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96章

作者:高月

宋朝從建國之初就不抑制土地兼併,宋朝統一天下非常順暢,根本原因就是不碰各地豪強割據勢力的利益,贏得了各地豪強地主的支持,從五代到兩宋,土地一直就掌握在權貴豪強的手中,導致各地官府很難對土地徵稅,也使得田稅收入一直就不是宋王朝財稅收入的大頭。

這也就逼得宋朝統治不得不大力發展商業,從而獲得商稅作爲財政收入,這便是宋朝商品經濟高度發展的重要原因。

鹽稅和酒稅從來都是朝廷稅收大頭,當然還有官辦的採礦業和海外貿易等等,所以私鹽氾濫無疑給財政收入日漸困窘的朝廷狠狠補了一刀,十五萬大軍要養活,一睜眼就是天量的軍俸要支付,簡直要把天子趙構逼瘋了。

趙構給梅花衛下了嚴令,一個月內要將江南地區的私鹽清剿乾淨,否則就解散梅花衛。

這簡直也要了梅花衛的老命,從上到下都動員起來,大家都忙着清剿私鹽,敲詐勒索也暫時顧不上了。

雍王特使官署內,梅花衛都統制顏辛拜訪了特使呂綱,顏辛當然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私鹽和雍王國有關,私鹽興起的時間正好和福建路被西軍佔領的時間吻合,如果不是雍王國在暗中賣鹽,江南的私鹽怎麼會氾濫得如此迅猛?

呂綱聽懂了顏辛委婉含蓄的表達,他笑了笑道:“顏都統何不直說,要求我們不要在江南地區賣鹽?”

顏辛苦笑道:“有的話不能說得太直白,只要呂特使明白我的意思就可以了。”

“但顏都統並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想當然地認爲是我們在江南賣鹽。”

“這個……我也被天子逼得沒有辦法,如果有得罪之處,請呂特使見諒!”

呂綱冷冷道:“我理解顏都統的難處,但我可以坦率告訴顏都統,我從未聽說過雍國或者西軍在江南地區賣鹽,我也可以負責任的告訴顏都統,我們並沒有這個想法,江南的私鹽氾濫和我們沒有半點關係,當然,如果顏都統願意聽,我倒是可以提供一點線索。”

顏辛連忙起身行禮,“如果呂特使能提供線索,在下感激不盡!”

呂綱微微一笑道:“從前年開始,我們就在江南西路清剿私鹽販子,十三個私鹽販子被我們殺掉十人,但還有三個私鹽販子是江南東路人,他們逃回了江南東路,我們無法越境抓捕,被他們逃脫了,但我們給貴方的鹽鐵監進行了通報,宣州的李增平,寧國府的羅志,還有就是健康府的陸光,這三名鹽梟至今逍遙法外。”

顏辛倒吸一口冷氣道:“難道私鹽氾濫就是他們三人所爲?”

呂綱搖了搖頭,“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就算他們在江南地區興風作浪,但又是誰給他們提供私鹽來源?還有,誰又替他們在各地分銷?這些鹽梟只是中間販攮h節而已,還有源頭和最後如網一樣的販賣枝節。”

“懇請呂特使進一步指教!”

呂綱淡淡道:“指教談不上,只是一點常識而已,憑三名鹽梟的本事最多在幾個州比較活躍,可短短半年時間便蔓延到整個江南,顏都統想想看,誰才具有這麼大的本事?”

饒是顏辛比較愚鈍,他也明白過來了,“特使的意思是說,官商勾結?”

“我只是猜測而已,但沒有任何證據,這件事也和我們沒有關係,其實抓私鹽也容易,顏都統不妨回去拷問一下自己府中的管家,他是從哪裏買的鹽?抓到第一個點,再追溯是從哪裏進的貨,又查到第二個點,再進一步追溯第三個點,就這樣一環接一環追溯上去,相信幾天之內就能查到臨安府的私鹽頭子是誰?”

顏辛撓撓頭道:“我查過我們家的帳,我們家鹽的價格是官鹽,沒有買私鹽。”

呂綱笑了起來,“花私鹽的錢,報官鹽的帳,爲什麼私鹽氾濫,就是這個原因,有利可圖!”

