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胡云掩鼻走進這條小巷,一路上儘量尋找乾淨一點的地方走,一直來到盡頭,盡頭是一扇破爛的木門,這裏也是一名朝廷官員的家,當然是租的房子,可就這麼一座兩分地不到的小院,租金也要每月三貫錢。
臨安的房租貴是出了名的,主要是地方小,人口多,四面八方的人都跑來臨安刨食,人口急劇膨脹。
胡云給手下使個眼色,手下上前敲了敲門,片刻,有人問道:“誰啊!”
“我們是來找胡清風的,他住在這裏嗎?”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婦人探頭道:“這裏是劉震的家!”
“我們知道,但胡清風應該也在這裏吧!”
老婦人眼中露出一絲不屑道:“他們沒地方去,只是在這裏暫住兩日!”
“他們在就行!”
“你們……不是來要債的吧!”
老婦人忽然擔憂起來,這兩天胡家還欠他家一些米錢和菜錢呢!
“我給你們說,他們家真沒錢還債!”
“我們不是來要債,是來幫助他們的,大娘趕緊去通報一聲吧!”
聽說不是來要債,老婦人一顆心放下了,打開門道:“外面氣味不好,你們趕緊進來吧!這是我的家,還需要通報啥?”
腥俗哌M院子,正面是三間瓦房,兩邊還各有一間小屋,左面是廚房,右面是黑漆漆的一間破屋子。
老婦人向右邊破屋子一努嘴,“他們家就暫住在那裏,作孽啊!一家五口人竟然被房東趕到大街上了,要不是我兒子好心收留他們,還不知道去哪個橋洞蹲呢?”
這時,門口開了,出來一個年輕婦人,穿着粗布衣裙,但漿洗得很乾淨,後面還跟着一個五六歲男孩,還有一個小娘子,稍大一點,七八歲左右。
“胡家娘子,你來得正好,他們是來找你家夫君的。”
少婦猶豫一下道:“我家夫君還沒回來呢!他今天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們……你們有事嗎?”
胡云點點頭,“我只是想來幫幫他,既然他不在就算了,這個你拿着!”
手下將一個布包遞給少婦,少婦遲疑着接過,手忽然一沉,布包差點落地。
“這是什麼?”少婦驚疑問道。
胡云微微一笑,“裏面有我一張帖子,你丈夫知道的,我們告辭了!”
說完,他帶着手下走了。
老婦人關上門,眼睛都快要長出手來,死死盯少婦手中的布口袋,“袋子裏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沉甸甸的。”
少婦打開袋子,老婦人連忙湊上去,頭都要伸進袋子裏了。
少婦忽然捏住袋子,臉上一陣驚慌,老婦人也驚呼起來,“啊!是銀子。”
“是啊!怎麼會是銀子?”少婦驚慌失措道。
老婦人忽然嚴肅道:“剛纔那些人是誰,居然送你們銀子,還不少呢!”
“我不知道,第一次見他們,或許我夫君知道。”
“呵呵!胡家娘子有錢了,回頭把我們這兩天的米錢和菜錢算一算啊!房錢就便宜點,一天一百文吧!”
少婦頓時急道:“房子不是說借給我們住兩天,怎麼又要錢了?”
“你們家之前不是沒錢嘛!我不好意思開口,現在你們有銀子了,你們也不好意思白住吧!”
“可是……這銀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收呢?要等夫君回來做主。”
“錢都到手了,還能不收?”
老婦人不管了,又笑道:“我給你準備米和菜,正好家裏還有塊肉,一起給你們了。”
他轉身去廚房了,這時,小黑屋子裏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有個老婦人問道:“壯壯他娘,什麼事啊?”
“婆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少婦連忙走進屋裏,屋裏有一張大牀,夜裏,一家五口人就擠在這張破牀上。
胡清風堂堂的從八品官居然落到這個窘迫境地,說起來也難以啓齒,關鍵是他有一個藥罐子老孃,每個月的俸祿一半都用來買藥,而且他家境貧寒,葬父欠了一屁股債,好容易才考上進士,得了不少賞錢,全部用來還債了。
好在他有個賢惠的妻子,跟着他喫糠咽菜,生了一對兒女。
房間裏黑黝黝的,牀上坐着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一雙眼睛快瞎了,伸出雙手胡亂摸一氣,一下子摸到了媳婦手中的袋子。
“袋子裏是什麼?”
“是銀子,剛纔有人送給夫君的,我不認識。”
“有多少銀子?”
