,主要是這個都頭人微言輕,加上沒有書面報告,所以他反映的問題不受重視。”

“不是人微言輕的問題吧!事實擺在這裏,築營有漏洞,他能視而不見?”

鄭平在後面不滿道:“老楊,什麼時候了,你還怕得罪人,你要給統領說實話啊!”

楊元清臉一紅,連忙道:“是卑職不對,習慣了自保,忘記統領和他們不一樣。”

陳慶理解他的難處,楊元清比較圓滑,又沒有鄭平那樣的背景,偏偏他的頂頭上司是傅選,這一年他過得很不容易。

“你就實話實說!”

楊元清點點頭道:“其實說起來,還是和大散關的官場格局有關,宣撫使不允許一將獨大,便架空了吳都統的權力。

只有進入戰時,宣撫使纔會任命吳階爲主將,而平時吳階只是名義上的主將,各個都統制都可以不買他的帳。

不僅如此,各種錢糧物資都是由文官掌管,而文官是直屬於張浚,目前西軍司馬叫做曲鴻遠,官任都虞侯,和吳都統平級,所有錢糧物資都掌握在他的手上,而他又聽命於宣撫使。

現在統領明白了吧!爲什麼撫卹發不下來,錢糧物資都掌握在曲司馬手中,吳都統和王都統都有心無力啊!”

“如果進入戰時狀態呢?”陳慶又問道。

“進入戰時狀態後,吳都統會被任命爲戰時主將,曲司馬纔會把一部分戰時物資移交給他,吳都統纔有一定的權力,現在還沒有進入戰時狀態,吳都統承諾今天把物資撥付下來,我們都覺得不太可能,吳都統要寫申請,然後層層審批,最後宣撫使簽字同意,至少三天以後,甚至五天到十天都不一定,統領最好還去找一趟宣撫使,懇請他趕緊批下來。”

陳慶這才明白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他點點頭,“明天我就去找安撫使!”

……

吳階怒氣衝衝走進司馬大帳,把物資調撥申請書狠狠扔在曲鴻遠的桌上,“我寫的申請書爲什麼要退回來?”

曲鴻遠年約四十餘歲,進士出身,身材中等,是一個典型的白面書生,他是張浚的心腹,原本出任禮部郎中判徽州司馬,張浚調任川陝宣撫使,他也雞犬升天,改判川陝宣撫使司司馬,張浚又任命他爲都虞侯,掌握錢糧物資大權。

曲鴻遠心胸狹窄,但表面上涵養很好,他也不動怒,依舊笑眯眯道:“吳都統給秦州軍申請了三千人的錢糧給養,但卑職調查下來,他們目前只有兩千八百人,和申請人數不符,所以退回去請吳都統修改。”

吳階肚子都要氣炸了,他咬牙道:“什麼時候撥付物資和實際軍隊相符過,多給一兩成的物資不是很正常嗎?”

曲鴻遠眯眼道:“話是這樣說,但這個多給物資的權力在宣撫使手中,宣撫使給多少,那是他的事情,但吳都統還是據實申請,不要讓本官爲難!”

吳階也知道自己不能得罪這個小心眼的司馬,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秦州軍現在是隻有兩千八百人,但軍營內原本還有一百八十人,加上他們就是三千人了,我的申請其實並沒有錯。”

“那吳都統要寫清楚嘛!加上原本軍營的兩百人,差二十人我就不計較了,請吳都統在旁邊寫個備註。”

吳階忍氣在旁邊寫了一句備註,“這樣可以了吧!”

“這樣可以了,我會盡快處理。”

“那不知錢糧物資什麼時候能撥下去?”

曲鴻遠笑眯眯道:“吳都統是知道的,凡是都要辦手續,最快三五天也是要的。”

“什麼?”

吳階瞪大了眼睛,“他們只帶了兩天的乾糧,你要讓他們等三五天?”

“那我也沒有辦法,誰讓他們不早點申請?”

“早點申請也沒有軍隊,那不是一樣通不過,要打回來嗎?”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只管按照規則辦事,吳都統如果覺得規則不合理,可以去找宣撫使!”

吳階搖了搖頭,緩緩道:“等女真人殺到你眼前,你再和他們談規則吧!”

