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8章

作者:高月

岸邊,呼延兄弟用女真人的人頭祭祀了呼延乙。

陳慶靠在不遠處一棵大樹上,心中卻在思索下一步的行程。

騎馬去巴蜀肯定不現實,不光路途遙遠,而且沿途關隘極多,還有各個縣城,如果秦檜已在沿途下達密令,自己會防不勝防。

坐船雖然有風險,但大江之上,這些風險都在明處,反而比走陸路安全。

雖然決定走水路,但還是可以用一些策略。

船艙內,船老大鋪開一張地圖,“這就是長江沿線的船隻休息補給地圖,將軍請看!”

陳慶細看地圖,他指着一座縣城道:“當塗縣如何?”

船老大搖搖頭,“當塗那邊駐軍很多,盤查嚴格,將軍過去不方便,不如去蕪湖。”

陳慶目光落到了當塗南面的蕪湖縣,船老大介紹道:“將軍可以走太湖北線,然後沿着溧水河走,溧水河最後就在蕪湖注入長江,那邊是著名的商埠,大量的茶米油鹽都在那邊交易中轉,那邊稅卡很多,但軍隊不多,不會關注將軍,我們可以在那邊匯合。”

陳慶沉思片刻對呼延甲道:“今天是九月二十號,那麼九月二十八日,我們在蕪湖碼頭匯合!”

呼延甲也覺得這個辦法不錯,他點點頭,“蕪湖碼頭前有一座長樂客棧,旁邊是長樂酒樓,將軍若早到了,就在長樂客棧內等我們。”

陳慶又將十匹馬都交給呼延兄弟,讓他們在附近集市上賣了,錢就歸他們。

將行李託付給了呼延甲,陳慶單槍匹馬,向西南方向的宜興縣疾奔而去。

……

王薄一行退到無錫縣,此時天色已大亮,王薄依舊心有餘悸,他很清楚陳慶痛恨自己,如果有機會,他一定會殺死自己。

一想到殺神一般的陳慶,王薄心中頓時不寒而慄,他早已經在打退堂鼓了。

秦檜很清楚自己這個內侄是個紈絝子弟,所以他只是名義上讓王薄當領隊,關鍵時刻拿自己的金牌和官府打交道,但真讓他做事,他只會壞事。

真正統領這支隊伍的首領叫做何鑄,也就是那名船伕,他親自上船,瞭解陳慶的情況。

何鑄年約三十餘歲,長得一臉憨厚老實,小鼻子小眼,扔到人羣中沒有人會注意他,但這只是他的表像,他實際上是一個心狠手辣、精明過人的大理寺判官,也是秦檜的心腹。

但這一次何鑄也看走眼了,他着實沒想到一路上儼如瘟虎一般的陳慶忽然露出猙獰,大開殺戒,竟然把所有的女真人都殺戮殆盡,他也被狠狠打了一記悶棍,狼狽退到無錫縣。

王薄想打退堂鼓了,但何鑄卻不能放棄,他敢放棄,秦相公非殺了他不可。

他隨即找到了王薄。

“衙內,這次是意外,我們謹慎一點,應該不會被他發現了。”

王薄苦笑道:“你覺得還能找到他的行蹤?”

“衙內放心,我們在船上有安排,他跑不掉,但我們不能懈怠,必須繼續追蹤。”

王薄取出金牌遞給他,“這面金牌你拿着,我不想再跟蹤了,我回去會向姑父請罪,和你無關!”

“衙內爲何放棄?”

“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間的恩怨,這趟渾水我本來就不該蹚,我心意已決,你不要再勸了。”

何鑄暗暗搖頭,外面傳聞沒錯,還真是一個沒用的紈絝子弟,但秦相公的金牌卻很重要,他想了想,還是接過了金牌。

“那好吧!我派兩人送衙內回去,請轉告秦相公,無論如何,我會完成他交代的任務。”

何鑄抱拳行一禮,轉身走了。

王薄撇撇嘴,這位一定要去送死,他當然不會阻攔。

一刻鐘後,何鑄帶着二十名手下離開了無錫縣城,繼續向北方追去。

王薄則帶着兩名隨從,無精打采地返回了臨安。

……

何鑄一行返回殺戮現場,正好遇到無錫知縣苗頌帶着大羣衙役在現場勘察,他們找到了屍體和人頭,也在附近市場上找到了被呼延兄弟賣掉的戰馬。

苗頌已經發現被殺的十一人都是女真人,事態嚴重,他不敢怠慢,詳細調查每一個細節。

何鑄讓手下拿着金牌去給苗知縣過目,苗頌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來參見。

“我是秦相公幕僚,這十一人是金國使者的護衛,他們被殺,事態嚴重,你要立刻向臨安彙報此事。”

“下官明白,不知他們是被何人所殺?”

