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
千石客船順着吆颖鄙希寡Y也沒有停泊,八名船伕分成兩班,一班睡覺,一班夜裏搖船。
陳慶站在甲板上,望着兩岸黑黝黝的民宅,萬籟俱寂,只聽見划槳的水聲。
距離臨安已經有幾十裏了,陳慶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這次遭遇雖然只有短短三天,但對陳慶卻影響巨大,他切身地感受到了南宋朝廷的軟弱和對金國的畏懼,以及朝臣們爲了自身利益不惜出賣抗金將領。
更讓陳慶感到寒心的是天子趙構的虛僞,他真是關心太后嗎?其實不然,他很清楚自己是換不回太后,趙構真正關心的是停戰、議和,用出賣自己來獻媚金國。
他是在利用自己這件事向完顏昌表態,只要金國肯議和,一切都可以商量。
好在趙構畢竟是君主,他不敢做得過份,在數十萬百姓高聲反對,在朝廷百官迅速改變立場後,他也不得不讓步妥協了。
陳慶望着手中銀牌,這是一面類似於後世的獎章或者迤欤鹿庀拢y牌上的‘忠君愛國’四個大字格外刺眼。
這是他戰勝完顏活女、將神宗金佛獻給天子的表彰,可惜一面是忠君愛國,一面是把他交給金國換取太后,這件事放在一起實在太荒謬,太諷刺了。
陳慶的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隨手將銀牌扔進了水裏,‘忠君愛國’四個大字也一起被河水淹沒。
客船有兩間船艙,一間是主人艙,一間是隨從艙,呼延府的三個家丁就住在隨從艙內。
這三個家丁的武藝確實不錯,名字也有趣,分別叫做呼延甲、呼延乙和呼延丁,宋朝嚴禁蓄奴,但豪門大戶都各有變通之道,比如丫鬟到十八歲後必須要回家嫁人,這是宋朝律法規定。
爲了對抗這條規定,主母就認丫鬟爲乾女兒,身份從丫鬟變成義女,那就不受法律的限制了,但義女在家中做的還是丫鬟的活計。
三名呼延家將也是一樣,他明明是主人從小養大的家奴,但到了十八歲後,就和主人簽訂一份外聘契約,他們變成了府宅外聘的武士,是拿工資掙錢的正當行業。
陳慶回到船艙,老大呼延甲在門口抱拳道:“陳將軍早點休息吧!夜裏我們守夜,不會有問題。”
陳慶微微笑道:“西岸有一支騎馬的隊伍一直跟隨着我們,你們發現了嗎?”
呼延甲一驚,“卑職沒有發現!”
“他們在後面跟隨着我們,距離船隻約五百步遠,人數在二三十人左右,另外這艘船掛的燈灰灿悬c奇怪,與胁煌瑔枂査麄兪鞘颤N原因,明天一早告訴我。”
“小人遵令!”
呼延甲下去了,陳慶哼了一聲,他就知道趙構不會輕易就這麼放過自己,是想讓金兵在半路取自己的首級嗎?
……
次日天剛亮,陳慶剛從船艙內走出來,呼延甲上前抱拳低聲道:“小人去問過船老大了,他說他們是官船,燈痪褪翘厥獾墓俅瑹艋,和民船不同,民船夜裏遇到這種官船燈唬仨氁窟叾汩W。”
停一下,呼延甲又道:“要不小人讓他把燈粨Q成普通民船燈唬 �
“不用管他們,由他們去。”
陳慶心知肚明,岸上的人之所以能一直跟隨自己,就是因爲這幾盞特殊燈坏木壒省�
“一定有人會在半路上對將軍下手,我們不如走陸路吧!”呼延甲十分擔心。
陳慶擺了擺手,“暫時不要着急,對方想下手也沒有那麼快,我倒要看看這些人到底是何方鬼怪?”