他轉身憤而離去。

望着吳階走遠,曲鴻遠冷哼了一聲,“跟我橫,看我不整死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鐵�

吳階找到了張浚,張浚正好喫完午飯,準備小睡片刻。

張浚眯眼聽完吳階的彙報,溫和笑道:“曲司馬是個堅持原則之人,本帥也正是看中他這一點才調他來當司馬,你們要互相體諒嘛!”

“那秦州軍的補給糧草怎麼解決?他們支撐不了幾天。”

張浚眼中微微露出一絲不快,他略一沉吟道:“這樣吧!從你軍隊的糧草物資中拿出一部分給他們暫時食用,等他的錢糧物資批下來再還給你,這次情況特殊,本帥准許通融。”

吳階知道張浚不肯特批,他沉吟一下又道:“大帥,完顏兀朮已經在巡視和尚原,金兵恐怕已經進入作戰狀態了,但我們各軍還比較渙散,卑職懇請元帥同意宋軍進入戰時狀態。”

進入作戰狀態,就意味着張浚要交權給吳階了,他還需要考慮考慮。

“等明天傅選和王彥交了軍權,本帥再召集各位都統商議,如果大家都認爲有必要進入戰時狀態,本帥就會下令。”

“卑職明白了,不打擾大帥休息。”

這時,有親兵在門口稟報道:“大帥,秦州制置使陳慶求見!”

張浚看了吳階一眼,便笑道:“讓他進來!”

吳階抱拳退了出去,走到帳門口正好遇到陳慶,他給陳慶使了一個眼色,便快步走了。

陳慶走進大帳,單膝跪下行禮,“卑職參見大帥!”

張浚笑眯眯道:“怎麼樣,建立秦州軍還順利吧!”

“目前還比較順利,王都統撥付了一部分軍隊給卑職,感謝大帥的批准。”

張浚一擺手,“沒什麼,你出身八字軍,你的軍隊當然應該從八字軍內調撥,調別人的軍隊,人家未必同意,只是有點委屈傅都統了,本帥會給他解釋。”

陳慶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呈給張浚,“這是卑職建立秦州軍的計劃書,請宣撫使過目。”

張浚認真地看了看,沉思片刻道:“你後面要改一改,思路是對的,但順序要換一換,不是先對付金兵,而是先掃平秦州境內的堡寨割據,然後再考慮對付金兵,只有這樣,天子纔會正式批准你的秦州軍方案,內外有別,這一點很重要。”

“卑職明白了!”

張浚把計劃書還給他,又笑道:“現在有什麼困難嗎?”

陳慶躬身道:“回稟大帥,卑職錢糧物資不足,軍隊只能支撐兩天,能否早一點撥下錢糧。”

張浚點點頭,“按照規矩是要層層審覈,不過你的情況特殊,本帥就給你特批了。”

他寫了一張紙條給陳慶,“你拿這張紙條去找曲司馬,他今天會把錢糧物資送過去,如果還要什麼特殊物資,可以一併給他提出來。”

“多謝大帥恩准!”

陳慶又取出一封信,“這是卑職給呂相的平安信,懇請大帥快馬送公文時,一併替卑職送去。”

“我知道了,去吧!本帥要小睡片刻。”

陳慶把信放在桌上,抱拳行一禮走了,張浚想了想,又對一名親兵道:“去告訴曲司馬,秦州軍這次是我特批,下不爲例!”

張浚不是不肯特批,但人情是他要拿,而不是吳階拿人情。

張浚接到了呂頤浩的一封信,請他在不失原則的情況下稍稍提攜陳慶,信中隱隱透露出,陳慶可能會成爲他的孫女婿,這個信息很重要。

呂頤浩是朝廷宰相,而且是中間派,深得官家的信賴,位子很穩,最近又挫敗了秦檜想借陳慶之事上位的企圖,朝中威望進一步上升,張浚想回朝就必須得到呂頤浩的支持,呂頤浩的委託他當然會盡心。

……

陳慶先來到吳階的大帳,吳階看了張浚給他寫的紙條,苦笑一聲道:“我爲你這張紙條上下求人,還是得不到,我們這種在戰場上混的人,越來越不適應官場了。”

“這種情況已經延續幾百年了,都統又何必爲之苦惱?”