“他們被誰所殺你就別管了,也別查了,此事和你無關,你只管向上報告就是了。”

苗頌有點醒悟了,這裏面的事情不是他能插手,他連忙道:“下官明白了。”

何鑄看了一眼馬匹又問道:“那些馬匹是怎麼回事?”

“是在前面虞橋鎮的集市上發現的,是金國戰馬,兩名男子販賣,鎮上大戶王家貪圖便宜,把戰馬買下來,這下他可惹大麻煩了。”

何鑄心知肚明,一定是呼延兄弟所賣,他數了數戰馬,眉頭一皺問道:“一共有十一名女真人,怎麼只有十匹戰馬?”

“卑職也不知道,他們說就只有十匹。”

“那附近有沒有發現馬屍?”

“沒有!”

何鑄十分精明,他沉吟片刻,又走上前問買馬的管家,“他們來市場上賣馬,一共有幾個人?”

管家戰戰兢兢道:“一共有三人!”

“是不是有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年輕人?”

“正是!帶路人又瘦又小,另外兩個人高大強壯。”

何鑄立刻明白了,喝令手下,“去虞橋集市!”

腥孙L馳電掣般向虞橋集市奔去……

虞橋集市在十里外,是這一帶最大的集市,十分熱鬧,何鑄找到一家腳店,扔給掌櫃一貫錢問道:“有沒有一個又瘦又小的男子留話,他是我兄弟。”

掌櫃收了錢,慢吞吞道:“有一個姓花的年輕人。”

何鑄精神一振,“對!就是此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就說了兩個字,蕪湖!”

掌櫃不明白,何鑄卻聽懂了,少了一匹戰馬,那一定是陳慶騎馬,呼延兄弟繼續坐船,他們在蕪湖縣碰頭。

……

從蘇杭一帶的貨船一般是沿吆幼唛L江,但如果是去荊襄的貨船,就不用去鎮江入長江,而走太湖,再走溧水,穿過溧水便直接進入長江,比走鎮江減少了四五天的航程,一半的距離。

也正是這個緣故,位於溧水入江口的蕪湖縣便自古商業繁盛,大量貨物在這裏中轉,成爲長江下游著名的商埠。

九月二十五日,陳慶抵達了蕪湖縣城,他沒有進縣城,而是直接來到縣城北面的長江碼頭。

碼頭很大,長約兩三里,停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隻,外面還有無數船隻拋錨停泊,岸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貨物,再後面就是一座座巨大的倉庫。

碼頭上人流如潮,數千勞工在碼頭上忙碌搬哓浳铮鞣N商人、旅客以及招攬生意的夥計,在碼頭周圍來來往往,熱鬧異常。

陳慶牽着馬向路人打聽一下,路人向北一指,陳慶看到了一座金碧輝煌的酒樓,從樓上墜下四塊大牌子,上面寫着‘長樂酒樓’四個大字,酒樓旁邊是另一個門,門前掛着四個大燈唬瑹艋上分別寫着‘長樂客棧’四個大字。

旁邊還有幾家酒樓和客棧,但都比不上長樂兩家的氣派。

陳慶客棧前,一名夥計連忙迎出來,“官人來住店嗎?”

陳慶點點頭。

夥計滿臉堆笑,“那官人就找對地方了,小店是蕪湖最好的客棧,沒有之一,隔壁酒樓也是最好的酒樓,你是小店住客,去隔壁酒樓喫飯還能便宜三成,既實惠,又舒服。”

這個夥計還真會說,陳慶取下兵器和馬袋,將繮繩扔給他,“把馬喂好,回頭賞你一貫錢!”

這匹白馬雖然是金國百夫長的戰馬,但陳慶還真喜歡,速度極快,耐力好,非常靈敏,甚至不亞於完顏婁室的那匹馬。

陳慶進了客棧大堂,掌櫃笑道:“官家要住上房吧?”

“對!面朝長江的上房。”

“有!”

掌櫃登記了軍牌,又笑眯眯道:“將軍大概住幾天?”

“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人來找陳將軍,那就是找我,你千萬記住了。”

“放心吧!小店絕不會誤事。”

第一百零八章 泄憤

一連幾天,陳慶都在百無聊賴中度過。

他每天呆的地方,要麼是客棧,要麼是酒樓,一天三頓都在酒樓內解決,往往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相對於客棧內的安靜,他更喜歡酒樓的熱鬧,來自天南地北的商人,在商人們的交談中,陳慶瞭解到了很多各地的情況。

這天下午,他遇到一個來自關中的商人。

商人叫做孫伯安,從京兆城過來,專門做皮毛生意。

孫伯安很健談,陳慶請了他一壺好酒,兩人的話匣子便打開了。

“現在陝西路的官員都是齊國的官員,並非金國了,齊國在今年春天接手了京兆城,劉豫的兄弟劉益封爲秦王,坐鎮京兆,他們又從陝西路北部各州招募了大量農民來關中耕種,你可以去看看,關中沒有之前那樣凋敝了。”

“齊國接手陝西路,完顏兀朮不反對嗎?”

