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97章

作者:高月

“是不是抓了他們,私鹽就會消失?”

顏辛苦笑一聲道:“私鹽販賣由三個環節組成,一個源頭,也就是鹽場,一個是咻斵D賣,主要就是鹽梟,再一個就是各州市場銷售,卑職抓捕鹽梟也只是掐斷了咻斵D賣環節,還有源頭和各州銷售。”

秦檜問道:“源頭是不是京兆那邊在暗中提供私鹽?”

顏辛欠身道:“卑職也曾經這樣懷疑,所以特地去拜訪過呂綱,他明着告訴我,江南私鹽氾濫和他們無關,他們沒必要做這種下作之事,壞自己名聲。”

秦檜冷笑一聲道:“他當然會這樣說,肯定不會承認自己販賣私鹽,顏都統相信嗎?”

“卑職剛開始是有點半信半疑,但隨後發生一件事讓卑職意識到,私鹽氾濫或許真的和他們沒有關係。”

趙構眉頭一挑,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顏辛躬身道:“回稟陛下,微臣聽說很多大戶人家的管家都是買私鹽,然後用官鹽價格報帳,中飽私囊,微臣便回去審問自己的管家,他居然也是這麼幹,貪污了幾百貫錢,微臣憤怒之下,逼他是從哪裏買的私鹽,他被逼之下只得交代,竟然是從馮大吉的乾貨店購買的私鹽。”

此言一出,頓時滿堂譁然,堂堂的國丈居然販賣私鹽。

秦檜急問道:“可有什麼證據?”

顏辛取出一份單據,遞了過去,“這是我今天從管家那裏搜到的一份送貨單子,是馮記乾貨店的送貨單,還有掌櫃的印章,上面寫得清楚,送鹽百斤,每斤七十文,稟報秦相國,我們的官鹽可是三百文一斤,這就是證據了。”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妥協

走私私鹽竟然牽涉到了國丈,廷議只能暫時結束,趙構把顏辛叫到御書房,滿腔惱火地問道:“有沒有去詳細調查馮記乾貨鋪,查清真相?”

顏辛躬身道:“回稟陛下,卑職也是剛剛纔知道,沒有來得及去調查,或許國丈並不知情,是下面人膽大妄爲。”

趙構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賣私鹽必然是馮大吉的決定,一家就賣了幾百斤私鹽,整個臨安城這麼多人家,不知賣了多少萬斤私鹽?

他忍住怒火又問道:“你打算怎麼調查?”

顏辛連忙道:“涉及國丈,卑職必須遵循陛下的指示。”

言外之意就是說,沒有旨意,他不會動手。

趙構負手來回踱步,馮德妃是他的寵妃,馮國丈也剛被封爲廣陵郡王不久,如果是小事情就算了,可這是販賣私鹽啊!會直接毀了他的江山社稷。

一邊是皇親國戚,另一邊是江山社稷,爲了保江山社稷,趙構只能揮淚斬馬謖了。

趙構一咬牙道:“給兜底查,三天後給朕一個詳細的報告!”

“回稟陛下,如果要查馮記乾貨店,微臣只能先將馮大吉父子先軟禁起來。”

“可以!先軟禁,最後由朕來發落。”

“微臣遵旨!”

顏辛行一禮,匆匆去了。

趙構心煩意亂,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答應的三百萬貫錢,心中更加煩躁。

他心裏有數,所謂朝廷借錢,還的可能性很小,實際上就是變個花樣,用委婉的方式讓他掏錢而已。

趙構從骨子裏就吝嗇,內庫是他的私人財產,他哪裏捨得拿出三百萬貫錢支援朝廷,最多出百萬貫,另外兩百萬貫,他想來想去,決定讓太后出這筆錢,她不是想把北地的兒子接來享受榮華富貴嗎?可以!條件就是兩百萬貫錢。

當然,趙構還是有底線的,這兩個胡人崽子不準踏入臨安一步,可以安置在平江或者健康府,他眼不見,心不煩。

打定了主意,趙構喝令道:“擺駕,去清風閣!”