……
客船到了蘇州段後,吆觾鹊拇b愈加密集,夜航船也不太方便了,過了兩更時分,船隻便靠岸休息,到五更時再繼續出發。
這天晚上,客船到了常州地界,和平常一樣,兩更後,船伕們都入睡了。
約四更左右,呼延乙被一泡尿憋醒,起身去船舷邊方便。
他抖了抖,轉身準備回艙時,卻意外發現一個灰色的身影沿着牀板快步向岸上走去,看身影好像是今晚當值的船伕。
呼延乙本能地摸一下身後,刀掛在屁股上,他心生警惕,眼看對方身影即將消失,他來不及叫醒同伴,縱身追了上去。
這一帶的岸上都是樹林,樹林的另一邊是一望無際的農田。
呼延乙在樹林中疾奔,地上樹枝被踩得咔嚓!咔嚓!的聲響,不多時,他聽見了左邊傳來有人說話聲,他躡手躡腳向西面走去,撥開一片樹枝,他看見了一羣人。
剛纔的船伕在對這羣人說着什麼,爲首之人是一名身材瘦高、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子。
就在這時,呼延乙忽然感到左肩一陣劇痛,他一扭頭,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呼延乙大駭,一個前滾翻,拔刀在手,這才發現身後有五名騎士,手提長矛弓箭,已經將他包抄。
他們雖然穿着漢人武士服,但相貌兇悍,眉眼之間分明就是女真人。
呼延乙心知不妙,他急向左狂奔,向最左面的女真騎兵撲去,女真騎兵一催戰馬,手提長矛衝了上前,狠狠一矛向他刺來。
呼延乙躲過這一矛,一刀劈在馬腿上,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稀溜溜爆叫。
就在這時,兩支箭‘嗖’地射來,呼延乙躲過一支箭,另一支箭正中他的後心,呼延乙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單膝跪倒,一陣狂風從他身邊掠過,寒光一閃,呼延乙的人頭飛出一丈遠。
……
第一百零六章 獵殺
呼延甲霍地坐起身,黑暗中,他摸了摸身邊,呼延乙的位子是空的。
他一腳將呼延丁蹬醒,“老二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好像……去上茅廁……”呼延丁迷迷糊糊道。
“不好!”
呼延甲拔出刀向外衝去,他就是被一聲老二慘叫驚醒。
呼延丁也不敢睡了,拔刀跟隨衝出去。
只見甲板上,陳慶手執方天畫戟,目光注視着岸邊樹林。
“將軍,你也聽到慘叫聲了?”
陳慶點點頭,“不光有慘叫聲,還有戰馬嘶鳴和宿鳥驚飛,呼延乙呢?”
陳慶發現少了一人。
他夜裏去上茅廁,就沒有回來。
陳慶目光一凝,縱身一躍跳上船板,向樹林內奔去,遠遠喊道:“留一人看船!”
“老三,你留下看船!”
呼延甲交代一聲,跟着陳慶奔了出去。
奔出一百多步,陳慶手一止,呼延甲連忙停住腳步。
“這裏曾有廝殺,地上有血!”
陳慶一指地上的馬蹄印,呼延甲這纔看到地上血跡斑斑,馬蹄印十分雜亂。
“有戰馬狂奔,這裏有一灘血,應該是有人被殺!”
陳慶經驗豐富,地上這灘血是從脖腔裏噴出來的,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女真人的殺人手法。
“老二……”呼延甲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看好四周!”
陳慶吩咐一聲,他順着地上拖行的血跡找去。
呼延甲巡視四周一圈,沒有動靜,他見陳慶在不遠處站住了,連忙跑了上去。
一根粗壯的枯樹幹下面,陳慶用戟尖撥開一堆樹葉,露出一具無頭屍體,那衣着服飾,分明就是呼延乙。
“二弟!”
呼延甲撲上去,撫屍失聲慟哭。
陳慶目光冷峻地望着屍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他們先動手了,那就別怪自己心狠手辣。
……
陳慶沒有驚動船伕,只是說呼延乙回去送信了。
船伕也少了一人,但船老大也並不在意,他下令開船。
走了大約三里水路,船老大這才找到陳慶,他跪下抱拳道:“將軍,我們只是普通船伕,絕沒有惡意,少掉那名船伕原本不是和我們一起的,是上面臨時安插進來,我們不敢多問,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陳慶看了他半晌,又問道:“掛官船燈灰彩撬陌才牛俊�
“這倒不是,這是規矩,我們拿的是官府的錢,咚偷目腿耸枪賳T,應該掛官船燈唬 �
“應該?意思是說也可以不掛?”
“確實也可以不掛,但掛官船燈换蛘卟迳瞎倨欤酱瑫r前方都會避讓,對我們航船好處很大,所以能掛的話,當然要掛,也不怕路上盤查。”
“除了失蹤那名船伕,其他船伕呢?”
“將軍,其他船伕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兄弟,保證沒有官府的人。”
陳慶注視他的目光,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好吧!我再信你這一次,等會兒你稍微靠岸,我要上岸,然後你們繼續慢慢走,我自然會趕上你們。”
船老大連連點頭,他膽怯問道:“將軍,是不是呼延二爺死了?”
“所以你最好說實話,若我發現你說謊,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船老大打了個寒顫,“小人不敢,句句是實話。”
陳慶讓他準備靠岸,他背上一壺箭,又背上裝定遠弓的弓袋,將一柄鋒利的匕首插入皮靴,手提方天畫戟走出船艙。
呼延甲上前低聲道:“將軍,我和你一起去!”
