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陳慶又道:“滅國之戰不可能一蹴而就,短則數年,長則數十年,戰略上雙方互消國力,以國力強盛者勝之,而戰術上要熟悉地形,要揚長避短,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
可當年隋軍急功近利,倉促冒進,總想用戰術來替代戰略,完全丟掉了長期戰略,又不熟悉地形,以自己之短來戰敵軍之長,最後怎麼能不敗?
當年隋朝優勢是裝備和戰船,他們沒有充分利用戰船的優勢,卻在崇山峻嶺中和敵軍鏖戰,如果隋軍能拿下耽羅大島,經營三五年,有了根基,無論百濟新羅,還是高句麗,何愁不滅?”
張公裕明白了,他立刻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哪怕卑職已經七十歲,也會率軍水軍爲殿下奪取耽羅大島。”
陳慶微微笑道:“用不了七十歲,我相信在你六十歲之前就能實現這個願望!”
“卑職期待那一天!”
湯懷急了,連忙道:“殿下,卑職也能率水軍出征!”
陳慶笑道:“湯將軍不用擔心,你的征程在南方,南方還有很多渺無人煙的大島和陸地,資源豐富,沃野千里,只要我們有一支強大的水軍,和一支無比龐大的咻敶牐@些土地都會屬於我們的子孫。”
……
陳慶在蓬萊縣呆了五天,又再度率領船隊出發,船隊來到濱州,北清河便是從這裏流入渤海,船隊駛入北清河河口,僱傭數百人拉縴,三十艘大船浩浩蕩蕩沿着北清河向濟南府駛去。
第一千三百章 戰起
河北路大名府,完顏昌也在緊張的戰備之中,雖然他得不到京兆和太原的情報,但他知道汴梁和濟南府的動靜,西軍在進行大規模調兵遣將,咻敿Z草物資,在汴口附近集結了十萬大軍,在濟南府一帶集結二十萬大軍,更不用在河東兵力集結。
大戰將至,黑雲壓城,着實讓完顏昌緊張,他急派人趕往遼東送信,要求朝廷重視河北路,重視西軍,陳慶已經不是當年的軍閥,他已經是一國君主,以舉國之力來攻打河北路,如果金國不能舉國應對,那麼河北路不一定保得住。
完顏昌必須讓天子明白這個道理,必須再派十萬女真大軍支援河北。
“都元帥覺得天子會派援軍嗎?”幕僚崔九問道。
完顏昌搖搖頭,“我不知道,兀朮和粘罕在軍方勢力很大,如果他們不同意,就算天子有心也無力!”
“他們反對的可能性比較大,尤其是兀朮,他和都元帥的關係十分惡劣,他肯定不會答應。”
完顏昌嘆口氣道:“這個時候,其實個人恩怨已經不重要了,說到底還是因爲政見不同,兀朮和粘罕不止一次勸過天子,放棄河北,集中兵力保燕山府,但天子不想放棄,這個時候如果天子再想投入更多資源保河北,他們肯定不會同意,就看天子能不能用皇權壓過他們,如果壓不過,那最後就只有燕山府的五萬援軍南下了。”
“但援軍到現在還沒有動!”
“他們要等天子的旨意,不會聽我的安排,我只能催促天子。”
“但天子或許已經被他們說服了。”
“並沒有!”
完顏昌冷冷道:“只要談判使者不來,天子就不想放棄河北!”
崔九心中無奈,又道:“都元帥,不管朝廷要不要派援軍,我們自己得把兵力部署到位,卑職建議把十萬籤軍全部部署在相州,既可以應對河東西軍滏口陘進入河北,又可以防禦河內的西軍突進河北,可謂一舉兩得,甚至一舉三得。”
完顏昌搖搖頭道:“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面,雖然部署在相州能多頭防禦,但同時也會遭遇三面夾攻,最後顧此失彼,一頭都無法成功,還是分開比較好。”
“可是……分開很容易被各個擊破,都元帥,十萬籤軍駐守安陽,對方也同樣無法分兵啊!”
完顏昌還是搖頭,“十萬籤軍都駐守安陽,那怎麼去堵滏口陘,怎麼去防河內,怎麼去防禦西軍渡黃河?要麼就不作爲,可如果分兵去了,不是一樣會被各個擊破?”
崔九還想再勸,完顏昌擺手止住他,“先生不用再勸了,有些事情你也不清楚,這些籤軍良莠不齊,有的軍紀森嚴,戰鬥力強大,有的卻軍紀散漫,實力拉垮,如果強湊在一起,爛的會更爛,好的也會被拖垮,還是各自爲陣比較好,爲自己負責,我意已決,就這樣吧!”
