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30章

作者:高月

出城的牛車一輛接着一輛,帶着一家老小,逃往臨安府鄉下避難。

相應的,臨安城各大牙行的房宅掛牌數量陡然增加兩倍,價格迅速走低,甚至只要每畝三千貫就能買到地段不錯的五畝宅了。

“砰!”

秦檜狠狠一巴掌拍在報紙上,氣得他負手來回踱步,他忽然又拾起硯臺,狠狠向牆上砸去。

兩名使女嚇傻掉了,連忙轉身跑去找夫人。

不多時,王夫人匆匆趕來,王夫人望着滿屋狼藉,怒視秦檜道:“老爺,你這是怎麼回事?發什麼癲瘋?”

秦檜重重哼了一聲,咬牙道:“《京報》又擅自報道戰況,引發全城恐慌,這次非要封了它不可!”

王夫人給兩名使女使個眼色,讓她們趕緊收拾房間,她走上前看了看報紙,不解問道:“難道朝廷又沒有得到消息?”

“這次不是,朝廷三天前就得到吳嶙的戰報了,官家下令封口,不準傳出去,沒想到還是被《京報》給揭穿了。”

王夫人想了想道:“老爺,封報館這件事容易得罪人,我勸你不要出頭,讓官家下旨吧!”

秦檜點了點頭,這時,管家在院中稟報道:“老爺,宮裏來人了,官家召你立刻進宮!”

“我就知道,這份報紙一出,官家就要炸了。”

秦檜起身道:“我現在進宮,官家讓我們想對策,我簡直毫無對策,看別人怎麼說吧!”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昏招

秦檜匆匆來到御書房,卻見万俟卨在御書房外,秦檜奇怪問道:“万俟相公站在這裏做什麼?”

万俟卨行禮道:“官家發怒要查封《京報》報館,徐相公在勸官家呢!”

万俟卨主管禮部,報紙也是他的管轄範圍,秦檜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天子已下口諭,你去查封就是了,還在這裏等什麼?”

“口諭也需要大學士寫詔,天子簽發,否則我沒法執行。”

天子詔書是需要加蓋中書門下大印,不管是中書舍人擬旨,還是由大學士擬旨,都需要中書門下審覈。

簡單一點的就是天子手諭,就不需要中書門下蓋章了,直接加蓋天子寶印,只是天子個人意志的體現,但它的法律效應遠不如詔書聖旨。

再簡單就口諭,口諭沒有加蓋天子印章,但任需要由大學士草擬,蓋天子私人印章,只能保證是天子說過的話,幾乎沒有什麼法律效應。

秦檜讓万俟卨直接去查封,這實際上就是在給万俟卨挖坑呢,沒有拿到天子簽發的口諭,如果天子不承認他說過這話,責任就得万俟卨來承擔,尤其是查封《京報》這種大事。

万俟卨可不是傻瓜,他清楚得很,秦檜一心想查封《京報》,卻讓自己擔這個風險,他纔不幹。

万俟卨苦笑一聲,繼續站在御書房外等候。

秦檜走進御書房,卻見天子負手站在窗前,從背影就看得出他十分惱火,朱勝非和徐先圖站在一旁,兩人都沒有說話,估計徐先圖已經勸過了。

“微臣參見陛下!”秦檜在門口行一禮。

趙構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冷然道:“秦相公看今天的《京報》了嗎?”

“微臣……看了。”

“報紙一出,臨安便亂套了,朕讓內侍去宮外查看,幾家米鋪前都排起長隊,短短半個時辰內,米價就暴漲到每鬥三百文,不知到明天還亂成什麼樣,朕警告過《京報》,如果他們再敢未經審覈胡亂報道,朕一定會從查封它,既然他們不信警告,就別怪朕不講情面。”

“既然如此,陛下可以下發手諭了,讓《京報》也知道任性妄爲的後果!”

趙構又看了一眼徐先圖,徐先圖終於按耐不住內心的怒火,淡淡道:“該說的微臣已經說了,陛下想做就做吧!出了事,讓秦相公去解決,微臣告退!”