陳慶搖搖頭,“你會拖累我!”
呼延甲頓時臉脹得通紅,“我絕不會拖累將軍。”
陳慶微微笑道:“我不是小看你,你們的武藝只適合近身搏鬥,但對方至少有十幾名最精銳的女真騎兵,你的武藝發揮不了作用,我儘量把你兄弟的首級帶回來。”
呼延甲心中黯然,他知道陳慶說是實話,老二的武藝不亞於自己,結果兩三個照面就被敵軍斬殺了,自己去了也是拖累。
“好吧!將軍小心。”
船隻慢慢靠上一艘停泊的貨船,陳慶一縱身跳了上去,他提着方天畫戟,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呼延甲心中嘆了口氣,陳慶的方天畫戟他試過,五十餘斤,拿起都費力,更不用說當兵器,哎!自己應該練一練戰場上的武藝了。
……
陳慶蹲在一棵大樹上,下面是一條小路,沿着河邊而行的必經之路,對方都是騎馬,走樹林內很不方便,必然是沿着這條路行走。
此時纔剛到五更時分,天還沒有亮,不過天氣清朗,月色清明,星光璀璨,將大地撒上一層銀色。
陳慶手執弓箭,凝視着南方,這時,前方出現兩隊小黑點,一前一後,相距數十步,兩隊人估計有三十人左右,都騎着馬。
陳慶冷哼了一聲,前面一隊必然是女真騎兵,他們不屑於和漢人走在一起。
前面一隊騎兵速度很快,控馬嫺熟,爲首之人是一名女真百夫長,叫做那忽顏,是完顏昌的護衛副將,奉命跟蹤陳慶,隨時掌握他的行蹤。
但之前幾名女真騎兵斬殺了陳慶的一名手下,這就意味着他們暴露了,那忽顏又氣又惱,將幾名騎兵狠狠臭罵一頓。
他也無可奈何,只得加倍小心,防止陳慶騎馬逃走。
那忽顏騎馬已經漸漸靠近陳慶所在的大樹,就在這時,一支狼牙箭嗖地射來,箭速太快,那忽顏根本來不及反應。
‘噗!’一聲正中眉頭,箭矢射穿了他的頭顱,那忽顏悶叫一聲,‘咕咚!’落馬。
戰馬頓時受驚,加速狂奔,陳慶就在等這匹戰馬,他將長戟向地上一扔,長戟插進土中。
就在戰馬剛經過樹下,陳慶一躍跳下,正好騎在馬上,一把抓住了繮繩,戰馬前蹄揚起,稀溜溜一聲暴叫。
後面的十名女真騎兵大呼小叫,殺氣騰騰衝了上來,陳慶抓起方天畫戟,撥飛幾支迎面射來的狼牙箭,一縱戰馬向女真士兵衝去。
戰馬狂奔,人如鬼影,從女真人羣中穿過,三顆人頭飛起,女真騎兵的眼睛都紅了,從四面包抄,陳慶左劈右刺,如猛虎入羊羣,勢不可擋,瞬間又將四名女真騎兵挑落下馬,補刺一戟斃命。
剩下三人見他太強悍,嚇得調頭就跑,陳慶一眼看見其中一人馬頸下掛着一顆人頭,他取出弓箭,掛上長戟,用雙腿控馬,在疾奔中張弓搭箭,三支箭連珠射去,三名女真騎兵皆後頸中箭,翻身落馬。
不到一盞茶時間,十一名強悍的女真騎兵都被陳慶斬殺殆盡,不遠處觀戰的王薄等人哪裏見過這種血腥殺戮,嚇得他們雙股戰慄,尿都快失禁了。
陳慶提戟,冷冷向王薄望去,王薄彷彿被死神凝望,嚇得他大叫一聲,轉身便逃,其餘手下也紛紛調轉馬頭,跟隨他逃跑。
不多時,二十幾名武士逃得無影無蹤。
這時,從樹林中奔出一人,卻是呼延丁,陳慶一怔,“你怎麼來了?”
呼延丁笑嘻嘻道:“你只是不準大哥來,但沒有不准我來,總要人幫將軍打掃戰場吧!”
陳慶沒好氣道:“其他別管,把馬匹歸攏就行了,你兄長的首級好像在一匹戰馬的脖頸上。”
呼延丁一驚,向幾匹戰馬奔去,不多時,便聽到了呼延丁的痛哭聲。
陳慶搖了搖頭,他經歷的死亡太多,心中對生死不再起任何波瀾。
第一百零七章 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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