“那大名府的八萬軍隊呢?王爺怎麼安排?”
完顏昌沉默半晌道:“這八萬軍隊是我的根基,根基不可輕動。”
崔九默默望着完顏昌,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
陳慶的船隊已經抵達了濟南府,二十萬大軍也在高定、劉璀和劉瓊的率領抵達了濟南府,加上之前的兩萬駐軍,一共二十二萬大軍。
大軍在歷城縣城外構築了佔地數千畝的板式大營,大營佔地之廣,儼如一座縣城,此時雖然還沒有進入戰時狀態,但陳慶還是把姚梅送去歷城縣內暫住,好在李清照目前也在歷城縣,她新把祖居修葺一新,給父母守墓,要到明年纔會返回京兆,姚梅便正好住在她的府中。
大帳內,八名都統以上將領圍在沙盤前,陳慶對腥宋⑽⑿Φ溃骸笆紫任乙o你們交個底,我在濟南府集結兵力二十餘萬,並不是裝裝樣子,二十萬大軍我肯定會投入到河北戰場,實際上你們纔是攻打大名府的主力,所以大家不要急,一定會給大家機會。”
袑⒓Y濟南府,聽說自己是後備軍隊,頓時都急眼了,聽到了殿下的承諾,袑⒓痹甑膬刃牟艥u漸平復下來。
劉瓊問道:“請問殿下,什麼時候發動對河北路的進攻?”
陳慶淡淡道:“實際上已經開始了,牛皋的五萬大軍已經殺入滏口陘,一旦突破滏口關,必然會吸引敵軍主力,懷州的兩萬軍隊就開始東進,然後是楊再興的十萬大軍渡河北上,等河北路西部的作戰爆發後,我再觀察敵軍的進帳,再決定我們二十萬大軍的投入時間,過早把籌碼全部拋出去,不是好事!”
“殿下,金國朝廷會再派援軍嗎?”高定問道。
陳慶搖搖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據說金國朝廷現在是軍方得勢,完顏兀朮和完顏粘罕掌控了朝廷,金國天子也不得不屈從二人的意見。”
劉璀沉吟一下道:“殿下,如果是他們二人掌權,那麼他們一定會主張出兵河北纔對吧!”
“事情卻恰恰相反!”
陳慶微微笑道:“以前他們二人是主戰強硬派,現在卻反過來了,兩人都變成了守土派,主張放棄河北,全力守住燕山府。”
腥嗣婷嫦嘤U,都不理解啊!劉瓊問道:“殿下能給我們解釋一下嗎?這種變化着實令人驚訝啊!”
“這個……我沒有具體情報,我的理解未必正確,我理解是現在金國人口不足,兵力銳減,他們在國力上已經無法支撐太大的地盤,已經在考慮放棄河北,保住宋朝以外的基本盤,當然他們也有私心,粘罕是希望金國繼續在漠北草原上發展,那是他的勢力範圍,兀朮是因爲和完顏昌的私怨太深,不願出兵支持完顏昌,於公於私,所以他們都不贊成支援河北路。”
停一下,陳慶又道:“我原以爲金國會派使者來和我們談判,他們放棄河北路,雙方簽署停戰協議,繼續以拒馬河爲界,維持從前的宋遼河北邊界,我從年初就放風要攻打河北,但到現在金國的使者都沒有到來,說明了一件事。”
陳慶停住話頭,看了腥艘谎郏娦人都聽得全神貫注,這才微微笑道:“說明他們天子想保住河北路,或者說,金國的另一派勢力想保河北路,兩派勢力鬥爭激烈,導致既沒有援軍來支援河北路,也沒有使者來和我們談判。”
……
滏口陘是太行八陘中的第四陘,實際上是利用漳水在太行山的河谷而行,西起河東路隆德府涉縣,東至河北路磁州和相州交界處的滏陽關。
這條跨越太行山的道路自古便十分艱險,可以走騾馬,但走不了大車,只有井陘才能行走大車,儘管如此,商人們還是利用騾驢馱負貨物穿越滏口陘,往來於河北和河東。
不過滏口陘中又分佈着大大小小的盆地,說平坦也平坦,坐落着不少村莊。
一支五千人的西軍正在山道中疾步快行,這支軍隊是牛皋大軍的先鋒,由年輕的猛將邵繼春統領。
邵繼春一直就是牛皋手下的第一猛將,敢打敢拼,驍勇善戰,被譽爲拼命三郎,這次他的任務就是拿下滏陽關。
滏口陘大部分地段都是由西軍控制,而金兵則控制了滏陽關和三十里的山道,其中有一段一里長的峽谷非常艱險,叫做一線天,只能容納一人一馬而行,這是西軍要奪取的第一道關口,其次便是滏陽關。
籤兵在一線天部署三百士兵,他們有大量幹稻草和上百桶火油,並用弩箭封鎖出口,此時三百籤軍士兵已經發現了逶迤而來的五千西軍,三百金兵立刻部署乾草和火油,並嚴陣以待。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搶關
黃昏時分,邵繼春率領五千士兵抵達了一線天的西入口,邵繼春令道:“把騾子趕進去!”
