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21章

作者:高月

韓世忠經驗豐富,所有士兵都穿着盔甲,抱着兵器睡覺,連鞋都沒有脫,只要出現敵情,就能立刻殺出來。

無數士兵從各個營房裏奔出來,韓世忠騎在馬上大喊,“去碼頭上船!”

但張俊的五千軍恰恰把去碼頭的道路封死,使士兵去不了碼頭,也上不了船。

這時,張俊率領浩浩蕩蕩的主力大軍殺進了軍營,韓世忠看得清楚,一眼認出了張俊,他大喫一驚,立刻意識到問題嚴重。

一名士兵奔來稟報,“都督!是江淮軍殺來了,有十萬人之校 �

這時,又有士兵大喊:“水寨內殺進敵船了,攻勢太猛烈,弟兄們抵擋不住,需要支援!”

韓世忠立刻明白了,這一定是陳慶和張俊勾結在一起,要殲滅自己。

他知道抵擋不住,當即令道:“傳令全軍向南面撤退!”

“當!當!當!”

撤退的鐘聲敲響,兩萬五千水軍士兵跟隨韓世忠向南面大門撤退,張俊也沒有下令追趕,他是來奪船,不是來和朝廷軍隊命令,尤其他不是西軍,也不是女真軍,若真的兩軍拼死激戰,他依靠兵力優勢獲勝,也一樣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大船上的宋軍兵力太少,根本不是西軍水軍的對手,尤其得知對方是西軍,都不願死戰了,紛紛投降,只片刻,西軍便俘獲了近兩百艘船隻。

剩下的戰船向東南門方向撤退,但西軍在那邊早有埋伏,從大門內駛出一艘船隻,便立刻被鐵鉤鉤住,拖到一邊,西軍紛紛跳上大船。

張公裕手執寶劍從船艙內衝出來,忽然一張大網從天而降,正好把他罩住,十幾名西軍士兵將他拖倒,一擁而上,將他按倒在甲板上,用繩索反綁起來。

隨着韓世忠率軍全面撤離,這場偷襲之戰僅大半個時辰便結束了,西軍押着戰船向西而去,張俊也率領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奔向鄂州。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爆發

天亮了,西軍信守承諾,將二百一十艘戰船交給了張俊,張俊大喜過望,在黃州接受了這兩百一十艘戰船,光萬石船隻就有七十艘,還有一百艘左右的千石戰船,剩下的都是百石哨船,張俊自己也有兩百餘艘百石哨船,合在在一起,形成了四百三十餘艘戰船的一支龐大水軍。

張俊已經成立了三萬人的水軍,主將是自己心腹吳守志。

黃崗縣碼頭上,張俊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戰船,眼睛笑眯成一條縫,旁邊幕僚王靜修卻憂慮之極,他明顯感到主公被陳慶拖下水了,居然出兵奪取朝廷的水軍戰船,這不就是和朝廷徹底決裂嗎?沒有財力基礎,拿什麼維持二十萬大軍,簡直是愚蠢之極啊!

這時,水軍主將吳守志上前抱拳道:“王爺,現在唯一缺的就是一座水寨,我們需要一座大型水寨作爲根基之地。”

張俊笑眯眯道:“這個問題我早就考慮清楚了,對岸德化縣的水寨我沒有放火燒燬,不就是留着給我們自己用嗎?”

張俊早就打算好了,他們夜襲的德化水寨扼守鄱陽湖口,佔據這座水寨,就等於控制了鄱陽湖,同樣等於控制了鄱陽湖周圍方圓千里的土地,又等於控制了半個江南西道。

可以說,德化縣這座水寨是一個極爲重要的戰略節點,既然西軍已經明確表態不要這座水寨,張俊當然不會放棄這個千載難逢機會。

尤其他現在有了水軍,長江不再是天塹,大江南北都變成了通途,張俊的野心早已經隨着戰船一起向外擴張了。

這時,幕僚王靜修忍不住上前勸道:“王爺既然拿了戰船,就不要再考慮江南西道了,丟了戰船朝廷或許喫個啞巴虧,就忍了,但佔領南岸水寨,窺視江南西道,性質不一樣了,王爺,朝廷一定會全力反擊,恐怕戰爭會爆發。”

張俊一直對王靜修很器重,但他也不太喜歡王靜修的性格,膽小、顧慮太重,做事畏手畏腳,前怕狼後怕虎,做不成大事,自己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王靜修居然還要考慮和朝廷的關係?

張俊淡淡道:“等我奪取了揚州,如果朝廷還不追責,我就向朝廷賠禮道歉!”

王靜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自己怎麼勸都沒有用,王爺就是鐵了心要幹到底。

他長長嘆息一聲道:“我離開家鄉十年了,想回鄉給父母掃墓,望王爺恩准!”

