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陛下,可以從常理推斷出來,之前我們知道江南西路有張子琦統領的十萬大軍,現在我們得到消息,張子琦率八萬大軍殺進嚴州,那問題來了,還有兩萬軍隊在哪裏去了?”
“朕認爲,兩萬軍隊是不是留在了江南西路?”
徐先圖搖搖頭,“殺敵三千,自損八百,韓世忠戰敗,損失慘重,對方會一點損失都沒有嗎?微臣認爲,最少也會傷亡一萬多,可能會留幾千士兵和一些傷兵在江南西路,但憑這一點人能擋得住陳慶的大軍?
陳慶會對空曠的江南西路視而不見?況且微臣覺得韓世忠戰敗,極可能有西軍的因素,否則以韓世忠的經驗豐富怎麼也不可能敵不過平庸之極的張子琦。”
徐先圖如抽絲剝繭般的分析讓原本抱有一線希望的趙構徹底無話可說,如果西軍已經佔領了江南西路,再讓他們退出去,怎麼可能?
這時,朱勝非匆匆趕回來,“微臣向陛下交差!”
“沒有出亂子吧!”
“幸虧趕得及時,微臣給胡特使和報館都解釋過了,只是一場誤會,万俟相國也帶人走了,沒有惹出麻煩!”
“秦相公呢?”
趙構不悅問道:“他沒有出面嗎?”
“他不肯出面,說和他無關,都是微臣去解決的!”
“混蛋!”
趙構怒罵道:“若不是他慫恿,朕會寫手諭查封報館?怎麼又和他無關?惹是生非有他,解決問題就沒有他,連最起碼的擔當都沒有,他還有資格當右相國?”
趙構這次終於發怒了,又繼續罵道:“朕現在才發現秦檜從來就沒有辦過一件好事,每次他都要把事情搞砸,每次壞事都壞在他手上,就連張俊造反也是和他有關,張俊造反的導火索就是他引發的,若不是他逼張俊去攻打河南路,張俊也不會抗旨不遵,就是他添油加火,矛盾才愈演愈烈。”
不過罵歸罵,真要讓他把秦檜罷相,他又做不到,所以他現在的罵也是裝裝樣子,罵給徐先圖聽,安撫他的情緒,同時也撇清自己的責任。
徐先圖太瞭解天子,罵這些無非是想撇清他的責任,秦檜能當這麼多年相國,不就是處處迎合他,所有的決策不都是他的意志嗎?現在又把責任推給秦檜了。
徐先圖心中嘆口氣,勸道:“陛下,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現在關鍵要應對張俊的兩面進攻,還要和陳慶談判,先把燃眉之急解決吧!”
朱勝非也道:“微臣聽胡云說,今天中午,張俊的兩萬先鋒已經殺入平江府,兩天後就會抵達臨安府,我們必須派軍隊北上迎戰。”
“朕知道形勢危急,也在考慮人選,秦相國向朕推薦楊沂中,但朕覺得楊沂中資歷溋耍敶髮⒖梢裕斨鲙涍�差一點,兩位愛卿有沒有合適人選?”
徐先圖躬身道:“卑職在樞密院發了一份卷子,讓樞密院的數十名官員填寫,誰可爲主帥,結果八成的官員都推薦同一人!”
“誰?”趙構精神一振問道。
“大學士張浚!”
趙構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徐先圖勸道:“陛下,張浚在川陝率領西軍和金兵對抗四年,金兵最終沒有能南下一步,陛下,大家都認可他,微臣想了想,還真的非他莫屬!”
趙構沉思片刻,又問朱勝非,“朱相國的意見呢?”
朱勝非看出天子已經動心了,這個關鍵時候,他可不想自找麻煩,他當即點點頭,“微臣支持徐相公的推薦!”
趙構負手走了幾步,立刻令道:“速宣張浚來見朕!”
他隨即又對徐先圖道:“和陳慶的談判就交給徐相國了,隨時向朕彙報,每一個細節都要由朕來決定!”
……
張浚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臨危受命,天子在最嚴峻的時刻想到自己,這既讓他十分感動,同時也使他肩頭擔子重若泰山。
“愛卿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要求現在就提出來,只要合理,朕會盡量滿足!”
張浚沉思良久道:“微臣確實有幾個想法,或者說有幾個要求,希望陛下能恩准!”
“你說,朕聽着!”
