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71章

作者:高月

貨船上的護衛也只剩下四人,其中兩人還帶傷,這時對方戰船鼓聲大作,牙船向這邊疾速駛來,四名護衛頓時臉色變得慘白。

楊再興從船頂上跳了下來,笑道:“統領何不讓他們去貨艙防禦?”

陳慶看了一眼四人,見他們渾身發抖,害怕到了極點,便點點頭令道:“你們四人拿着長矛和盾牌去貨艙,把艙蓋反鎖了。”

四名護衛如獲大赦,連忙拿着長矛和盾牌向貨艙內跑去,厚重的艙門蓋上,從裏面用大鐵鎖將艙門反鎖了。

陳慶注視着站在牙船船頭上的敵將,冷笑一聲道:“這人自以爲強悍,想找死,看我怎麼成全他!”

楊再興欣然道:“久聞統領神箭,今天可開眼了!”

陳慶取下定遠弓,抽出一支狼牙箭,拉弓如滿月,一支箭無比強勁地射去,這一箭略向左偏了半尺,看對方拿槍姿勢應該是左撇子,必然會向左偏。

果然,夏飛見對方一箭射來,舉刀撥打,同時身體左傾,不料這一箭的速度比正常弓箭快了一倍,他一刀劈空,箭已到眼前,再躲已來不及,他恐懼得大叫一聲。

‘噗!’一箭正中右眼,可不是射瞎一支眼睛,狼牙箭射穿了頭顱,箭尖從後腦透出,夏飛直挺挺仰面栽倒,張着嘴,瞪大了眼睛,箭矢插在右眼上,滿臉血污,異常猙獰可怖。

楊幺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名悍將的箭術比剛纔那人強大得多,夏飛的武藝他是知道的,不在自己之下,居然被對方一箭射殺。

‘此非安全之地,君子不可立危牆之下!’

楊幺已經感到不安全了,立刻喝令:“後退十里!”

車船掉頭,轟隆隆向南面駛去。

楊再興也駭然歎服,這份準頭或許他也能辦到,但這一箭強大的速度和力量,他就遠遠不如了。

這時,牙船撞上貨船,俦描F鉤鉤住船身,搭上了船板,副統領大喊道:“對方只有兩人,殺了他們!”

八十名悍匪尖聲大叫,揮舞着長矛和戰刀,向貨船奔來,不等陳慶動手,楊再興率先衝了上去,一抖亮銀槍,頓時梅花點點,殺氣瞬間湧現,奔在最前面的五名俦鴰缀跬瑫r咽喉中槍,一起倒地。

陳慶仰天大笑,“這盤小菜可不夠咱們兩人分啊!”

他一擺方天畫戟,衝進了敵軍羣中,儼如一隻猛虎撲進了羊羣,頓時血霧瀰漫,血肉和肢體橫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回陝

楊幺最後不得不狼狽逃走,這次他只是巡視長江,並非作戰,很多犀利的水戰武器都沒有攜帶,比如火器、鑿船水鬼、橫竿、大船投石機等等,甚至連燒船的火油都沒有帶上。

但他卻遇到了兩個殺神,白白賠了一百五十多名士兵的性命,楊幺再惱怒再不甘也沒有辦法,最後只能認載。

貨船已經清理完畢,所有屍體都扔下了長江,甲板也洗刷乾淨,十幾名船伕又拉起了兩隻角帆,使大船全速向西航行,必須在楊幺大軍反擊之前脫離他的勢力範圍。

東主陳充簡直把陳慶當做菩薩一樣供起來,他剛剛纔知道,陳慶並非護衛保鏢,而是西軍的統領,嚇得他慌忙給陳慶賠罪。

陳慶笑着擺擺手,“陳東主不必客氣,我也有仇家在沿途抓我,多虧沾了東主的光,才能一路平安過來。”

陳充嘆了口氣,“這次遇到了將軍,才僥倖逃過一劫,就不知以後怎麼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東主也不必悲觀,朝廷和金國已經達成東部停戰一年的協議,朝廷就會轉頭清剿這些水偕椒耍钸t明年,長江水道就不會這麼危險了。”

“但願如此吧!否則我是不敢再走長江了。”

……

貨船沒有再遭遇水僖u擾,也沒有遭到金兵攔截,一路順利,這天上午,他們抵達了夷陵縣,這裏是長江三峽的入口,貨船將在這裏休息補給一天,很巧的是,陳慶剛下船,便看見呼延甲在向他揮手。

陳慶大喜,連忙迎上前問道:“他們幾個呢?”