吳階十分苦惱道:“以前輪不到自己的頭上,所以感覺不到,現在輪到自己了,體會猶深,這種文官鉗制武將的制度,就像鐵蛔右粯樱瑢⒛汴P在其中,伸展不開手腳,使你痛苦萬分,可又不得不忍受下去。”

陳慶冷冷道:“都統既然不喜歡這個鐵蛔樱撬餍跃蛼昝撍⒃覡�它!”

吳階嚇一跳,他只是發發牢騷,卻沒想到陳慶的思想這麼激進。

他不敢再繼續說下去,連忙轉開話題:“我找你來,是關於五百神臂軍的歸屬,我和幾位都統制都商議過了,大家一致同意騎射競技,當然你不能參與,你參與的話,大家都沒有戲了,你可以派一名指揮使或者部將前來參加競技,時間是十月初九上午,地點就在大散關校場,你最好提前一天過來。”

陳慶立刻想到了楊再興,就派他來爭奪這支軍隊。

“卑職記住了!”

“軍營那邊還有什麼情況嗎?”吳階又笑着問道。

“卑職發現軍營建造不合理,沒有考慮水源地保護,一旦開戰,很容易被金兵切斷。”

吳階明白陳慶在說什麼,他肅然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卑職想擴大軍營,一直延伸到秦嶺腳下,另外再修兩道圍牆保護水源。”

吳階點點頭道:“我手下有一支兩千人的工事軍,你把方案想清楚,我後天派他們去寂望坡幫你修建軍營,各種材料都不用你準備,他們自己會攜帶!”

……

從吳階那裏出來,陳慶又去看望王彥,卻得知他奉命去漢中了,明天才能回來,估計張浚怕最後一天再出什麼幺蛾子,索性把王彥調開。

陳慶最後來到司馬大營,曲鴻遠已經得到囑咐,又看到紙條,立刻換了一副嘴臉,滿臉陪笑,再三保證天黑前把錢糧物資送去,至於陳慶又特別要了兩名軍醫和十幾輛騾車,他也一口答應。

就在陳慶返回寂望坡大營不到一個時辰,第一批物資,三千五百石糧食和三萬擔草料便送來了,這是按照三千五百人的標準給了兩個月的軍糧,還有五百匹戰馬兩個月的給養。

軍營內立刻熱鬧起來,士兵們紛紛趕來搬呒Z食,如果不出意外,今天還有大批肉菜要送來。

中軍大帳內,陳慶召開了第一次軍務議事,所有準備將以上將領都參加了議事。

“今天算是給弟兄們休息了一天,從明天開始正式訓練,早上卯時集結點名,我的規矩大家都知道,第一天允許遲到片刻,第二天再遲到,重打三十棍,從第二天開始連續三天遲到,或者一個月內累計五次遲到,斬首示校 �

陳慶看了一眼腥耍人沒有任何異議,就算楊再興也沒有說話,他又繼續道:“然後是訓練,跑步、蹲馬步、刀法和矛法,弓弩、然後是夜戰,我知道這支軍隊比較精銳,但還遠遠不夠,我的要求是,每一個士兵能獨戰一名女真騎兵,對僞軍能一敵三,甚至是以一敵五,這就需要付出艱辛的汗水,沒有任何捷徑!”

陳慶見腥硕紱]有意見,便繼續說第三點,“我需要進行幾個人事任命,第一營指揮使是楊元清,第三營指揮使是鄭平,第三營指揮使由我兼任,楊再興出任副指揮使,成立斥候營,由趙小乙出任指揮使,呼延雷出任副指揮使,成立後勤營,由呼延雲出任指揮使。”

呼延雲和呼延雷就是呼延甲和呼延丁,他們的真實名字一個叫謝雲,一個叫梁雷,陳慶就把他們的名字改了,在陳慶的再三勸說下,他們也答應從軍一年,呼延家族那邊,由陳慶寫信說明。

這兩人呼延雲諏崱⒂心托模线m主管後勤,呼延雷思路慎密,心很細,他合適做斥候,也算是人盡其才。

至於楊再興,以他武藝和才幹完全可以出任指揮使,但他資歷不足,陳慶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自己兼任指揮使,讓楊再興出任副指揮使,實際上就是楊再興掌握實權。

在軍隊中既然要講資歷,也要看才幹,光有資歷不行,光有才能也不夠,要兩者結合才能服小�

當然,資歷並不是指從軍多少年,而是指軍功,否則陳慶從軍才一年就升爲統領,不就是因爲他戰功卓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