“第一,請陛下放權給微臣,不要干預微臣的軍事決策,尤其不要讓秦相國干涉,他和微臣有宿怨,他的干涉一定會有私心。”
叛軍距離臨安太近,如果一點不干涉,也不可能,趙構沉思片刻道:“以百里爲界,如果叛軍距離臨安只有百里,朕必須要干涉,百里之外由愛卿決斷!”
“那就一言爲定!”
趙構點點頭又問道:“接着說!”
“第二,微臣要保證錢糧充足,這是維持士氣的關鍵!”
“可以!”趙構一口答應。
“第三,微臣要劉錡、王建和楊沂中爲將,怎麼用他們,由微臣決定。”
趙構也聽出張浚思路很有條理,一定是他反覆考慮過,這讓趙構也有了點信心,他一口答應。
“第四,微臣推薦劉子羽爲臨安防禦使,微臣是擔心敵軍會出奇兵偷襲臨安,劉子羽經驗豐富,考慮周全,滴水不漏,他守臨安最合適。”
趙構眉頭一皺,“劉子羽在福州,趕回來恐怕來不及了。”
旁邊徐先圖道:“樞密院調福建路兩萬軍隊入京的同時,也調劉子羽回京述職海防,明天就應該到了,和兩萬福建路軍隊一起。”
趙構心中略略有些不悅,顯然他們已經在暗中調動,可偏偏瞞着自己,徐先圖連忙解釋道:“卑職沒有想瞞着陛下,只是怕秦相國反對,微臣只想把他先調進京,是否啓用由陛下決定,昨天張大學士才問我,能不能把劉子羽調回來,我們並沒有事先協商。”
趙構想想也對,如果被秦檜知道,他肯定會反對,趙構心中舒服一點,便點點頭,“朕準了,朕會封他爲臨安防禦使,總管臨安防禦!”
“微臣還有一個要求!”
“還有什麼要求?”
“微臣要十萬軍隊,其中五萬常備軍全部給微臣,另外再要五萬新軍,還有韓世忠和吳嶙要聽從微臣的調遣!”
趙構躊躇良久,終於答應了,“可以,五個條件朕都答應你!”
“多謝陛下成全!”
當天傍晚,趙構發出旨意,任命大學士張浚爲都元帥招討使,率十萬大軍北上迎戰張俊叛軍,臨安百姓稱之張浚對張俊。
趙構隨即下達第二份旨意,任命劉子羽爲臨安防禦使,統領臨安最後的七萬大軍,全面負責臨安的防禦,主要是針對西南方向殺來的八萬淮西軍。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妥協
今天的兩道聖旨下達,秦檜都沒有干預,尤其聖旨需要蓋下中書門下大印,而中書大印掌握在他手中,他也默許同意蓋下了。
事實上,在下午處理了報館之事後,他便直接回府,報館事件的反轉將他打臉太狠,一張老臉掛不住,只得躲回家裏去。
書房裏燈光明亮,秦檜在翻閱厚厚一疊《京報》,其實他也算是《京報》的忠實讀者,《京報》第四版的市場信息給了他很大的幫助,比如米價、布價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的價格,給了他很大的幫助。
但這些小幫助都比不上他對陳慶的痛恨,雖然他動不了陳慶,但在臨安的地頭上處理一家小小的報館,他還是有權力的,可偏偏《京報》的後臺是如此之硬,讓他屢遭挫折,着實讓秦檜鬱悶。
這時,妻子王氏端着一碗參茶進來,問道:“時辰不早了,老爺還不休息?”
秦檜嘆口氣,“心煩意亂,睡不着啊!”
“聽說官家下旨封張浚爲都元帥,那張浚不是和老爺有宿怨嗎?”
秦檜喝了口參茶,沒有吭聲,王氏又道:“還有劉子羽也被重用,封臨安防禦使,我記得老爺說過,這個劉子羽就是張浚的人,實際上就是張浚全面掌權了,這會不會威脅到老爺的相位?”
秦檜放下茶盞,淡淡道:“張浚在朝中很有根基,他和徐先圖狼狽爲奸,沆瀣一氣,徐先圖推薦他不足爲奇,關鍵還是官家,他現在有點慌不擇路了。”
“如果老爺反對,會有效果嗎?”
秦檜哼了一聲,“如果我反對,劉子羽絕對不會有機會。”
“老爺似乎有充足的理由?”
“我怎麼沒有理由?劉子羽的兩個兒子和侄子都在西軍爲高官,如果張俊和陳慶勾結,陳慶想破臨安,在京兆立新帝,偏偏又讓劉子羽來守臨安,這不就是引狼入室嗎?”