十幾名士兵趕着三頭騾車進去探路,大約走了半里,騾子不肯走了,不斷向後退,只見前方起煙了,黑煙滾滾,向峽谷內撲來,氣味刺鼻,極爲嗆人難忍,十幾名士兵急忙掉頭奔跑。
忽然,三名士兵先後摔倒在地,其他士兵連忙扶起他們奔跑,士兵們拼命咳嗽,掙扎着逃出一線天峽谷,坐在地上大口呼吸,士兵們才發現摔倒的三名士兵都口鼻流血,已經停止呼吸。
“情況如何?”邵繼春上前問道。
“情況不妙!”
爲首都頭道:“對方居然使用毒煙,三頭騾子已經沒有了,弟兄們死了三人,都是吸入毒煙而死。”
“什麼時候起煙的?”
“走到一半左右!”
“有火嗎?”
都頭搖搖頭,“沒看見火光,應該有火。”
旁邊指揮權吳啓明道:“將軍,敵軍燒完一批柴草和火油後,必然要等冷卻以後,再派人進去部署第二批柴草火油,如果我們能忍住毒煙,等第一批剛燒完,我們衝過去,他們來不及部署第二批,我們就殺過去了。”
“怎麼對付毒煙和火?”
另一名經驗豐富的指揮使道:“可以用溼被褥滅火,用溼毛巾捂住口鼻可防煙燻,但支持不了多久?”
“能支持多久?”
“最多一炷香時間!”
邵繼春算了算時間,一炷香時間夠了,他當即道:“突擊營準備,跟隨我殺過去!”
袑⒁惑@,都勸道:“將軍是主將,不能冒險!”
邵繼春怒道:“哪次不是我身先士卒好,衝在最前面,不要再耽誤時間,大家準備!”
邵繼春和三百名突擊營士兵都用溼毛巾捂住口鼻,在腦後扎個結,拿着盾牌的短矛準備行動,另外每人肩頭還背一條溼漉漉的被褥,既可以保護士兵,也能及時滅火。
邵繼春拎着大盾和長槍走在最前面,他的慣用兵器是一對六十斤的銅錘,但槍法也很厲害,拿銅錘不方便,他暫時改用長槍。
這時,第一批點火之物已經快要燒完,毒煙已經沒有之前那麼濃烈,這是機會,如果對方搶在他們之前,第二次部署完成,那就麻煩了。
士兵們加快速度奔跑,他們很快踩到三頭騾子的屍體,已經過半,這時毒煙更小了,已經能看見前方的道路,士兵再次加快速度奔跑。
距離谷口大概還有一百五十步,前面出現了火焰,邵繼春喝令道:“滅火!”
他一側身,十幾名士兵奔到前面,鋪上溼漉漉被褥,明火立刻熄滅了,又換另一批人上前,隊伍速度雖慢,但依舊不斷前移,邵繼春手執長槍和盾牌,始終在第一方陣內。
距離谷口還有五十步,他們前方有人高聲道:“前面的火已經滅了,趕緊把火油桶拿來!”
這是生死攸關的一刻,如果被對方傾倒火油成功,他們三百人必死無疑,邵繼春一把扯掉口鼻上的溼毛巾,狂風一般向前方衝去。
幾名部署柴草火油的士兵措手不及,被邵繼春的長槍刺死,慘叫聲響起,有人大喊:“西軍殺來了!”
十幾名士兵嚇得掉頭便逃,邵繼春帶着手下緊跟在他們身後,卻不動手殺他們,現成的人肉盾牌。
外面的籤軍聽見了峽谷裏面慘叫和亂喊,必然是西軍殺來了,爲首指揮使急道:“點火!”