顏辛臉色頓時變得極爲難看,難道管家連自己的錢也敢貪?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家醜

呂綱又笑道:“顏都統不要誤會,我並沒有調查你的府上,只是我們瞭解過,很多官宦大戶人家都是這樣,所以猜測你的府上也是如此,只是猜測而已,並沒有證據,猜錯了請勿怪罪!”

顏辛起身抱拳道:“無論如何,我要感謝呂特使提供的線索,我向呂特使保證,梅花衛不會去騷擾報館和茶館!”

他行一禮,轉身要告辭,走到門口他遲疑一下又問道:“肯定和西軍無關?”

呂綱淡淡道:“我們根本沒必要做這種下作的事情,壞自己名聲。”

顏辛尷尬笑了笑,抱拳行一禮,快步走了。

呂綱望着他的背影走遠,搖了搖頭,吩咐左右道:“備車,去長豐茶館!”

不多時,呂綱乘坐馬車來到了長豐茶館,此時已近中午,大街上熱得像起了火,茶館們卻坐滿了茶客,長豐茶館的夾牆內放置了冰塊,整個茶館內都很涼快,從早到晚都高朋滿坐。

朝廷也知道長豐茶館是西軍情報站,雙方簽署了協議,情報站存在只限於收集公開情報,不涉及機密以及刺殺、放火等惡性事件,同樣,臨安的情報站在京兆也相安無事。

情報站開這家長豐茶館也是爲了收集公開情報,瞭解民意,掌握宋朝的社會動態,賺錢並不重要,所以你只點一盞茶,哪怕坐一天,茶館也不會趕人。

茶館裏茶客爆滿,所有的位子都有人坐,幾名夥計忙得跑前跑後,當然除了白玉軒,這間雅室是當初胡云包下的,客人再爆滿,這間雅室也上鎖不開放。

呂綱來到白玉軒,發現王牧已經先到了,呂綱坐下笑道:“這麼熱的天,我以爲少府兄不來了。”

相處時間久了,呂綱和王牧漸漸熟絡起來,沒有最初那樣相處僵硬了。

王牧微微笑道:“我也要喫午飯啊!不來就得捱餓了。”

呂綱呵呵一笑,“我也一樣,每天習慣來這裏喫午飯,不來就會覺得什麼事情沒有做。”

夥計來給他們上了飯食,兩人喫了飯,又點了茶,呂綱喝了口茶道:“今天上午顏辛來找我了。”

王牧微微笑道:“可是爲了私鹽之事?”

“少府兄怎麼知道?”

王牧搖搖頭,“整個梅花衛都在查私鹽,焦頭爛額,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顏辛還有其他什麼事?”

呂綱冷笑一聲道:“他確實是爲了私鹽氾濫之事,不過他竟然是要求我們停止在江南地區賣鹽。”

“他懷疑是我們乾的?”王牧驚訝道。

呂綱一攤手,“你以爲他們來做什麼?”

王牧想了想道:“不過他們懷疑也很正常,給朝廷製造財政危機,我們確實是最大受益人。”

呂綱淡淡道:“不是我們做的,就要把話說清楚,沒必要給別人背鍋。”

“說得對,我們已經沒有必要做這種事了,聽說殿下現在在福建路巡視?”

呂綱驚訝道:“你怎麼會知道?”

“剛纔有商人在議論!”

掌櫃董安笑着走了進來,“這種消息往往是商人最先知道,他們的消息最靈通。”

呂綱點點頭,“殿下確實在福建路視察,不過現在應該結束了,之所以封鎖消息,就是擔心朝廷狗急跳牆,畢竟不在京兆,很多事情防不勝防。”

董安坐下又道:“鄒栓今天上午來過,說宮裏發生了一件事。”

鄒栓就是那個剛當上梅花衛虞侯的無賴,顏辛小妾的兄長,他被董安威逼利誘收買,成了情報站的耳目,前些日子,情報站出錢替他打點,又在顏辛的安排下,他進宮做了內宮梅花衛虞侯,暗中監視宮女宦官以及皇宮侍衛。

“什麼消息?”呂綱問道。

“天子和太后鬧翻了。”

“爲什麼?”