“在那裏!”呼延甲回頭一指。

陳慶看見了呼延丁和三名楊再興的手下,牽着馬匹站在遠處一家客棧前。

陳慶招手讓他們過來,他又問呼延甲,“怎麼樣,沿途順利嗎?有沒有遇到盤查?”

“總的還算順利,只是在長沙縣遇到了嚴格盤查,他們確實是在尋找將軍,其實我發現,將軍若拿個假的身份證明,他們也不認識,這種搜查有點自欺欺人。”

陳慶笑了笑,怎麼可能是自欺欺人?自己的方天畫戟就是他們搜查的標誌,呼延甲他們沒有攜帶方天畫戟,才被輕鬆放過。

“走吧!我們找個地方住下,休息一天,然後再決定怎麼走。”

……

攜帶馬匹不方便再坐船,陳慶最終決定改走陸路,和陳東主告別後,腥藦囊牧瓿霭l,騎馬走三峽路前往巴蜀。

與此同時,臨安的臨時停戰談判已經結束,宋金雙方達成東線臨時停戰的協議,範圍從江州到通州,時間從九月初一到次年八月底,金國不再向長江以南發動進攻,宋軍也承諾全部撤到長江以南,一年內不再進攻江北。

這個停戰方案對宋朝還是比較有利,畢竟在建炎四年,岳飛軍隊就被迫從通州渡江南撤,宋軍基本上丟了長江以北的領土,只剩下幾座江北的沿江縣城,停戰一年,宋軍可以集中兵力剿滅曹成、李成、楊幺等亂匪,徹底穩定後方。

臨時停戰對金國也同樣有利,他們能迅速扶持起齊國,用齊國來消耗宋朝,金國便可以集中精力和兵力消化河北、河東,同時發動西線攻勢,開闢第二戰船,最終目標是吞併四川。

在達成臨時停戰協議的同時,宋金也達成一個祕密協議,金國將宋朝太后移居汴梁,並提供相應待遇,宋朝除了一次性交給金國二十萬匹絹外,每年還要提供五萬兩白銀,作爲供奉太后的支出。

就在陳慶抵達銅陵之時,完顏昌也攜帶完顏婁室的首級渡過長江北上,返回幽州安葬完顏婁室。

時值深秋時節,陳慶一行返回了大散關,在大散關的元帥行營,陳慶見到了安撫使張浚。

“臨安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是秦檜在中間搗鬼,連官家也被他矇蔽,我們都知道金國是不可能放回太后,但秦檜的花言巧語卻把官家說動了,陳統領,這件事官家也頗爲後悔,特發手諭給我,讓我好好安撫你,並給予重用,可見官家還是很看重你。”

張浚語氣很溫和,但態度卻很明確,就是要求陳慶打消對天子的不滿,不容含糊。

沉默片刻,陳慶淡淡道:“卑職很清楚,這次事件是秦檜爲了右相之位而採用的一種卑劣手段。”

張浚沒想到陳慶看得這麼透徹,他微微笑道:“你說得很對,官場上的權力鬥爭從來都不擇手段,這次秦檜陷害你,真正的目標是呂頤浩。

好吧!既然你能看到事情的本相,那我也不用多說什麼了,你已經被封爲秦州制置使,我當然要貫徹官家的意圖,我給你三千軍隊的額度,成立秦州軍,至於軍隊從哪裏來,你去和王彥、吳階商量。”