說完,徐先圖行一禮退了下去,趙構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徐先圖竟然也在威脅自己了。

秦檜乘機落井下石道:“陛下,有句話在微臣心中憋悶很久了,不吐不快,陛下不覺得徐相公過於偏袒陳慶了嗎?微臣知道,當年陳慶成婚,媒人是張浚,證婚人就是徐相公啊!說他們沒有私下往來,微臣怎麼也不相信,太不符合常理了。”

好在趙構最終沒有失去理智,他忍住不滿道:“徐相公的事情以後再說,先把《京報》查辦了,朕既然已經警告,就言出必行!”

“陛下明智!”

趙構終於在手諭上蓋下自己的寶印,交給万俟卨道:“查封報館就是了,人不要抓捕,由梅花衛配合禮部執行!”

“微臣遵旨!”

万俟卨接過手諭退了下去,朱勝非嘴脣動了動,他想說,這等於撕毀了和陳慶的協議,但他沒有說出來,剛纔徐先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天子卻沒有聽從,自己再說還有意義嗎?

這時,趙構問秦檜道:“張俊大軍已經殺到常州,雖然吳嶙在晉陵縣抵抗,但如果張俊不理會晉陵縣,大軍繼續南下,該怎麼應對?”

秦檜有點傻了,這應該是樞密院回答的問題,自己怎麼知道?可徐先圖剛纔已經告退,就等於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自己,他心中暗罵徐先圖奸詐。

秦檜又看了看旁邊的朱勝非,朱勝非卻如老僧入定一般,雙目微閉,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秦檜暗暗咬牙,無奈,他只得硬着頭皮道:“陛下,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對付叛購埧。荒馨l兵抵擋,現在臨安還有十五萬大軍,可以派出十萬大軍迎戰。”

“朕考慮了兩天,也是這個想法,不知派誰爲主將比較好?”

天子殿前四大名將,巨師古戰死,劉錡和王建因爲海州兵敗,坐了冷板凳,只剩下楊沂中一人恩寵未減,秦檜躬身道:“微臣推薦楊沂中爲主將!”

趙構眉頭微微一皺,倒不是趙構不信任楊沂中,關鍵是他知道楊沂中沒有什麼帶兵經驗,當大將可以,做十萬大軍的主帥,他恐怕統領不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侍衛在門口稟報,“啓稟殿下,江南西路傳來緊急戰報!”

“什麼內容,快說!”

“韓世忠在江南西路大敗,只剩下一萬五千人,已撤退到嚴州建德縣,叛軍八萬大軍緊追不捨,很快將殺入臨安府!”

“什麼?”

趙構驚得目瞪口呆,秦檜呆住了,和朱勝非面面相覷,這下麻煩大了。

“怎麼會這樣!”

趙構忽然站起身,按住桌子歇斯底里怒喊起來,“朕那麼相信他,給了他七萬大軍,他就這樣回報朕?傳朕旨意,立刻將韓世忠革職拿辦,打入天牢!”

“陛下冷靜!陛下冷靜!”

秦檜也慌了手腳,急聲勸道:“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韓世忠還有一萬五千軍隊,還可以抵擋一陣子,若把他拿下,軍心潰散,叛軍真的要殺進臨安府了!”

秦檜並不傻,他雖然也不喜歡韓世忠,但他知道,若張俊攻下臨安城,恐怕第一個就把自己砍頭,這個時候必須要穩住局面,不能讓天子失去理智,做下蠢事把自己也連累了。

趙構頹然坐下,這一刻他感到精疲力竭了,原以爲張俊只是一個大一號的劉光世而已,沒有民心支持,很快就會敗亡,沒想到張俊攻勢凌厲,自己連喫敗仗,難道蒼天要亡大宋嗎?

這時,朱勝非終於忍不住道:“陛下,查封《京報》還是緩一緩吧!”