少婦把銀子倒在牀榻上,裏面還有份帖子,她也取出來。
老婦雞爪子一般的手哆嗦着摸着銀子,一共四錠,她掂了掂,五兩一錠,那就是二十兩。
“趕緊銀子收起來,帖子也收起來,給你丈夫看,這東西要麼是福,要麼是禍。”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挖人
胡清風快天黑時才慢慢吞吞回來,他去借錢了,可惜大家都知道他家的窘況,借了也還不了,沒人願意借錢給他,實在抹不開面子,便給他幾百文錢,不要他還了。
胡清風拿了兩三貫錢回來,這點錢還不夠他母親欠下的藥錢,朝廷的財政危機使所有的官員數月都領不到俸祿,大家只能靠積蓄過日子,但沒有積蓄的官員就慘了,只能到處借錢度日。
胡清風就是其中之一,他本來就欠了三個月房租未付,連續幾個月沒有俸祿,只得再欠房租,房東終於忍無可忍,找了幾個壯漢,把他們一家五口趕到大街去了,這件事還登上了《京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熟悉的人都知道是他。
連寺院都不肯收留他們,要不是同僚可憐他們,收留了他們,他們一家真得去蹲橋洞了。
妻子吳氏連忙迎出來,“夫君還沒有喫飯吧!”
“還沒呢!”
胡清風把布袋子交給妻子,歉然道:“今天只能借到這麼多,明天我再想想辦法。”
“夫君,今天有人來找,送了一些錢。”
“誰?”胡清風此時對錢格外敏感。
“留了一份帖子,也姓胡,會不會是咱們家親戚?”
“不會是親戚,是親戚的話,娘怎麼會不知道!”
胡清風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腳步問道:“他叫胡什麼?”
“叫胡云,什麼王特使!”
‘雍王特使胡云!’胡清風一下驚呆了。
“夫君,這銀子是禍事嗎?”丈夫的表情讓胡氏有點害怕。
胡清風眼睛放出光了,他連忙問道:“給了多少錢?”
“二十兩銀子!”
“啊!”一聲大叫,胡清風一把妻子抱起來,大笑道:“我們有錢啊!有錢啊!”
“胡賢弟,恭喜啊!”
房主人劉震笑着走出來,劉震也是太常寺官員,和胡清風同科進士,他家境也不寬裕,只是母親身體不錯,沒有拖累他們,所以還能租一座廉價的小院過日子。
劉震也是剛剛回來,從母親得知,有人給胡清風送來銀子,好像還不少,他心中既替胡清風高興,但也有點發酸,他的日子也窘迫啊!
“劉兄,稍等我一下。”
胡清風一陣風似的衝進小屋,拾起牀上兒子正在玩的二十兩銀子,心中歡喜得要爆炸了,黑市就是一百六十貫錢啊!
他摸摸兒子的小腦袋,取了帖子,快步走出門,在院子裏他纔看清楚,果然是雍王特使胡云的帖子。
“賢弟,我們去堂上喝一杯!”
劉震準備了酒菜,請胡清風到客堂裏去喝一杯,人啊!就是這麼現實,胡清風一家在這裏住了兩天,莫說喝一口酒,不給擺臉色就不錯了。
劉震原本從骨子瞧不起胡清風的寒酸,不過胡清風居然被雍王特使胡云看上了,讓劉震立刻對他改變了態度。
兩人在大堂上坐下,劉震給他斟滿一杯酒,笑問道:“胡云怎麼會知道賢弟?”
胡清風臉一紅,半晌道:“他應該是看了報紙!”
胡清風被房東趕到大街的事情上了報紙,很多同僚都在背後嘲笑他,着實讓他羞慚得無地自容,但沒想到這件事讓他出了名,也讓他時來咿D了。
劉震呵呵一笑,“應該是吧!”
兩人喝了一杯酒,劉震又道:“我聽說如果官員去京兆,胡云都會給二十兩銀子作爲盤纏,這是不是想讓你去京兆?”
“這個……應該不會吧!我都沒有答應去京兆,他給我銀子做什麼?”
“不過去京兆很不錯啊!我聽說不少人都混得不錯,在京兆有官宅,生活富足,而且很多人都外放實缺縣官,尤其收復了河北,需要大量縣官,這時候是好機會啊!”
胡清風嘆口氣道:“要能去京兆我早就去了,可你也知道我老孃的身體,渾身是病,經不起路上折騰,我是被拖住了。”
“你明天要去回訪胡云嗎?”劉震期待地問道。
“怎麼能不去呢?”
