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62章

作者:高月

這顯然是在譏諷秦檜說空話,秦檜怒視徐先圖道:“做任何事情都要先定章程,把章程定下來再討論,如果什麼細節都要我說出來,那還需要討論什麼?”

徐先圖不慌不忙道:“秦相公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秦相公應該讓下面先草擬一個方案,然後我們來討論這個方案,而不是讓我們幾個來考慮方案,那肯定會有疏漏。”

秦檜忍住氣道:“先把一些原則性的事情決定下來,然後再討論具體方案。”

朱勝非在一旁補充道:“秦相國說得沒錯,先定性,把這件事定爲非法,然後下面人才好做事,我支持禁止雍王府所謂的扶危幫困計劃,他們不是在當善人,而是在收買人心。”

張浚也開口了,“我認爲與其指責雍王府挖我們牆角,不如我們自己把事情做好,解決底層官員的困難,我知道很多底層官員都生活困難,他們的俸祿太低,一半用來租房子,剩下的養家餬口,勉強夠喫飯,可如果家裏有老人生病,那就窘迫了。

我瞭解上次登報那個胡清風,母親病臥在牀上,每個月藥錢就要一半的俸祿,還要租房子,養兩個孩子,同僚的紅白喜事還得隨禮,家裏生活極其困難,朝廷又幾個月不發俸祿,最後一家人被房東趕上大街,我們不聞不問,雍王府自然就有機會插手了。

各位,這纔是根子,要解決底層官員的住房問題,要給他們漲俸祿,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否則底層官員遲早都會跑光。”

張浚的建議得到了徐先圖的支持,“我支持張相公的建議,我們禁止不了雍王府的助困計劃,但我們可以解決底層官員的困難,沒有足夠官房,但可以加俸祿,給租房補貼,底層官員不再困苦,雍王府的助困計劃也無從下手。”

万俟卨乾咳兩聲道:“我也說兩句,張相公的建議是有道理的,不過呢!人都很貪婪,我們漲了再多的俸祿,官員們也絕不會拒絕從雍王府拿錢,所以要兩手抓,一方面漲俸祿,另一方面也要嚴厲懲處從雍王府拿錢的官員。”

秦檜點點頭,“朝廷財政也十分拮据,稍微加一點住房補貼我同意,但更要是懲處方案,我建議,凡是從雍王府拿錢的官員一律革職。”

一番討論,五人最終達成了共識,按照目前市場的房租情況給沒有官宅的官員發放一定的住房補貼,其次,嚴禁官員接受雍王府的資助,一旦發現,立刻革職。

……

天子趙構對相國們討論的也很關心,但他關心的不是底層官員的幫困,他關心的是給住房補貼要花多少錢。

“每年三十萬貫太多了!”

趙構敲着桌子,十分不滿道:“朝廷財政本來就緊張,天天給我哭窮,現在一開口就要增加三十萬貫的額外支出,這筆錢誰來出?”

徐先圖解釋道:“陛下,三十萬貫並不多,一間很小的院子一個月也要六七貫錢,那一年就要七八十貫錢,八品九品的官員可以住這樣的院子,但中品的官員住這種一兩分地的小院子也不合適,他們肯定要大一點,大一點就要十幾貫錢二十貫錢,再高級別的官員,他們房租就百貫了,朝廷有幾百名官員都是租房,虛官、候補官都要考慮,陛下,一年三十萬貫,一個月也才兩萬五千貫,真不多。”

“你們賺錢的本事沒有,花的本事一個比一個能耐,還要朝廷花幾百貫錢租房子,這是多大的房宅?要不要朕把皇宮讓出給他們住?”

趙構怒不可遏道:“朝廷財政這麼困難,還要趁機揩朝廷的油,幾百貫的房租還能叫做助困嗎?”

幾名相國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想到天子會在這個問題上發飆,不過想想也對,幾百貫的房租確實談不上助困,可如果只給底層官員,不給中高層官員,那也不公平,何況級別不同,居住的房宅肯定也不同,這是必然的。

還是徐先圖瞭解天子,他知道天子並不在意所謂助困,而是心疼錢花的太多,他連忙道:“陛下,我們可以修一些公租房,租金低廉,可以把它們租給中高層官員,我們給官員的租房補貼,又通過租金的方式回來了。

趙構沉思片刻,冷冷道:“也不用修什麼新房,那些舉家遷往京兆的商人,他們不都在便宜賣房宅嗎?《京報》上就刊登了很多賣房消息,這些商人統統以叛國罪沒收他們在臨安的房產,收一批房宅過來,中高品官員的住房就解決了。”

趙構心中早就有這個想法了,他一直在等機會,現在正好就有這個機會。

“微臣贊同!”