趙構瞪着朱勝非,朱勝非低下頭道:“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沒有陳慶在背後支持,張俊不可能這樣勢如破竹,微臣就害怕查了《京報》,連和陳慶談判的餘地都沒有了。”

“你剛纔爲什麼不說!”趙構大怒道。

“徐相公已經反覆說了,奈何陛下不聽。”

趙構現在才如夢方醒,悔之莫及,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喝令道:“你們兩個立刻去阻止查封《京報》,若《京報》被查封,你們二人就不要來見朕了!”

“遵旨!”兩人硬着頭皮出去了。

趙構終於急了,又令道:“速召徐相公來見朕!”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封館

《京報》報館前人山人海,不知是誰走露了消息,朝廷要查封《京報》的一下子傳遍了周圍十幾個街坊,百姓們被激怒了,數萬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很快被擠滿了街道,万俟卨和禮部的官員以及三百名梅花衛士兵被堵在街頭,他們根本擠不過去。

“狗腿子!滾回去!朝廷鷹犬!”

百姓們大聲叫罵,怒斥官員和士兵,万俟卨狼狽不堪,他的烏紗帽不知被誰一把搶走,士兵們好容易奪回來,但少了一根翅,變成了單翅烏紗帽,怎麼看都怪異。

這時,王牧擠了過來,問道:“你們這裏誰是主事?”

“你是什麼人?”万俟卨走上前打量一下王牧。

“我是《京報》副館主,館主去越州還沒有回來,目前報館我做主,你們要抓人就把我帶走!”

万俟卨猶豫一下,官家讓查封報館,特地叮囑不要抓人,但這麼多人過不去怎麼查封?要不把這個副館主先帶走,也算給秦相國一個交代。

“既然如此,就請副館主跟我們走一趟,把情況講清楚!”

這時,奔來幾名士兵站在王牧前後,万俟卨高聲道:“副館主請吧!”

腥搜鹤磐跄羷傄撸鋈挥腥藚柭暣蠛鹊溃骸罢咀。 毙人回頭,只見胡云匆匆趕來了。

胡云陰沉着臉走上前道:“万俟相國,是天子下旨你抓雍王府的人嗎?”

万俟卨乾笑一聲道:“胡特使言重了,我只是請這位副館主去禮部覈實一下情況,不是抓人!”

“既然不是抓人,有什麼話就在這裏說清楚!”

万俟卨還真不敢和胡云翻臉,他勉強道:“是這麼回事,天子警告過《京報》,涉及張俊叛亂的報道必須經禮部審覈才能見報,但今天的報道禮部沒有審覈,這讓天子很憤怒,要求《京報》停止發行,所以我來報館宣佈停刊命令,但人太多過不去,我本想請副館主去禮部,然後宣佈停刊令,既然胡特使不讓他跟我們走,那我在這裏宣佈也是一樣。”

說完万俟卨取出了禮部頒發的停刊命令,這時,胡云也取出一卷有黃綾包裹的協議書,冷冷道:“這是天子和雍王殿下當年達成的協議,裏面第三條明確規定朝廷不得干涉《京報》發行,也不得威脅《京報》人員的人身安全,上前有天子的親筆簽字,你宣佈吧!你宣佈了,我就立刻撕毀它。”

万俟卨手縮回去,“這……這恐怕不妥吧!”

胡云刷一把扯掉黃綾,握住卷軸,協議書刷地伸展開了,上面清晰可見天子寶印和雍王寶印,胡云將協議舉到万俟卨眼前,做出一個要撕碎的姿態。

“你看清楚了,這是原件,請你把禮部的停刊命令拿出來,你不是有停刊令嗎?拿出來!”

万俟卨一陣紅一陣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手中的停刊令自然也不敢拿出來,雙方僵在這裏。

這時,遠處有人大喊:“誤會了,一場誤會!”

只見朱勝非滿頭大汗跑來,秦檜在遠處馬車裏,死活不肯出來,硬把朱勝非推出去。

“誤會!誤會!”

朱勝非跑上前陪笑道:“我們有協議在先,朝廷不干涉《京報》經營,天子是批評其他報紙,不是指《京報》,是万俟相國誤會了!”