胡清風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半晌道:“給了我二十兩銀子,解決我燃眉之急,我怎麼能不去拜訪人家。”
“要不……明天我陪賢弟一起去吧!”
這纔是劉震的目的,他想蹭一蹭胡清風的熱度,他尷尬笑一笑,又解釋道:“畢竟他今天來我家,我這個主人不在,老孃待客不周,有點失禮!”
胡清風欣然道:“好,我們一起去!”
……
次日一早,胡清風和劉震來到了特使官衙,胡云將二人請到客堂,胡清風鼻子一陣發酸,深深施一禮,“感謝胡特使仗義出手,救我全家於水火!”
胡云微微笑道:“你不用謝我,我個人可沒有那麼多錢給你,這是雍王殿下的扶危濟困計劃,對孤寡老人,孤兒和處於困境中讀書人、底層官員進行幫助,計劃剛剛開始實施,你們是第一批。”
“啊!”
胡清風鼻子一酸,哽咽道:“雍王殿下的恩德我銘記於心。”
旁邊劉震緊張問道:“莫非我也有份?”
“你居住的地方太糟糕了,換一個乾淨的地方,我們會給你一定的租房補助!”
驚喜來得措不及防,劉震心中感激不盡,連連施禮。
“你們坐下說話!”
胡云請二人坐下,又問道:“你們都是進士出身,過得也不如意,爲什麼不考慮去京兆就職,我們剛剛收復了河北,大部分地方官都已去職,他們幾乎都是金國或者從前的遼國漢人,不願效忠雍王殿下,現在河北有很多空缺,你們二人都是八品官,都有三四年的從政經驗,完全可以出任知縣或者縣丞,這個去地方歷練的機會爲什麼不抓住呢?”
胡清風嘆口氣,“我也聽說了,我當然很想去,只是我母親身體不好,經不住長途跋涉,沒辦法!”
“這個你不用擔心,兵部員外郎秦茂和兵部的主簿王方,這兩人你們聽說過嗎?”
胡清風點點頭,“我聽說過!”
“這兩人的情況就和你一樣,一個是家貧實在交不起房租,一個是母親病重臥牀,但現在他們和家人都去了京兆,秦貿出任知濟州事,王方在監察司任職,尤其是王方,他母親就是躺着去了京兆,路上一點問題沒有。”
“啊!他是怎麼做到的?”胡清風急問道。
胡云微微笑道:“坐船,從臨安開始坐船,由我們來安排船隻,不用你們操心,一直坐船到商州,然後坐專門的官府轉吲\嚕逄灬岬疥P中,牛車比較慢,但很寬大,很穩,路況也好,基本不會顛簸,病人在牛車內躺着就比較舒服,完全可以去京兆,我記得你是科舉前十,是有才華的人,雍王唯纔是舉,你完全可以在京兆發揮自己的才華,獲得一個比較富足的生活。”
胡清風心中激動萬分,“我去!我願意去京兆!”
“回頭我給你登記!”
胡云又笑着問劉震道:“那你呢?”
劉震點點頭,“我也願意去,我們兩家一起走。”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掠商
胡清風和劉震在隨後幾天逢人便談及自己得到了雍王特使署的資助,消息很快便傳開,接下來的幾天內,整個朝廷內都在悄悄議論這件事,都提到了雍王府實施的扶危濟困計劃,在雍王特使署前,便不斷出現一些年輕官員,他們躊躇片刻,偷偷進署後,很快便滿臉喜色地離去了。
短短七天時間,便先後辭職了二十幾名官員,幾乎都是年輕有爲的骨幹官員。
這件事終於驚動了朝廷知政堂,右相秦檜爲此召開了中書門下議事。
包括秦檜、徐先圖、朱勝非、張浚和万俟卨在內的五名相國商議雍王府挖朝廷牆角之事。
“這件事的性質非常嚴重!”
秦檜一臉嚴肅地對腥说溃骸巴p了說,雍王府在越權插手朝廷事務,望重了說,雍王府是在一步步摧毀朝廷根基,我們必須採取堅決措施制止這種行爲,不能再讓這種事無限制地蔓延下去,若再不制止,遲早有一天我們朝廷會成爲空殼。”
徐先圖緩緩道:“大話、空話誰都會說,表態度也誰都會,關鍵是措施呢?沒有具體措施,口號喊一千遍、一萬遍都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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