秦檜毫不猶豫表示支持,“既然他們背叛了朝廷,那麼朝廷也不會再庇護他們,沒收他們房產是他們罪有應得。”

其他四人也都表示了支持,雖然這明擺着是掠奪,完全違背了道義,但腥藚s不反對,誰讓對方是商人呢?歷朝歷代,地位最低,可隨意宰割的就是商人。

“秦相國要迅速查清有多少這樣的宅子,然後列出清單給梅花衛,由梅花衛執行,朕希望十天之內完成此事。”

“微臣遵旨!”

趙構又對張浚和万俟卨道:“和雍王府的談判還要繼續,朕最多隻能接受每年二十萬兩銀子,這是上限,如果對方不願接受,那就讓他們拿別的方案,雙方可以有分歧,但談判不能停,一定要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遵旨!”兩人一起答應了。

邢鄧讼拢@時,一名宦官上前低聲道:“陛下,武吉回來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破裂

武吉便是趙構派去漳州打探岳飛動靜的心腹侍衛,趙構雖然想重新啓用岳飛,但他還是心存疑慮,他總是懷疑岳飛和陳慶有勾結,這是他的大忌,再有本事他也不會啓用。

只是趙構沒想到武吉這麼快就回來了,他連忙道:“宣他進來!”

不多時,侍衛快步走進了御書房,單膝跪下行禮,“參見陛下!”

“說吧!情況如何?”

侍衛起身低頭道:“卑職趕到了漳州龍溪縣,調查非常順利,三天就調查結束,然後趕回來。”

趙構眉頭一皺,“三天就調查結束,你是遇到了什麼?”

“正是!卑職遇到了泉州官府給岳家送去時令水果,送了一車,嶽夫人沒有拒絕,都接受了,然後卑職又花了點錢在周圍店鋪打聽,泉州官府經常送特產來嶽府,有時候還送一些羊只,但他們又說岳知州很清廉,絕不接受任何官員的賄賂,所以卑職就奇怪,既然不願接受賄賂,那爲什麼泉州官府送來的東西嶽府都會接受,這不矛盾嗎?”

“是啊!爲什麼?”趙構也想知道答案。

“卑職在第三天找到了答案,卑職請嶽府一名家僕喝酒,他說出了真相,這些東西都是岳飛長子岳雲所得的獎賞,岳雲在戰場上立功頗多,他個人不要獎勵,就要求把獎勵轉給父母,所以嶽府纔會欣然接受。”

“等一等!”

趙構忽然發現不對,問道:“岳飛的長子在陳慶手下?”

“正是,岳雲現任陳慶的直屬軍虎賁衛副都統,據說深得陳慶器重,每次大戰必遣派其爲先鋒,戰功卓著,岳飛也頗爲兒子自豪,還寫詩給兒子,誇讚他收復山東路和河北路……”

“行了!”

趙構聽得異常刺耳,極爲不高興地打斷了武吉的敘述,武吉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半晌,趙構又問道:“你說的這些都是真?”

“卑職可以保證是真,不光是嶽府家僕的敘述,卑職還從熟悉嶽府情況的牙人打聽,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案,陛下可以派人去京兆打探,一定也是這個答案。”

“朕知道了,賞你十兩銀子,去休息吧!”

“謝陛下賞賜!”

武吉心中着實有點失望,陛下竟然只賞自己十兩銀子,還不夠自己的各種花費,但他不敢表露,行一禮退了下去。

趙構負手走到窗前,心中着實失望,原本以爲岳飛能幹,能替自己練兵,可沒想到他的兒子居然是西軍大將,還接受雍王府給他的各種饋贈,他寧可岳飛貪一點,也不願意岳飛和雍王府走得這麼近,說他和陳慶有勾結,確實沒有冤枉他。

也罷,還是隻能用韓世忠,韓世忠雖然帶兵能力不如岳飛,但對自己忠心耿耿,在趙構看來,和對自己的忠心相比,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