王氏一驚,“那老爺怎麼不提醒官家?”
秦檜冷冷道:“我提醒他做什麼?這個關鍵時刻,還是沉默一點比較好,出了大事,他肯定要推卸責任,找人來擔責,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
“可是……萬一城破了,我們能活命嗎?”王氏憂心忡忡道。
秦檜笑了起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怎麼會沒有準備?夫人不用擔心,我已買了一座很破舊的民房,錢財也轉移去了福建路,萬一真的城破,我們先去民房躲一陣子,然後轉道去福建路,改名換姓做個富家翁,我們後半輩子依舊是榮華富貴。”
……
隨着張浚被任命爲都元帥,朝廷和西軍之間新的一輪談判又開始了。
這一次趙構吸取教訓,任命徐先圖爲自己的代表,和雍王特使胡云進行談判。
經過現實的敲打,趙構終於決定妥協,只要陳慶出兵剿滅張俊的叛亂,他同意將長江以北的江淮地區交給雍王府管轄,這一點趙構沒有異議。
關鍵是江南西路,若連江南西路也交出去,朝廷就只剩下江南東部一隅,趙構實在是難以接受。
特使署大堂上,徐先圖指着地圖道:“天子答應將江州和鄱陽湖水域劃給西軍訓練,也允許你們在江南西路賣官鹽,實際上就是把財稅利益的大頭讓你們了,這個找膺�不能接受嗎?”
胡云淡淡笑道:“雍王殿下已經出兵二十萬,其中十萬部署在江南西路,另外十萬部署在江淮,還有三萬水軍也部署在長江和太湖內,事實上,江南西路已經在西軍控制之下,如果我們願意,甚至可以把太湖以東的土地都佔領,甚至派出三萬騎兵直插張浚十萬大軍的背後,切斷十萬大軍的糧草和後勤供應,十萬宋軍必然會不戰而潰,至於臨安,西湖邊的城牆還沒有完全修建完成,從西湖水路可以直接殺進城內。”
徐先圖臉色一變,“雍王準備和張俊聯手滅宋嗎?”
胡云搖搖頭,“雍王並不想這樣做,否則我和《京報》早就撤離了,之所以我還在臨安,就是雍王有找獾捏w現,但朝廷如果不領情,看不到雍王殿下的找猓铱梢蕴孤矢嬖V徐相國,先帝已經做好了在汴梁再度登基的準備。”
“也就是說,雍王一定要江南西路,不肯讓步!”
“已經吞進嘴的肉,怎麼可能再吐出來?這一點毋容置疑!”
徐先圖點點頭,“好吧!我去向天子彙報。”
……
徐先圖心事重重離開了特使署,又匆匆趕回皇宮,趙構就在御書房眼巴巴等着他呢!
徐先圖向趙構彙報了談判經過,雖然結果在趙構的意料之中,但當徐先圖吞吞吐吐說起,先帝已經做好在汴梁重新登基的準備時,趙構還是忍不住臉色大變。
陳慶這一招是對付趙構的絕招,可謂一箭穿心,趙構負手站在窗前,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徐相國,你覺得張浚能頂得住叛軍的進攻嗎?”良久,趙構低聲問道。
徐先圖猶豫半晌道:“如果沒有西軍參與,我覺得問題不大,可如果真如胡云所言,三萬西軍騎兵插入十萬大軍身後,張浚大軍必敗無疑,如果對方出動水軍攻城,確實可以從西湖直接攻入城內,我們還有五里左右的城牆沒有修建完成,這是一個很大的防禦漏洞。”
趙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也罷,江南西道給他,但他不能再用先帝來威脅朕了,這是朕最後的條件!”