張浚是川陝安撫使,是軍隊最高指揮官,但他具體不管軍隊,軍隊掌握在各個都統制手中,張浚只負責制定規則,掌握錢糧,比如他只給王彥一萬軍隊的額度,如果王彥手下有一萬兩千軍,那麼多出來兩千人的錢糧就得王彥自己負責了。

這次陳慶被任命爲秦州制置使,名號是天子給的,然後下面由各個實權部門負責實施,吏部定陳慶的官階官職,安撫使張浚決定陳慶軍隊的人數,然後張浚再報給樞密院,然後由樞密院通知四川轉呤姑吭略鰮苠X糧。

但這裏還有很多彎彎道道,天子的任命可虛可實,這就要看西軍的統帥怎麼決定,如果統帥看不上你,一句秦州暫不可圖就把你架空了,頂着制置使的頭銜做指揮使的事情,一點都不奇怪。

好在陳慶也是遇到了一直很器重他的主帥,張浚准許他成立秦州軍,讓他的秦州制置使坐實了,陳慶目前是統領,統領最高只能統率三千人,張浚也給了他軍隊上限,由此可見張浚確實對陳慶不薄。

陳慶心中明白,單膝跪下抱拳道:“安撫使的知遇之恩,陳慶銘記於心!”

當然,張浚欣賞陳慶也並不是沒有原因,一方面是陳慶殺死了完顏婁室,在關鍵時刻緩解了張浚兵敗富平的壓力,另一方面,張浚也是在貫徹天子的意圖,儘快提拔年輕將領,逐步替代老軍閥。

兩個原因中,恐怕後者纔是關鍵。

張浚擺擺手笑道:“成立秦州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最多給你十天時間,交給我一份詳細的報告,我還要上報朝廷。”

陳慶愕然,“還要上報朝廷?”

“那當然,否則你任命的手下將領朝廷不承認,誰願意跟隨你?”

張浚言外之意,陳慶任命的將領他會同意,至於朝廷同不同意,他就不知道了。

張浚又意味深長地對陳慶道:“我建議你最好給呂相公寫一封信,報個平安。”

陳慶默默點頭,成立秦州軍是自己最關鍵的一步,必須要得到呂頤浩的全力支持,否則在秦檜和範宗尹那邊都很難通過。

……

陳慶從元帥行營出來,他立刻來見王彥,雖然張浚和王彥對陳慶都有提攜之恩,但在感情上,陳慶更傾向於王彥,陳慶心知肚明,假如天子趙構下密旨處死自己,張浚會毫不猶豫下手,但王彥一定會放自己逃跑。

才短短大半年未見,王彥就彷彿老了十年,感覺整個精氣神都萎靡了,着實讓陳慶喫了一驚,“王都統,出了什麼事?”

王彥擺擺手,“先坐下吧!我們喝口熱茶再慢慢說。”

兩人坐下,一名親兵給他們上了茶,王彥立刻問道:“秦州軍給了嗎?”

陳慶點點頭,“宣撫使同意了,並給了我三千軍隊的額度。”

王彥一顆心放下了,笑道:“還不錯,我擔心了好久!”

“秦州軍很重要?”陳慶問道。

“當然重要,這就意味你獨立成軍了,頭頂上司就是張浚,否則你只是一個統領,上面還有副統制、統制、副都統制、都統制、都虞侯等等將領壓制你,你在臨安表現得那麼矚目,這邊有很多人對你眼紅啊!你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

陳慶着實有些汗顏,他沒想到裏面還這麼多彎彎繞繞的事情。

王彥沉吟片刻道:“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可能會調離八字軍了。”

陳慶一驚,“爲什麼?”

王彥掀起衣甲,陳慶見他左腹部有一處傷疤,已經痊癒,“這是……”

“年初我率軍平定李忠和桑仲之亂,在亂軍中了一箭,傷及內臟,你現在明白我的氣色爲何這麼差吧!”

陳慶眉頭一皺,戰場上中箭受傷是常事,只要不傷及要害問題都不大,不至於中一箭就要調走。

“宣撫使保奏我爲宣撫司參議,朝廷任命已經下來了。”

“那誰來接任都統制?”

