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楊石又藉口準備軍糧,躲去了鎮江城。
當天晚上,張俊率領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西進發。
此時,陳慶的八萬大軍已經在建康府部署完畢,就等張俊的軍隊自投羅網。
此時陳慶在江寧縣南部的牛頭山一帶,這一帶樹林濃密,地勢開闊,非常適合騎兵伏擊追殺,牛頭山就像瓶口一樣,扼守着官道。
關鍵是牛頭山區是山谷地形,長數十里,是打伏擊的最佳地形。
此時陳慶已得到確切情報,張俊大軍已出現在五十里外,正沿着官道急急向西行軍。
走在前面的必然是淮西軍的探子和斥候,張俊也嚴防伏兵,陳慶的伏兵已經撤進密林近一里,敵軍的探子再細心也發現不了他們。
十萬大軍在官道上蜿蜒而行,延綿十幾裏,在後方是上千輛大車,滿載着糧草,大車都是從鎮江府各地收羅,官庫內的所有糧食都被他們搬咭豢铡�
張俊騎馬走在隊伍前面,他打量着四周的環境,數十年的軍旅生涯使他對環境比較敏感,牛頭山這一帶顯然是個伏擊的好地方,兩百都是山丘,樹林延綿十幾裏,寬闊平坦的官道就從山丘中間穿過。
這時,十幾名斥候帶來一名撿山的老者,所謂撿山就是上山尋找各種山貨,像蘑菇、山果、山藥、黃精之類,老者看起來有五六十歲了,身材瘦小,滿臉皺紋,頭髮花白,衣服也很破舊,他揹着一隻竹簍,竹簍裏有半簍成熟的柿果,還有幾根山藥和一把小鋤頭。
老者戰戰兢兢上前跪下磕頭,“小老兒叩見王爺!”
“你起來,我問你話!”
老者站起身,張俊問道:“你家在附近!”
“在北面兩裏外的葛灣村,小老兒姓葛!”
一聽就是本地人,應該見過一些世面,老者口齒比較清晰。
張俊點點頭又問道:“這一帶最近可有軍隊活動?”
“兩年前有駐軍,已經快兩年沒有見到軍隊了。”
兩年前的駐軍就是張俊的部下,他當然知道,張俊又問斥候道:“密林內進去探查過了嗎?”
“回稟王爺,去探查過了,深入密林三百步,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地上也沒有大隊人馬的腳印和馬蹄印。”
張俊一顆心放下,吩咐親兵道:“賞他幾百文錢,讓他去吧!”
“多謝王爺!多謝王爺!”
老者拿了幾百文銅錢,千恩萬謝走了。
張俊見天色還早,隨即下令,“全軍加快速度,過牛頭山後再休息!”
十萬大軍加快速度,進入了方圓百里的牛頭山區。
……
十萬大軍分成三軍,率先進入牛頭山山區的是前軍兩萬人,然後是中軍五萬人,後軍還有三萬人,三支軍隊之間都要相隔兩裏左右,這樣的好處就是一軍被伏擊,另外兩軍能迅速集結撤退,從而避免全軍覆沒。
但有利必有弊,最大的弊端就是相隔太遠,容易被各個擊破。
陳慶的目標是中軍和後軍,當前軍和中軍都進入了山區,漸漸的,後軍也要進入山區,山林忽然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嗚——”
張俊猛然回頭,望着後方,心中暗叫一聲,“糟了!”
一支萬人騎兵分成三路,從山谷前殺出,殺進了後軍隊伍中,三千騎兵在谷口率先切斷了淮西軍後軍前軍的道路,後面兩支騎兵將後軍切爲三段。
三萬後軍大亂,他們沒辦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士兵散亂不堪,只堅持片刻便崩潰了,三萬士兵拼命向後奔逃,卻被西軍騎兵追殺,士兵跑不過騎兵,跪地投降者不計其數。
與此同時,五萬中軍也遭到了兩萬弓弩手襲擊,兩邊密林內萬箭齊發,如暴風驟雨般射向淮西軍,儘管士兵們都紛紛舉起盾牌,但還是抵擋不住箭矢的猛烈襲擊,無數士兵慘叫着倒下。
緊接着數百根大木頭從山頂翻滾而下,砸進人羣之中,隨即幾百桶火油跟着滾落,木桶破裂,黑漆漆的火油在官道上到處去流淌。
“轟!”大火燃燒起來,士兵們都嚇壞了,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西軍要燒山了!”