“聽說金國的完顏宗賢死了,太后想把完顏宗賢的兩個兒子接到臨安,要封他們爲王,天子當然不肯答應,兩人就鬧翻了。”

呂綱眉頭一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吧!”

王牧笑道:“我也聽到一個消息,應該是這件事的另一半,還是因爲朝廷財政拮据,朝廷就希望天子從內庫拿一部分錢出來,天子不肯,他又跑去找太后,要求太后拿出兩百萬貫錢,太后也不肯,我估計太后想趁機把北地的兩個兒子弄回來,就以這個爲出錢的條件。”

董安笑道:“那就對了,但這件事是醜聞啊!天子怎麼可能答應?”

呂綱想了想道:“可以變通,比如不在臨安,安排在江寧府或者平江府,我覺得天子只要能拿到錢,變通一下他或許會答應。”

王牧沉思片刻道:“呂特使說,這件事《京報》要不要刊登出來?”

呂綱微微笑道:“可以刊登,不過要等生米做成熟飯後再說,太早會打草驚蛇.”

王牧和董安對望一眼,他們發現呂綱越來越像胡云了。

……

顏辛的府宅位於城西,此時,顏辛怒髮衝冠,用鞭子狠狠抽打二管家,打得瘦弱管家倒在地上慘叫,最終妻子王氏勸住了丈夫,打出人命來就麻煩了。

顏辛怎麼能不生氣,二管家負責採購食材,七十文一斤的私鹽買進來,卻報賬三百文一斤,一斤就私貪了兩百四十文,大半年下來買了幾百斤錢,算算他貪了多少錢?

這還只是鹽,還有別的食材,無一不是最貴的,簡直要把顏辛氣瘋了。

他一把揪住二管家的衣襟惡狠狠道:“貪了我多少錢,給我一文不剩的吐出來,否則我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尿壺!”

“我交!”

二管家哭泣着道:“我統統交出來。”

“還有,你老實交代,私鹽是從哪裏買來的?”

“是……是……”二管家膽怯地不敢說。

“你再不說,老子就當你是私鹽販子!”

“是……是從馮記乾貨店買的。”

“什麼?”

顏辛一驚,急問道:“可是馮大吉的乾貨店?”

“正是!”

顏辛倒吸口冷氣,馮大吉是誰?臨安人都知道,馮德妃的父親,被封爲廣陵郡王,外戚竟然販賣私鹽,難怪私鹽一下子在江南氾濫起來,果然和權貴有關,這叫他怎麼查?

這時,一名手下跑進大門道:“都統,天子派人來宣旨,召都統進宮!”

顏辛點點頭,對大管家道:“把這廝關押起來,讓他把所有錢都吐出來,否則直接送去梅花大營,以通敵論處!”

交代完,他這才匆匆趕去皇宮。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廷議

儘管天氣炎熱如流火,但御書房議事堂卻有幾分森森寒意,這種寒意不是放置了冰塊的效果,而是討論議題帶來的寒意。

朝廷財政枯竭,發不出俸祿了,也付不起軍俸,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幾名相國難得有統一意見,一起向天子施壓,要求天子從內庫拿出錢來解決眼前的財政危機。

天子的內庫當然有錢,去年強行向各地富商發行了一千七百萬貫的會子,朝廷拿到一千萬貫,剩下七百萬貫進了內庫。

平時還有皇莊收入,各地幾百座宅子的租金收入,還有酒稅分成等等,一年就至少有百萬貫,持續了這麼多年,只進不出,連皇宮開支也是朝廷負擔,可以想象天子的內庫有多少錢?