他們已經鋪了三十步左右的乾草,還有大量夾竹桃的枝條,有士兵立刻點燃了乾草,火勢頓時燃燒起來。
“弓箭準備!”
三百士兵舉起弩箭,瞄準了谷口。
這時,一線天峽谷內大喊:“指揮使,是我們,不要點火!”
籤軍指揮使立刻喝令道:“射箭!”
頓時亂箭齊發,射入峽谷內,一線天慘叫聲不斷響起,不知道是他們的人還是西軍,指揮使大喊:“不要停,繼續射!”
又射了一輪箭,慘叫聲停止了,這時,有士兵發現火居然也滅了。
“指揮使,峽谷內火滅了!”
“再去倒火油點火!”
幾名士兵抱住火油桶衝過去,剛奔到谷口,忽然從谷口內衝出一個黑影,手中寒光點點,幾名士兵慘叫倒地,全是咽喉中槍。
“敵軍殺出來了,射箭!”
三百支箭射向黑影,但黑影手中有大盾,他拿着大盾奔跑,躲避箭矢,正是猛將邵繼春,他忽然扔掉盾牌,殺進了人羣,長槍揮舞,所到之處,如猛虎入羊羣。
籤軍指揮使大喊一聲,揮矛向邵繼春刺來,邵繼春冷笑一聲,一閃身,對方刺了個空,他一槍刺出,快得無以倫比,籤軍指揮使躲閃不及,被一槍刺穿了咽喉,血漿噴出,指揮使當場斃命。
在他身後,越來越多的西軍士兵奔湧而出,殺得敵軍鬼哭狼嚎,屍橫遍地,剩下的百餘名士兵轉身奔跑逃命,邵繼春率領三百名突擊營西軍在後面追趕。
這時,天漸漸黑了,只見兩撥人數百士兵在山道上奔跑,相距始終只有七八十步,前面是奔逃的士兵,後面是追趕的三百西軍,擺明了西軍想利用對方奪取滏陽關。
後面五千大軍也穿過了一線天,在後面跟隨。
從一線天到滏陽關約二十里左右,大約亥時左右,一百五十名士兵終於奔跑了關城下,大喊着叫門,他們纔不管後面的西軍會不會趁機殺入關城,只要他們能活命就行。
滏陽關修建在一座斜坡之上,一邊都是懸崖峭壁,另一邊是百丈深澗,下面便是漳水,漳水在山谷中奔騰東流而去,兩邊都是懸崖,不斷有階梯狀的瀑布,船隻沒法航行,只能走山腰上的險要道路,滏陽關就建在這樣的險道上,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當然,在雄峻的太行山脈中,這樣的險關很多,滏陽關也沒有什麼名氣,太行山脈中,真正有名氣的險關是娘子關、雁門關和居庸關。
滏陽關不大,只有一千士兵鎮守,由一名叫李溫籤軍統領率領,目前關內只剩下七百人。
李溫得到稟報,連忙上了城,夜色中,只見城下站着大羣士兵,李溫問道:“怎麼回事,王將軍呢?”
爲首都頭喊道:“李統領,王將軍已陣亡,西軍突破了一線天,在後面追趕,請統領趕緊開門!”
李溫喫了一驚,急向遠處看去,夜色中遠處山道很安靜,沒有看到追兵。
“追兵在哪裏?”
爲首都頭回頭看了看,也沒有看見追兵,他心中有些奇怪,西軍跑哪裏去了?
但這時他們保命要緊,便隨口道:“西軍還在數里外,很快就會追到,請統領開門。”
西軍還在數里外,李溫稍稍放心,立刻令道:“開啓關門!”
關門緩緩開啓,士兵們急不可耐向關門內湧去,就在這時,在他們身後三十餘步外,忽然有數十名黑影從地上跳起,如狼羣一般向城門處狂奔而來,躲在兩百步外的其他西軍士兵也奔跑過來。
李溫驚得一時呆住了,他忽然反應過來,大喊道:“關城!關城!”
守城士兵開始關閉城門,但城下百名士兵卻拼命頂住關門,向關城內擠進去。
“你們這羣混蛋,敵軍殺來了!”
邵繼春率先殺至,長槍連刺十幾人,殺開了一道缺口,他率先衝進關城,長槍如暴風驟雨一般,關城門的二十幾名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城門關閉不上了。
他身後的三十名士兵也殺進了關城內,李溫急得大喊:“殺了他們,快關閉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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