對烈火燒山的極度恐懼,使數萬士兵儼如山體崩塌一般,所有士兵都不顧一切的拼命奔逃,爭先恐後,互相踐踏,扔掉一切可以扔掉東西,戰刀、盔甲,大喊大叫的奔逃。
張俊也見勢不妙,在數百親兵的護衛下,拼命打馬奔逃,很快便追上了前軍。
事實上,只要稍微想一想都就知道不可能防火燒山,還有那麼多西軍士兵在樹林內,放火燒山他們就逃不掉。
這只是一種心理戰術,用烈火焚燒的方式製造恐慌,加上週圍都是樹林,士兵們都自行腦補,認定了西軍要烈火燒山,想到那種悽慘無比的死狀,更是嚇得他們魂飛魄散,只想逃命。
陳慶當然不會想燒死他們,沒有任何一個統治者會屠殺自己土地上的青壯勞力,他已經是江淮之主,這些江淮士兵當然就是他的子民,十萬士兵就意味着十萬戶人家,這對江淮經濟的恢復至關重要。
這時陳慶得到消息,張俊已經逃遠,身邊只有數十人,陳慶點點頭,張俊已經窮途末路,不用管他,張子琦的軍隊也應該被收繳,實際上,張俊已是孤家寡人。
陳慶更關心的是困在牛頭山內的大軍,他當即令道:“讓李都統去勸降敵軍,就說雍王承諾,只要放下兵器,可以全部釋放回家。”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空城
張俊和他的三百親兵騎馬狂奔,速度飛快,很快便超過了前軍,一口氣奔出三十餘里,逃出了牛頭山區,再向後張望,發現後面塵土滾滾,仔細看,竟然是一支三千餘人的西軍騎兵追來了,距離他們不到兩百步,箭矢如雨點般飛射而來,後面的二十幾名親兵中箭落馬。
嚇得張俊膽寒心裂,留下兩百親兵阻擋西軍騎兵,他自己拼命抽打戰馬奔逃,一口氣奔出近六十里,才總算甩掉了後面的追兵,但此時戰馬紛紛倒下,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眼看都不行了。
此時他身邊的親兵只剩下三十餘人,沒有累死的戰馬只有八匹,他們距離長江邊只有十幾裏,張俊強打精神,帶着腥藸狂R向長江邊走去。
張俊逃走後,兩萬西軍騎兵便封鎖的官道,此時六七萬大軍都聚集在北面出口處,兩邊是茂密的山林,山林內不時有人影晃動,那是西軍騎兵和弓弩手。
大半淮西軍士兵丟盔棄甲,兵器都沒有了,前方數百步外是黑壓壓的騎兵,殺氣騰騰,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山林前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西軍將領大喊:“所有淮西軍士兵聽着!”
西軍將領便是都統李復興,他練過內功,是西軍出了名的大嗓門,就像後世的大喇叭一樣,聲音渾厚洪亮,中氣十足,數萬淮西軍士兵瞬間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雍王殿下已經奪取江淮,壽春城也被西軍攻克……”
士兵羣中頓時一片騷動,這些士兵都是老兵,家眷都在壽春附近,壽春被攻克,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我要告訴大家,壽春所有百姓都安然無恙,西軍秋毫無妨,你們的家眷平安無事!”
士兵們頓時歡呼起來,李復興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他又高聲道:“雍王不殺漢人,放下兵器,會讓你們儘快回家團聚,請大家放下兵器,舉起雙手走出山谷!”