在張浚的要求之下,雙方的談判序幕再度拉開了,這一次張浚提出了每年補償二十萬兩白銀,同時禮制上給予東宮待遇。

但這個條件還是被胡云拒絕了,雙方金額相差了五倍,雍王府不可能接受。

“張相國,並不是我們一定要強人所難,實在是看不到貴方的找猓绻豢辖邮芪覀兊陌偃f兩銀子,那麼雙方可以各讓一步,八十萬兩銀子,我認爲這是一個最合理的數額。”

張浚搖搖頭,“八十萬兩白銀還是強人所難,佔了我們一半的財稅收入,二十萬兩白銀已經是我們能拿出來的極限,說實話,我們都認爲二十萬兩白銀會是我們頭上的一座大山,會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只會讓百姓更加困苦,畢竟這二十萬兩白銀最後都是由百姓來負擔,如果雍王殿下真的心懷百姓,就不要答應這個條件。”

胡云微微笑道:“我們是不會答應,但不是因爲百姓,而是數額太少,我不妨告訴你底線,我們的底線是每年六十萬兩白銀,少一兩都不行。”

停一下,胡云又道:“或者我們變通一下,我們協議一年一簽,貴方也不要要求雍王殿下永久承諾,我們也再讓一步,每年五十萬兩銀子,籤一年,下一年再談,如何?”

張浚搖搖頭,“五十萬兩也拿不出,何況天子要的是永久承諾,一年一簽毫無意義!”

“這樣的話,就不能少於每年六十萬兩白銀,我已經拿出找猓足y數量上我不會再讓一步!”

張浚手一攤,“那麼在補償方面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我們確實拿不出六十萬兩白銀,說說別的吧!雍王殿下還有其他條件嗎?”

胡云沉默片刻道:“如果金錢補償談不攏,那就只有土地了!”

張浚心中一沉,他有一種明確的直覺,這纔是陳慶真正的條件,如果自己沒猜錯,陳慶是想要福建路。

張浚一擺手止住了剛要跳起來的万俟卨,故作輕鬆的笑道:“既然是談判,那麼什麼條件都可以提出來,至於答不答應是另一回事,但說不定我們能從中找到共識,所以不要有什麼顧慮,胡特使盡管把條件提出來。”

胡云緩緩道:“如果朝廷肯把福建路交給雍王府管轄,那麼雍王也不會考慮僭越,會全心替大宋治理江山。”

果然是福建路。

張浚自然無法答應對方,他們要回去請示天子,事實上,就算天子答應了也不行,還要知政堂同意纔行,只有之前江淮和江南西路,被陳慶徹底佔領了,知政堂不同意也沒有辦法。

就在胡云剛剛離開知政堂,万俟卨便急道:“怎麼能用土地來交換一個承諾,承諾隨時會推翻,但土地一旦丟了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張浚淡淡道:“福建路已經是西軍的口中食,他們只是想喫相好看一點而已,你不給,他們還是一樣會拿下福建路。”

万俟卨沉默半晌道:“不管張相國理由再充分,我相信這一次知政堂都不會同意。”

張浚笑道:“事實上,我也不會同意!”

……

陳慶最終提出的條件被天子趙構和知政堂雙雙否決,到了這一步,談判就無法再進行下去了,實際上就破裂了。

陳慶並不想要白銀和銅錢,他之所以漫天開價,就是讓對方負擔不起,否則談倒一個對方能接受的價格,一旦達成協議,鉅額的補償金最終還是落在江南百姓的頭上,陳慶會被整個江南百姓所仇視,這種蠢事他不會幹。

陳慶真正想要的是福建路,他對福建路已經勢在必得,正如張浚所言,陳慶只是想喫相好看一點,僅此而已,至於什麼永久承諾,在江山社稷面前毫無意義,當年趙匡胤也曾經發誓永保大周江山,可結果呢?

何況就算陳慶答應,他的手下文官武將們也不會答應,大家爲此奮鬥了多年,怎麼可能爲一個虛名放棄。

江山社稷唯強者可居,趙構想通過一紙承諾來約束對方,未免也太幼稚了一點。

此時,陳慶已回到了京兆,下一步,他要着手重要的官職改革,將地方官從法理上徹底和朝廷脫鉤。

這是他醞釀了很多年的改革,現在終於要着手實施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太學

時間已到八月下旬,京兆城最炎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早晚有了涼意,白天也沒有那麼悶熱,這天上午,數十名騎兵護衛着陳慶的馬車在京兆城內緩緩而行。