盛夏時節,韋太后一般都會在清風閣避署。

……

趙構最終和韋太后達成了妥協,韋太后同意出借給朝廷兩百萬貫錢,一半錢由她出,另一半由她兄弟韋桐出,韋桐財富被陳慶清空後,這些年做海外貿易賺了大錢,一百萬對他壓力不大,況且太后有令,他不出也得出。

作爲條件,趙構同意了韋太后將北地生的兩個兒子接回來,也同意也封他們國公之爵,賜他們田宅,但趙構也提出了附加條件,隨便太后把兩個兒子安置在哪裏都可以,唯獨不能來臨安。

韋太后最後也答應了天子的附加條件,決定將兩個兒子安置在越州蕭山縣,距離臨安不過幾十里,去探望很方便。

就在天子和太后在談判的同一時刻,梅花衛都統顏辛帶着數百梅花衛士兵來到了馮府,也叫廣陵郡王府。

馮大吉原本是鄱陽縣的押司,女兒被選秀入宮後,逐漸得到天子寵愛,被封爲德妃,馮大吉的身價也水漲船高,被封爲廣陵郡王,而且得到很多特權,比如負責向皇宮供應食材,這些年賺得銤M盆滿,加上天子賞賜他大量土地,也不用交稅,每年的田租有數十萬石糧食。

不過從前年開始,馮大吉的財富也遭到了嚴重打擊,他的土地主要集中在江南西路鄱陽湖一帶,結果被西軍沒收爲軍田,他的田租一下子銳減爲幾千石。

馮大吉怎麼可能甘心財富縮水,他想讓女兒替自己索要江南的土地,但江南已經沒有空餘土地,基本上都被權貴和官宦瓜分,天子趙構雖然有十幾座皇莊,賜給他一兩座也無妨,可惜他女兒已經過了最寵愛的時期,趙構不會再額外給他土地了,最後只給了他一萬貫錢作爲補償,就算是盡了翁婿之誼。

馮大吉損失慘重,卻得不到補償,天子區區一萬貫錢便打發了他,使他心中的不滿和怒火遷到了天子趙構身上。

從去年開始,他便開始暗中經營私鹽,作爲押司出身,他也知道經營私鹽後果嚴重,但對天子的不滿和急於獲得補償的心態,使他義無反顧地開始售賣私鹽,更何況別的權貴能賣私鹽,爲何自己就不能?

大堂上,馮大吉正和兩個兒子商議在越州開分店事宜,他們的馮記乾貨店在臨安開了十九家,基本上壟斷了臨安的乾貨市場和調味品市場,馮大吉當然不會滿足,從今年開始,他準備把店鋪向外地擴張,首當其衝就是越州。

這時,外面傳來激烈的吵嚷聲,“你們不能進去,這裏是郡王府,你們不能亂來!”

馮大吉和兩個兒子面面相覷,他們快步走到堂下,只見管家跑了進來,心急如焚道:“王爺,梅花衛強闖王府!”

“什麼!”

馮大吉勃然大怒,“是誰?喫了熊心豹子膽,敢闖我的王府!”

“是我!”

顏辛帶着大羣士兵走了進來。

馮大吉一怔,“顏都統,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想請郡王和令郎換個地方居住。”

馮大吉咬牙切齒道:“我可是廣陵郡王,你這般無禮,官家知道嗎?”

顏辛點點頭,“官家讓我禮待王爺,請吧!”

馮大吉忽然感覺不妙,躺在地上大喊大叫,“殺人啦!我要進皇宮找德妃,有人要殺她的父親,你們快去報告德妃,就說梅花衛殺人啦!”

顏辛着實惱火,一揮手,“帶他們走!”