離他最近的士兵聽得清楚,紛紛放下手中兵器,舉着雙手向山谷口走去,山谷前的騎兵閃開一條路,一羣羣士兵走出了山谷,有騎兵把他們領到開闊處坐下。
與此同時,後軍的兩萬八千多名士兵也成了戰俘,陳慶不戰而屈人之兵,將張俊放走,剩下十萬大軍除了投降外,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
玉山縣位於衢州和信州之間,是江南西路最東面的一座縣城,屬於信州管轄,玉山縣是一座中縣,縣城內常駐人口不足五萬人,縣城同時也是西南官道的必經之路,茶馬聚匯,商業還不錯。
張子琦和韓晉率領九萬大軍一路撤回江南西路,他們在建德縣補充了一些乾糧,又繼續西行,張子琦比較寬厚,嚴禁士兵搶掠殺戮,大軍撤退得很快,三天時間便撤退到玉山縣。
這時,韓晉騎馬飛奔回來,對張子琦道:“元帥,前面斥候傳來消息,三十里外有軍隊出現,很可能是西軍。”
張子琦也隱隱猜到,西軍和他們翻臉了,否則父親不會這麼匆忙撤退,也不會讓自己立刻撤回江南西路。
聽說有西軍出沒,張子琦心中頓時緊張起來,急聲問道:“有多少西軍?”
韓晉搖搖頭,“不是很清楚!”
張子琦爲難道:“那該怎麼辦,我們是連夜趕去上饒,還是先駐留一夜?”
他們攜帶乾糧不多了,只能支撐兩天,急着去上饒縣補充,而上饒縣在一百二十里外,就算他們夜不停步,也要明天下午才趕到。
韓晉想了想道:“還是不能冒險,讓斥候探查清楚後再走,我去玉山縣籌措兩天的乾糧問題不大,縣城雖小,但兩千石糧食應該有。”
張子琦點點頭,“好吧!去玉山縣,不過我有言在先,取糧食可以,但不準殺戮百姓。”
“元帥既然有令,我們自當嚴格約束士兵,只取糧,不傷百姓。”
大軍隨即向十里外的玉山縣縣城而去,不多時,大軍來到縣城內,城門大開,無人看守,城門前後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或許是被大軍嚇着了,張子琦隨即下令,大軍進城,不得擅闖民宅。
九萬大軍浩浩蕩蕩開進城內,只見所有的店鋪和民居都大門緊閉,鎖幾乎都在掛在外面,也就是說店鋪和房宅裏沒有人。
張子琦派人去尋了一圈,很快回來稟報,“城內沒有發現居民,請示元帥,要不要破門進去看看?”
韓晉也勸道:“元帥,確實很詭異,破門去看看吧!”
張子琦猶豫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吧!可以破門看一看。”
數十支小隊趕赴城內各處,很快便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城內百姓都不見了,一個人都沒有。
張子琦和韓晉面面相覷,他們都趕到了不妙。
就在這時,城外四面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嗚——嗚——”
有士兵跌跌撞撞跑來彙報,“元帥,西軍殺來了,四面都是他們大軍!”
張子琦嚇得大驚失色,韓晉當即立斷喝令道:“速關閉城門,傳令第一軍和第二軍上城防禦!”
“韓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世子不要擔心,應該只是一支小規模西軍隊伍,我們有九萬大軍,只要穩住陣腳,我們不會失敗。”
張子琦心下稍安,連忙跟隨韓晉上城去查看情況……
情況完全出乎韓晉的意料,可不是小規模西軍,而是劉瓊和劉璀統領的十萬大軍,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將玉山小縣團團包圍。
雍王給他們的命令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袑⒔g盡腦汁,都沒有想到好辦法,最後是由唐騫想到了空城計。
將玉山縣城的百姓全部遷走,糧食一顆都不留,然後用疑兵在玉山縣前方出沒,使他們不敢輕易前行,只得先進玉山縣城。
對方最大的弱點就是糧食,他們沒有攜帶輜重,只帶乾糧,這就意味着他們支撐不了多久,只要把他們堵在縣城內,幾天時間就會崩潰。
十萬大軍旌旗如雲,隊列如牆,黑壓壓的將縣城包圍,張子琦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中計了,對方設了空城計,他們被包圍在空城內。
在城頭上看了很久,張子琦才一腳深一腳溝铝顺牵n晉滿臉凝重跑來稟報,“元帥,恐怕情況不妙!”
“又怎麼了?”
“士兵找了很多戶人家,竟然發現沒有糧食。”
“什麼?”
張子琦大喫一驚,急道:“我們只有兩天的乾糧,沒有糧食怎麼行?”
韓晉沉吟一下道:“我會讓士兵仔仔細細找,在把隨行的幾百頭騾子殺了,還能堅持一天,但我們要做好最好的打算,強行突圍,恐怕會有很大的傷亡,元帥要有心理準備!”