“傅選!”王彥平靜地對陳慶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建軍(上)

陳慶終於明白王彥爲何擔心自己能不能建立秦州軍?

要知道陳慶和傅選的關係一直就不好,從一開始,陳慶就搶了傅選侄子傅墨山的機會,一旦傅選取代王彥的都統制之位,自己將來的日子就難過了,王彥顯然很清楚這一點。

王彥又笑道:“既然宣撫使給了你三千軍隊的額度,這三千士兵我來撥給你吧!”

“恐怕傅都統會有意見!”

王彥冷冷哼了一聲,“他有意見也沒有用,現在還輪不到他做主!”

陳慶若有所悟,恐怕王彥調離和傅選有關。

陳慶又道:“能不能把楊元清、鄭平他們調給我?”

“你寫一份名單下來,我這就給你安排!”

陳慶隨即寫了一份十幾人的名單,遞給了王彥,王彥看了看放在桌上,“我還有三天時間,我會替你安排好。”

沉默片刻,王彥又道:“撫卹錢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這也是王彥了,張浚壓根就沒有提這件事。

陳慶笑着擺擺手,“這事和都統無關,千萬不要自責,再說,呂相公已經答應把我代墊的錢還給我,其實影響不大。”

王彥看了他半晌,緩緩道:“以後這種事情還會經常發生,你既要靈活處理,也要堅持原則,用自己錢給陣亡士兵發撫卹之事,切不可再做了。”

陳慶點點頭,“呂相公提醒過我,我心裏有數了。”

“那就好!”

王彥欣然笑道:“今晚吳都統要爲你接風洗塵,我們好好喝一杯!”

……

晚上的接風宴喝得很團結,很和諧,甚至連傅選也敬了陳慶兩杯酒,恭喜他高升。

出乎陳慶的意料,鄭平也升爲指揮使了,這和他在臨安的父親有關,在朝中有人情,不升官都難。

吳階還找來幾個妓女助興,這一頓酒,陳慶被灌得酩酊大醉,一覺睡到次日上午才醒來。

陳慶慢慢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頂大帳內,身邊當然沒有女人,王彥準備安排一個使女夜裏服侍他,被他一口拒絕了。

頭疼欲裂,口中乾渴無比,陳慶起身找到一隻裝滿清水的葫蘆,一口氣喝掉了半葫。

這時,外面傳來一名士兵的聲音,“指揮使,統領還沒有醒來呢!”

“應該醒了,你去看看!”

這是楊元清的聲音,昨晚接風宴上,陳慶就感覺他有點心事,沒有機會問他。

陳慶大步走出營帳,果然是楊元清,“老楊,真是你啊!”

兩人歡喜地擁抱一下,陳慶又笑道:“我給你帶來一個族人,你看到了嗎?”

“你是說楊再興把!我見到他了,和我同族當不同堂,但他和楊政的關係不錯,昨晚被楊政拉去聊天了。”

陳慶眉頭一挑,“楊政這混蛋,可別撬我的牆角。”

“確實有可能,楊再興是我們這一輩武藝最高強的族人,不過得看他本人,他想跟統領,楊政磨破嘴皮也沒有用。”

“我們走走吧!頭痛得很。”

兩人走上大散關城牆,沿着城牆緩緩而行,陳慶扶着城垛望着遠處的山巒,長長感嘆道:“真快啊!一年了。”

陳慶說是他來大宋整整一年了,楊元清卻以爲他在說富平之戰,他也嘆息道:“是啊!一場富平之戰,改變了多少人的命摺!�

“老楊,王都統怎麼回事?”

陳慶壓根就不會相信王彥是因爲受傷被免去軍職。

楊元清苦笑一聲道:“就是因爲‘八字軍’三個字。”

八字軍是大家平時的稱呼,他們實際上是涇源軍一部,只是大家平時都這麼稱呼,連張浚自己也稱呼八字軍,怎麼會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