衝上來十幾名梅花衛士兵,拖着馮大吉便走,馮大吉拼命掙扎,大喊大叫,卻被一團破布堵住嘴,用黑布罩上頭,手腳捆綁,強行拉走了,他的兩個兒子比較配合,只是被黑布袋罩頭,沒有遭受堵嘴和捆綁之苦。

帶着了馮大吉,顏辛下達了搜查命令,一千多名梅花衛士兵同時搜查十九座店鋪和王府倉庫,並抓捕了負責鹽業的大管事張英,一直搜查到夜間,光從十九座店鋪就搜查出私鹽七萬餘斤,又根據大管事的交代,在城外一座倉庫內搜查到私鹽二十萬斤,幾乎整個臨安城的私鹽都是由馮記乾貨鋪販賣。

很快又從大管事張英那裏得到詳細口供,他們的鹽都是由宣州鹽梟李增平供應,至於李增平從哪裏得到的鹽,他們就不知道了。

顏辛這時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打草驚蛇,想抓李增平恐怕不容易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寒心

次日中午,《京報》在頭版頭條上刊登了標題爲‘國之蛀蟲,皇親國戚被抓記!’特大新聞。

這個消息使得酷暑難熬的臨安又彷彿竈膛里加了一把火,整個臨安都沸騰了,所有的茶館和酒樓都在談論這件事,馮大吉父子被抓,繳獲私鹽數十萬斤。

大家都親眼看見所有馮記乾貨店都被查封,貼上了封條。

長豐茶館內,數十名茶客在激烈的議論着私鹽大案。

“梅花衛從沒幹過好事,這次終於做件人事了!”

“這也是被逼的,私鹽氾濫,再不動手,大宋就要亡國了。”

“誰能想到私鹽販子居然是皇親國戚,簡直是天下奇聞。”

“這就是亡國的徵兆啊!”

……

白玉堂內,王牧喝了口茶,笑問道:“特使覺得天子會怎麼處理馮大吉?”

呂綱微微笑道:“如果這件事無聲無息發生,一定會無聲無息結束,馮家父子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但《京報》捅了這一竿子,事情就棘手了。”

“馮家父子會被殺嗎?”旁邊董安忍不住問道。

“殺?你想到哪裏去了?”

呂綱瞥了董安一眼,淡淡道:“那麼多皇親國戚盯着,他今天敢殺馮家父子,明天就敢殺別人,別指望權貴們再支持他,這一點趙構比誰都清楚,馮家父子什麼事都不會有,最多這個郡王的頭銜沒有了。”

王牧笑着補充道:“我覺得馮家積累財富可能保不住了,破財免災嘛!”

呂綱呵呵一笑,“有道理,現在天子除了錢,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

……

御書房內,天子趙構神情複雜地放下報紙,要是從前,他肯定會把報紙撕得粉碎,暴跳如雷,但今天,《京報》上的頭版頭條卻給了他一個臺階,他可以給其他權貴一個說辭了,民怨沸騰,他不得不查辦馮家,要不然怎麼怎麼向天下交代?

趙構當然有他的心思,昨天他同意搜查馮家,他就在打馮家財富的主意了,把馮家的財富交出去,那幫相國就不會再盯着自己的內庫了,同時還解決了鹽稅問題,可謂一舉兩得。

收拾馮家,還可以震懾其他皇親國戚,敲打他們不要再亂來,自己的社稷可經不起他們折騰。

當然,這裏面有一個度的問題,要收拾,但又不能過份。

這時,宦官在門口稟報:“陛下,德妃求見!”

趙構眉頭一皺,心中着實有些不高興,德妃怎麼跑到御書房來了?這可是壞了宮裏的規矩。

但他也知道德妃爲什麼要來?趙構忍住不滿道:“宣她進來!”

只片刻,年輕美貌的馮德妃一陣風似的進來,跪在趙構面前泣不成聲,趙構嘆口氣道:“愛妃何必如此!”

“臣妾願去掖庭服役,懇求陛下看在臣妾服侍一場份上,饒臣妾父親一命!”

趙構見德妃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心中一軟,上前扶起愛妃道:“刑不上大夫,愛妃的父親是朕的國丈,他再犯錯也罪不至死,朕會安排他去養老,愛妃就不要擔心了。”

“臣妾的兩個兄長呢?”馮德妃一點不含糊,父親可以不死,那會不會拿兄長來背鍋?

趙構替她擦去眼淚笑道:“連國丈都無事,難道朕還會欺負國舅?”