朱勝非怒視万俟卨道:“天子說過要查封《京報》嗎?万俟相國這樣曲解聖意,置天子的信譽於何地?”

万俟卨張口結舌,他忽然明白了,狠狠給了自己一記耳光,連忙賠禮道:“天子只是批評某些報紙不報道真相,我們就以爲是指《京報》,真是天大的誤會,對不住這位副館主,我向你道歉!”

王牧見他們變臉妥協了,便淡淡道:“我就實話實說,是雍王殿下指示我們據實報道,我不會理會禮部什麼警告,如果禮部一定要干涉《京報》的報道,那就需要天子和雍王重新談判,我們會根據談判結果進行調整,希望禮部不要再派人來報館指手畫腳,我們不歡迎!”

朱勝非連忙道:“絕對是誤會,禮部不會再派人來報館,我保證!”

“既然如此,各位請回吧!”

朱勝非又向胡云抱拳行一禮,“真是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差點壞了大事,請胡特使見諒!”

胡云神情平靜道:“張俊的兩萬前鋒軍隊今天中午已經殺進平江府了,兩天後將進入臨安府,西南殺來的八萬張俊軍隊也是兩天後進入臨安府,你們還是集中精力解決眼前的危機吧!”

朱勝非大喫一驚,“胡特使所說是真?”

“你們的情報太落後了,還不如我這個外人。”

朱勝負顧不得再寒暄,告辭一聲,轉身匆匆離去,万俟卨心中大罵秦檜害自己,如果不是他多事,天子怎麼會簽發手諭,現在卻害得自己裏外不是人。

他也懶得解釋了,一揮手,“我們走!”

他帶着一羣官員和士兵狼狽離開了,數萬百姓見他們狼狽逃走,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

……

王牧把胡云請到報館貴客堂,讓人上了茶,王牧笑問道:“老胡真打算把協議撕了嗎?”

胡云淡淡道:“這份協議不過是一張廢紙罷了,嚇唬他們可以,實際上沒有半點意義,撕不撕對我們都是一回事。”

“今天下午我聽到一個消息,韓世忠兵敗,是真的嗎?”

胡云指着他搖頭笑道:“虧你們還是報館,消息這麼落後,這是五天前的事情了,韓世忠守不住嚴州,正向臨安府撤退,張子琦的八萬軍很快也會殺進臨安府了。”

王牧不解問道:“韓世忠也是名將,他竟然會敗在張子琦的手中?這個張子琦我知道,一個文弱書生而已,他有這麼厲害?”

“這裏面的原因你想不到嗎?”

王牧略一沉吟,忽然醒悟,“莫非我們也參戰了?”

“當然!我們的軍隊若不參戰,張子琦的軍隊早就全軍覆滅了,還會給他進軍臨安府的機會?”

王牧點點頭,“這樣說起來,張俊還真有可能攻破臨安城!”

胡云呵呵笑了起來,“那只是張俊的白日做夢罷了,如果雍王殿下允許張俊攻破臨安城,就會通知我們離開了,放心吧!一切都在雍王殿下的掌控之中,只要朝廷答應雍王的條件,一切都會反轉!”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勢危

徐先圖又被趙構請回了御書房,這實際上就是一種變相的道歉,徐先圖只是憎恨秦檜,他對天子倒沒有什麼不滿。

趙構憂心忡忡道:“徐愛卿,現在形勢危急,朕也是一籌莫展了,希望愛卿給朕理理思路,怎麼應對眼前的危機?”

徐先圖平靜道:“陛下,微臣實話實說,事到如今,只能向陳慶妥協,只要陳慶肯出手,形式就會迅速扭轉。”

趙構長長嘆了口氣,“可是……朕把江淮讓給他還不夠嗎?他還要江南西路,朕實在無法接受。”

“這個就需要談判,但微臣直覺,現在江南西路實際上已經落在陳慶手中了。”

趙構一驚,“爲什麼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