張子琦默默點頭,嘴脣又動了動,最終沒有問,如果突圍出去,就能找到糧食嗎?上饒縣還會敞開大門等着他們去補充糧食?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勸降
現實非常殘酷,任憑淮西軍士兵將玉山縣翻個底朝天,依然沒有找到一粒糧食。
到了黃昏時分,韓晉將幾百頭隨軍騾驢全部宰殺,用來熬湯煮肉犒勞士兵,但幾百頭騾驢對於九萬士兵,還是杯水車薪,很多士兵只能喝口肉湯,連肉渣子都看不見,只能說聊勝於無。
韓晉準備從南城突圍,他挑選了五千名身高體壯的士兵,每人拿着盾牌和戰刀,列隊成五行,他們作爲突擊軍,負責衝破包圍圈,給後面的大軍突圍創造條件。
但就在這時,北城外的山上有幾支火藥箭騰空而起。
這也是玉山縣的特點,依山築城,但在北山上可以清晰看到城中的一切,或許細節看不清,但五千人列隊集結,無論如何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上軍統制張憲立刻率領一萬弩手封鎖了南城門,他們用重型神臂弩,兩人一弩,殺傷射程可達三百五十步,可以射穿普通盾牌和皮甲,而且具有很強的射程優勢,城頭上的一般弩箭射程不足,拿他們無可奈何。
吊橋放下,城門緩緩開啓,手執盾牌的士兵奔湧而出,迎接他們的卻是神臂弩箭的無情打擊,一千支箭從東南方向如暴雨般射來,剛剛奔上吊橋的士兵紛紛中箭倒地。
緊接着第二陣、第三陣、第四陣、第五陣箭先後射出,五輪箭陣完全封鎖的城門,一批批的士兵奔出來便被射倒,很短的時間內,便有近五百人被倒在城門前,中箭未死的士兵呻吟着向回爬去。
淮西軍不敢出城,弩陣也停止了射擊,雙方相持片刻,韓晉大喊一聲,“繼續衝!”
五百名士兵再次奔湧而出,這一次沒有急着射箭,待他們奔出一百步,第三批五百人再度奔湧而出時,五千具神臂弩發威了,弩矢如暴風驟雨般射向淮西軍士兵,一片片士兵慘叫栽倒,盾牌根本抵擋不住弩箭強勁穿透力,皮甲在強大的重型神臂弩箭面前也同失去人了防護能力,連鐵甲都抵擋不住,何況皮甲。
一輪五番箭射罷,五百士兵全部被射倒,連同後面奔出來的第三批兩百餘也被射翻,後面的士兵嚇得紛紛縮回城內,滿地都是中箭未死的士兵,痛苦呻吟,掙扎着向城內爬去。
短短一炷香時間,便有上千名士兵被射死射傷。
張子琦再也忍不住,衝下城喊道:“這樣的突圍都是出去送死,停止突圍!”
不僅是張子琦,其他將領也紛紛勸說,對方準備充分,武力強大,他們根本無法突圍,不管是否突圍成功,最後都是死路一條。
韓晉無可奈何,只得下達了停止突圍的命令。
……
夜漸漸深了,九萬士兵分佈在城內的民宅中,一戶民宅住十幾人或者二十餘人,糧食值錢的東西都被百姓拿走了,只丟下一些破爛傢俱,甚至很多士兵不得不打店鋪睡覺。
條件不太好,但士兵們已經沒有人關心這種小事,他們擔心的是明天,關心自己的命摺�
“信他的鬼了,明天哪裏搞糧食去?騾子都喫光了,糧食難道能從天上掉下來?明天咱們就要餓肚子了。”
“就是啊!肉都是當官的喫了,我只喝到一口湯,真懷念在家鄉殺豬喫肉的日子,要是投降能回家,我保證第一個投降。”
一間屋子裏,十幾名士兵睡不着,都在聊天,這時,一名去方便的士兵在院子裏喊道:“你們快出來看。”
“看個屁啊!有什麼好看的?”
“天空有好多紙片,是傳單啊!”
士兵們紛紛起身,光着腳向院子裏奔去,院子裏飄落了五六張傳單,再抬頭看夜空,只見還有少量的紙片在天空飄蕩,估計大部分都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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