在京兆城,由騎兵護衛的馬車比較多,幾名參事出行也有二十名騎兵護衛,還有都統以上高層將領,他們都有自己的親兵,陳慶允許他們在京兆城內出行可以帶二十名親兵。

所以陳慶的馬車在京兆行走也並不引人注目,加上他的馬車也不華麗,只有雙馬拉拽,車身寬大而堅固,就算神臂弩強大的穿透力也射不穿車壁。

陳慶心中煩悶或者考慮重大事情的時候,都會坐上馬車在京兆城內走一圈,他的思路就慢慢開闊了。

透過車窗,陳慶望着窗外的街景,左邊都是林立的店鋪,堆滿了各種貨物,而右邊是一條漕河,岸邊每隔十幾步就會有一棵垂柳,很多人坐在垂柳下休息閒聊,漕河右岸也是一條小街,街對面則是一排排民居,這種佈局看起來非常整潔有序。

這時,陳慶忽然看見一件事物,喊道:“停車!”

馬車停下,陳慶向一座小院望去,只見院子裏長出一根藤蔓,一直長到屋頂上,藤蔓上長了幾個圓瓜,再仔細看,果然是南瓜。

陳慶着實驚訝,居然有種南瓜的人家,他對親兵道:“去打聽一下,那是什麼人家,居然種上了南瓜。”

幾名親兵笑道:“殿下,其實不用去打聽!”

“爲什麼?”

“城內種南瓜的人家很多,只是殿下沒有注意到,喏!前面還有兩家也種有南瓜。”

陳慶順着親兵手指方向望去,果然,在前面兩家屋頂上也有南瓜瓜蔓盤繞。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陳慶饒有興致地問道。

“就是今年開始種的,據說有幾千戶人家種了,我們親兵營內還開闢了一個南瓜園,長了幾百個南瓜。”

“受歡迎嗎?”陳慶又笑問道。

“不知道呢!等收穫後才知道,不過我們都估計應該很受歡迎,它很香甜,蒸熟後能當點心喫,曬乾後能當糧食儲存,冬瓜、葫蘆之類就沒有它這麼香甜了。”

陳慶點點頭,南瓜的普及對減少饑荒有着巨大的作用,這也是他極爲看重南瓜和玉米的主要原因。

陳慶忽然有了一個想法,立刻命令道:“掉頭去太學!”

馬車掉頭,加快速度向太學方向駛去。

太學和國子學是京兆的兩大學府,一個偏於工農,一個偏於文學,國子學位於城東,是原來由京兆府學改名,陳慶聽取了腥说囊庖姡荒芤晃镀蜢豆W和農學,要兩條腿走路才穩當,所以又成立了國子學。

國子學學生目前有兩千人,由各州州學學生考進來,主要是培養州學助教,相當於一所高等師範學堂,當然,在州學當助教也是從九品官階,和太學一樣。

不過今天陳慶不去國子學,而是去太學,這是陳慶排除一切反對意見,殫精竭慮打造的工學和農學的學堂。

裏面有軍器、治水、採礦、冶煉、鑄造、造船、紡織、印刷、農學、畜牧、曆法等等二十幾個學科,學生一千五百人,教授和兼職教授近兩百人。

校長不是別人,正是折彥質,折彥質退出了軍方,但他感覺自己還有一點餘力,就向陳慶提出投身教育,正好太學沒有學正,陳慶就任命他出任太學學正。

聽說雍王殿下到來,折彥質連忙到主堂臺階前迎接。

陳慶下了馬車,折彥質和副學正柳向陽上前迎接雍王殿下到來。

“參見雍王殿下!”

“兩位免禮!”

陳慶微微笑道:“我只是臨時想來看看,沒有事先通知你們。”

“殿下能來太學指導,我們歡迎之致!”

“不要打擾學生了,我只是想了解幾個農學方面的情況。”

折彥質笑道:“這就是柳學正的專長了!”

柳向陽原本是勸農署副署令,折彥質畢竟年事大了,並不管太學的具體事務,太學的各種瑣事都是柳向陽負責,他同時也負責農學。

腥舜負碜抨悜c向南學院走去,南學院主要就是農學,佔地有兩百畝,種滿了各種莊稼,遠處小河邊有座巨大的水車,在水力的推動下緩緩轉動,把水不斷提升澆進田裏。

“這是玉米!”

陳慶來到一片玉米地前,玉米都長了一人高,腋下都結了玉米苞,幾乎都是兩個,再過一個多月就能收穫了。

陳慶蹲下仔細看了半晌,問道:“這是去年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