陳慶知道很多女真貴族都反對齊國入陝,當年完顏婁室就是最堅定的反對者,導致五萬齊兵一直在同州過不來,京兆城空虛,才被自己偷襲得手。

完顏兀朮也是堅定的反對者,他一直希望金國直接控制陝西路。

孫伯安微微笑道:“這件事倒有不少說法,我有個親戚在齊國朝廷爲官,他告訴我一個比較靠譜的說法,完顏昌、完顏宗輔和完顏粘罕支持齊國入陝,最後金國皇帝達成妥協,陝西路的官府民政和地方治安由齊國負責,但對宋軍作戰還是由完顏兀朮全權負責。”

“孫東主對秦州的情況瞭解嗎?”陳慶又漫不經心問道。

孫伯安苦笑一聲道:“我去年去過一趟,那邊民風很彪悍,我路過一座莊堡,被對方攔住索要過路費,要得太狠,我不肯給,結果一千張羊皮全部被搶走,要不是嚮導和他們熟悉,小命都差點丟在那裏了。”

“莊堡是什麼?”

“莊堡其實就是山寨,他們叫做堡,金兵殺來,他們全部躲進山寨,山寨中有自己的民團,可以和官府對抗,整個秦州有幾百個之多,由長老會自治,也不交糧納稅。

其實不光秦州,臨洮府、鞏州那邊也是一樣,金兵也只佔領了成紀、秦安、清水等縣城,各大莊堡他們打不下來,雙方只能相安無事了。”

陳慶暗暗思忖,‘不知道自己這個秦州置制使去了秦州,又會怎麼樣?’

……

和孫伯安告別,陳慶結了帳回到客棧,他取鑰匙打開房門,剛要推門,忽然感覺不對,他走時在門上掛了一根頭髮,但此時頭髮斷了。

陳慶立刻拔出寶劍,一腳踢開門,‘崩!’只聽一聲弓弦聲響,一支箭嗖地射進房間,正釘在門框上。

陳慶一個前滾翻進了房間,只見對面屋頂上有黑影一閃,消失了。

陳慶急看角落,他的弓箭和方天畫戟都在,讓他鬆了口氣,他立刻衝到窗前,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沒有看見任何黑衣人的影子。

陳慶這纔回頭向門框上的箭矢望去,只見箭矢上插着一張紙。

陳慶上前取下箭矢,抽出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五百精銳齊軍已經到了蕪湖,將軍晚上當心!’

陳慶愣住了,五百齊軍是來對付自己的嗎?如果是,齊軍又怎麼會知道自己在蕪湖,難道是呼延兄弟出事了?

還有……這個黑衣人是誰?他又怎麼認識自己?

一連串的疑問讓陳慶心中儼如堵了一團亂麻。

……

考慮到用金兵攔截陳慶比較醒目,完顏昌便下令齊國派出精銳協助抓捕陳慶,劉豫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御前統領武安春率一千雲從軍趕赴長江北岸。

就在陳慶抵達蕪湖的第二天晚上,武安春率領五百齊軍假扮成宋軍,渡過長江,潛入蕪湖。

金國在蕪湖的情報點花了幾百貫錢買通當地的地痞無賴,用了三天的時間才找到了陳慶落腳點,長樂客棧。

入夜,數百名黑影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長樂客棧。

武安春年約三十餘歲,身材高大,目光陰冷,他原本是大刀關勝手下部將,因刺殺關勝而贏得劉豫的信任,劉豫登基後便任命他爲御前副統領。

這次武安春奉命來抓捕陳慶,他得到的命令是儘量抓捕,難以抓捕就直接殺死帶回首級。

畢竟他們是齊軍,在大宋境內不敢過於招搖,白天不敢行動,他們把行動放到了晚上。

五百士兵已經將客棧團團包圍,武安春親自率領三十名手下衝進了客棧。

掌櫃戰戰兢兢指着二樓道:“他在二樓最西面的一間客房內!”

武安春帶着手下迅速找到了客房,他看一眼夥計,夥計點了點頭,就是這間客房。

武安春給一名手下使個眼色,手下長得高大魁梧,他後退兩步,狠狠一腳向門踹去,‘砰!’一聲巨響,房門被踹開了。

數十名士兵舉着火把一擁而入,十幾支弩箭對準牀,但牀上卻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