……
趙構終於妥協了,接受了陳慶的全盤條件,當然胡云也一口答應,不再用先帝來爲難天子,就在雙方達成協議的第二天,陳慶在漢陽府收到了胡云發來的鷹信。
陳慶連夜起兵,他下令十萬騎兵兵分兩路,分頭殺進了黃州、蘄州和安慶府,劉璀率領五萬軍橫掃蘄州和安慶府後,又繼續進攻廬州。
而陳慶親自率領五萬大軍進攻壽州,而高定從潁州也率領五萬大軍南下進攻壽春。
與此同時,鄭平率領兩萬軍從鄂州進入江南西路,他將接受被俘的三萬士兵,將他們和自己的軍隊混編在一起,分別駐紮在江南西路各州,實際控制了江南西路。
而關師古也抵達了南昌縣,他將出任江南西路安撫使,替陳慶穩住江南西路的局面。
長江上,長江水軍都督楊元清率領兩萬水軍和五百艘戰船在江面順水而行,他們是當天上午從當塗縣出發,到了夜間,便抵達了江寧府外江面。
這是楊元清五年來第一次得到作戰機會,他也格外珍惜,事先便派出探子僞裝漁船到江寧府和鎮江府的江面上探查情報。
根據他得到的情報,淮西軍船隻一共有三處停泊點,第一處便是在江寧府的揚子縣碼頭,停泊了一百多艘大船,它們便是之前咚腿f餘人渡江的船隻,第二處在鎮江府碼頭,這是重點,幾乎所有的三千石以上大船都停泊在這裏,有兩百餘艘,第三處便是揚州,那裏停泊的是千石戰船,有一百餘艘,其實還有第四個停泊點,在太湖內,有一百艘中型船隻。
至於吆觾鹊倪糧船隻有三百餘艘,那些都是平底船,西軍另外有軍隊去對付它們,倒不用楊元清操心。
距離目標還有兩裏,西軍戰船隊停泊下來,百名水鬼咬着刀滑入江中,五千士兵已經在江寧府提前上岸,正向這邊疾速趕來。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宣戰
揚子縣碼頭不大,只能同時停泊三艘大船,但這裏卻停泊着一百多艘船隻,船隻和船隻之前都用繩索連在一起,最後只有三艘大船的纜繩繫泊在碼頭木樁上。
一百多艘船隻隨着波浪在水面隨着波浪漂浮,卻無法散開,岸上數百步外扎着一百餘頂大帳,一千士兵負責看守這些戰船,此時大部分士兵都在岸上,只有當值的兩百名士兵坐在船上,這些士兵都是水軍,張俊的水軍剛成立不久,士兵們基本上都沒有進行水戰訓練,挑選水軍的標準也低,會游泳而已。
不過張俊暫時也不需要水軍,他急需的是渡江船隻,能將他的數十萬大軍叩浇稀�
夜間風浪頗大,船隻起伏劇烈,當值士兵在船上根本站立不住,只能在甲板上或躺或臥,很多士兵都忍不住嘔吐,默默忍受着劇烈顛簸帶來的暈船痛苦。
這時,五千士兵已經出現在大帳外,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敵軍營帳,西軍統制張緯注視着水面上的動靜,殲滅七八百敵軍易如反掌,但這裏面有兩個關鍵點,第一,必須等水鬼割斷繩索,第二,不能逃走一人,去給鎮江府那邊報信。
這時,十幾名水鬼已經潛游到棧橋下方,幾乎同時行動,用鋒利的匕首割斷了繩索,十幾名水鬼在船下奮力推動船隻,三艘千石船隻漸漸離開了棧橋碼頭。
張緯一聲喝令:“殺!”
五千士兵從四面八方向營帳殺去,大帳內響起了一片慘叫聲,此時,船隻上也同樣慘叫不斷,水鬼偷襲了船上士兵,一百多名水鬼瞬間幹掉了大半,水鬼爬上船,剩下的士兵求饒也沒有用,被兇悍的水鬼割斷喉嚨,扔下長江。
這時,數十艘車船駛來,士兵們紛紛跳上船,控制了船隻……
……
壽春城是張俊的老巢,由張俊的心腹大將張宗顏統領七萬大軍坐鎮,城內不僅有諸將的家眷,還有兩百萬石糧食和數百萬貫錢財,可以說,壽春就是張俊坐鎮江淮的政權中心,他所有的資源都存放在這裏。
也正是這個緣故,陳慶親自統領十萬大軍攻打壽春。
“咚!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在城外驚天動地敲響,西城外是鋪天蓋地的西軍,戰旗遮天蔽日,騎兵、步兵隊列整齊,盔明甲亮,長矛如林,殺氣騰騰鋪砌在二十里寬的曠野裏。
此時是下午時分,但西軍根本就沒有駐營的打算,他們的目標明天亮前攻破壽春城,爲此,西軍準備了十二枚巨大的鐵火雷。
陳慶在遠處的紫羅傘蓋下注視着城頭,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守軍,從理論上說,七萬人是守得住十萬人攻城,但這只是理論,事實上,西軍根本沒有攜帶攻城武器,也沒有打算攻城,他們就等着炸塌城牆,全軍殺進城去。
陳慶冷冷令道:“給他們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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