德妃一聲歡呼,撲進天子懷中,“謝陛下寬恕臣妾父兄,臣妾一時情急,不該來陛下御書房,臣妾保證不再犯,懇請陛下寬恕。”

趙構點點頭,“下不爲例就是了,另外,朕要給愛妃說清楚,朕只是保國丈父子性命無憂,但該有的懲罰還是要有,否則,朕的社稷就不保了。”

馮德妃俏臉一寒,顫聲問道:“陛下打算怎麼懲處我父親?”

“爵位不可能給他了,郡王販賣私鹽,朕會成天下人的笑柄,他違法所得要全部沒收,朕會安排給他一座皇莊,他去皇莊安靜呆幾年吧!至於兩個國舅,朕會給他們差事,讓他們離開臨安,等這件事慢慢消淡下去再說。”

馮德妃目光黯然,看來父親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她不得不再次感謝官家寬恕,告退走了。

看着馮德妃走遠,宦官小聲稟報道:“陛下,顏都統已經來了,在外面等候!”

“宣他覲見!”

片刻,顏辛快步走進來,躬身施禮道:“微臣參見陛下!”

“怎麼樣,清單出來了嗎?”趙構急問道。

馮家父子販賣私鹽的數量清單早就出來了,趙構不關心,他更關心的是馮家的財富清單。

“回稟陛下,已經出來了!”

顏辛取出一份清冊遞上去,趙構連忙接過冊子細看。

他首先看到的是抄沒府藏銅錢和金銀,摺合五十萬貫,又看到下面,提取寶記櫃坊庫藏黃金和白銀,摺合錢三十五萬貫,這兩項加起來有八十五萬貫,但還有玉石珠寶,綾羅綢緞,還有土地、房產和店鋪,還有倉庫的各種貨物就價值十幾萬貫,總估價在一百五十萬貫左右。

但趙構也知道,現在臨安的房產和店鋪不好賣,有價無市,他便對顏辛道:“給他留兩座宅子,包括現在的王府,再給他留十家店鋪,貨物也給他們,其他財物房產一律沒收,充入內庫。”

“微臣明白了,另外,馮氏父子和其他抓捕的管事怎麼處置?懇請陛下明示!”

“所有管事作爲私鹽販子公開處斬,至於馮氏父子,顏將軍知道朕的歸元皇莊嗎?”

“微臣知道,在宣州!”

“對!把他們父子三人送去歸元皇莊安置,今天就送走,再派幾個梅花衛探子去監視,不准他們亂跑,告訴他們,兩年後準他們回臨安。”

“微臣遵旨!”

顏辛告退走了,趙構在當天晚上下旨,革除馮大吉廣陵郡王之爵,貶爲庶民,沒收其非法所得,所有參與販賣私鹽的管事,皆斬!

……

趙構這份旨意算是給其他皇親國戚一個交代了,販賣私鹽動搖社稷根基,最多可以保住性命,但官爵、財產保不住了,這個度趙構把握得很好。

但趙構沒有想到的是,當其他十三名馮家管事以販賣私鹽的罪名公開處斬,但真正的私鹽禍首馮家父子卻安然無恙,僅僅只是免去爵位,如此不公正的判決,令民間和朝野一片譁然,整個臨安城上下議論紛紛,太學生更是激憤萬分,抨擊天子公開袒護皇親國戚。

《京兆》也在幾天後,破天荒地刊登了一幅版畫,版畫的名字叫‘打擊罪惡’,三隻肥碩的老鼠坐着轎子走了,十幾名士兵按着蟑螂甲、臭蟲乙、螻蟻丙開刀問斬。

這副版畫影響之大,一個月內,整個江南地區都傳遍了,連韋太后也頗有微詞,認爲天子對皇親國戚過於寬容,處置不當,很容易寒了士庶之心,纔是真正動搖社稷。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邀見

長豐茶館內,呂綱將一封信遞給了王牧,王牧接過信看了一眼,頓時喫了一驚,“是殿下的親筆信!”

呂綱點點頭,“再過兩天殿下的船隊就到錢塘灣,殿下想見一見臨安百姓,你把這封信登在明天的頭版頭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