趙構嘶啞着嗓子道:“朕記得左藏庫裏還有不少輕貨,可以變賣換錢。”

輕貨指的是布匹、綢緞、彩帛、瓷器、玉器、漆器等等值錢之物,徐先圖嘆口氣道:“左藏庫全部清點過,所有輕貨加起來,大概能收入百萬貫,可是我們已經欠了三個月的軍俸和百官俸祿,加起來需要一百八十萬貫,還有八十萬貫的缺口,各地的倉庫都空了,能想的辦法我們都想過,除非賣官田賣房產,但就算是賣田賣房也需要時間,現在是遠水不解近渴。”

趙構沉默片刻對秦檜道:“朕記得秦相公去年說過,可以發行三千萬貫的會子,但最後怎麼只有一千七百萬貫,缺口這麼大,是什麼緣故?”

秦檜說不出話來,讓他怎麼說,富戶都逃掉了,但秦檜反應極快,還找到了一個理由。

“陛下,微臣說發行三千萬貫其實是包括很多無主的房產和土地,後來大部分都成了官產,沒有賣出去,另外,還有福建路那邊沒有來得及發行會子……”

“沒有潛力可挖了嗎?”趙構又問道。

“陛下,要麼就是地方豪門,或者官宦權貴了。”

“他們不能碰,會動搖社稷的根基,朕的意思是,面廣一點,攤薄一點,天下的富商可不止那幾個。”

趙構的意思是,不要只盯着鉅富大賈,向普通商人發行會子,聚沙成塔,他也清楚,地方豪門不能碰,官宦權貴不能碰,底層百姓榨不出油水,那就只能向整個商人階層下刀了。

腥硕汲聊耍坏┌压爣糯螅峙聲饛娏业拿褚夥磸棧@個後果誰都承擔不起。

趙構不管他們,便敲敲桌子道:“你們自己想辦法吧!用一個合適的藉口和機會推廣會子,商人嘛!朝廷支持他們夠多了,現在該他們反哺朝廷了。”

議題又回到原點,就算強行向商人發行會子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拿到錢,遠水不解近渴,現在他們急需要錢,要天子從內庫拿出一筆錢解燃眉之急。

但腥艘睬宄熳泳褪遣活娨馓湾X才提出擴大會子發行範圍,這時張浚道:“陛下,或許我們可以用折中的辦法,由朝廷向內庫借一筆錢,一旦朝廷財政緩解,就立刻還給陛下!”

徐先圖也道:“陛下,士兵已經兩個月沒有發俸,聽說溫州駐軍已經有譁變的跡象,再不發俸,局勢就無法收拾了。”

秦檜也道:“陛下,少府寺和軍器監的官員和工匠已經出走大半,去向不明,尤其工匠五個月沒有發俸祿,再不解決問題,工匠全部跑光,恐怕我們連一張弓也造不出來。”

相國們的連續施壓,讓趙構不得不妥協了,他沉吟一下道:“也罷,就用張愛卿的方案吧!朕先給朝廷墊付,需要多少?”

腥藢ν谎郏济媛断采貦u連忙道:“陛下,至少需要三百萬貫!”

趙構愕然,“要這麼多?”

徐先圖道:“陛下,我們不光要補償幾個月所欠,要還要留兩個月的備用,如果鹽稅困境還沒有好轉,恐怕還兩個月還不夠。”

議事堂內一片寂靜,鹽稅纔是關鍵,沒有了稅收源頭,最後只會變成死水一潭,最後連政權都維護不下去了。

趙構忽然惱火問道:“顏都統怎麼還沒有來?”

宦官連忙在門口道:“顏都統已經到了,在外面等候!”

“立刻宣他進來!”

片刻,梅花衛都統顏辛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下行一軍禮,“微臣參見陛下!”

“平身賜坐!”

“謝陛下!”顏辛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趙構問道:“稽查私鹽之事,進展如何了?”

顏辛暗暗慶幸,幸虧上午找過了呂綱,否則他真沒法回答。

“回稟陛下,有一點線索了。”

趙構精神一振,連忙問道:“說說看,什麼線索?”

“陛下,微臣已經查到了三個鹽梟,宣州的李增平,寧國府的羅志,還有就是健康府的陸光,江南各地的私鹽就是由他們進行輸送,卑職已經派人去暗中查探他們下落,一旦確定位置,就立刻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