“我準了!”張俊毫不猶豫同意了。

王靜修着實心灰意冷,轉身步履蹣跚走了。

這時,另一名幕僚楊石對張俊道:“靜修先生主要是擔心朝廷會斷了錢糧,但王爺只要將軍隊放在德化縣,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勢態度,如果朝廷不給軍俸糧食,我們可以自己解決,如果朝廷出兵來攻打,那麼我們有水軍,有江淮退路,進可攻,退可守,王爺既然做了,那就索性強勢一些,像陳慶那樣強勢,最後妥協的一定是朝廷。”

楊石的建議說到張俊的心坎上了,既然做了,那就不要再畏手畏腳。

……

當天下午,張俊的水軍約三萬人,四百多艘戰船佔據了德化縣的軍營水寨,他的哨船開始出現在鄱陽湖內。

與此同時,張俊親自率領十萬大軍撲向揚州府,奪取揚州和楚州,是張俊夢寐多年的願望。

張俊之所以有底氣和朝廷翻臉,是因爲他多年的積累,他光糧食儲備就有四百萬石,糧食儲備中,有朝廷撥付的糧食,有他自己屯田的糧食,甚至還有張俊每年的佃租,光他的佃租每年就有六十萬石,三年就有近兩百萬石。

當然還有錢的積累,張俊二十萬大軍每月的俸祿加其他開支大概要五十萬貫,全部由朝廷負擔,但這些年張俊通過賣私鹽、商業、搶掠等各種渠道已經積累了三百萬貫錢,加上他學習西軍的軍俸制度,以銅錢加土地的方式支付軍俸,他這些年通過軍俸節儉出了百萬貫錢,他的錢財積累就到了四百萬貫。

這次和西軍談判,西軍以每石五百文的價格,從張俊手中購買兩百萬石糧食,支付百萬貫錢,這樣一來,張俊又籌到百萬貫錢。

這樣,就算朝廷不撥付每月的錢糧,他也能支撐一年多,這就是張俊敢和朝廷強硬的底氣。

消息終於傳到了臨安。

隱忍多時的天子趙構終於爆發了,御書房內,趙構狠狠將手中茶盞摔在地上,‘砰!’茶盞摔得粉碎。

趙構按着御案儼如野獸一般的咆哮,“陳慶欺朕,現在張俊也跟着有學有樣,當朕是羊,是兔子,任他們欺辱嗎?”

御書房內,五名相國都低下頭,御書房內的氣氛十分壓抑。

難怪趙構氣得發瘋,他耗資百萬貫才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水軍,就這樣被張俊一鍋端了,張俊現在佔據了鄱陽湖口的水寨,揚州也緊急傳來消息,張俊已經佔領了楚州,正疾速向揚州城進發,估計現在已經佔領了揚州。

不僅如此,張俊故意出兵荊湖北路,給陳慶找到出兵藉口,徹底佔領了荊湖北路。

沒有陳慶水軍的協助,張俊怎麼可能一鍋端走自己的戰船,他們勾結是多麼明顯,讓趙構後背一陣陣發寒。

趙構終於剋制住了滔天怒火,看了一眼邢鄧溃骸澳銈冋f一說吧!現在朕該怎麼辦?”

趙構目光落在秦檜身上,冷冷道:“秦相國是右相,你先表態吧!”

秦檜嘆口氣道:“張俊狼子野心已經彰顯無疑,如果朝廷再忍讓,他只會更加肆無忌憚,微臣建議首先切斷淮西軍每個月的糧食和軍俸供應,其次建議陛下剝奪張俊的爵位,剝奪張俊清河郡王、太尉和兩淮節度使的官職。”

趙構點點頭,“秦相公的建議正合朕意,要立刻停止對淮西軍的錢糧咻敚抻浀眠@個月的錢糧還沒有咦甙桑 �

“還沒有,連同上個月的也沒有叱觯@批錢糧都存在揚州。”

“揚州?”

趙構一驚,連忙向徐先圖望去。

徐先圖明白官家的擔憂,不慌不忙道:“陛下不必擔心,揚州所有的錢糧都已叩芥偨瑑扇f駐軍也已提前南撤到鎮江府。”

趙構稍稍鬆一口氣,又道:“徐相公是知樞密事,掌控軍隊事務,朕想知道,樞密院是什麼態度。”

“陛下,樞密院非常擔心張俊下一步的企圖。”

趙構眉頭一皺,“這話怎麼說?”

徐先圖走到牆壁地圖前,用木杆指着鄱陽湖口道:“陛下,張俊佔據的水寨就在這裏,最多可容納五萬大軍,這座水寨的位置太重要了,正好卡住了鄱陽湖口,也就是說,張俊其實已經控制了整個鄱陽湖,那麼鄱陽湖周圍的州府也在水軍的掌控之下,如果張俊水陸大軍沿着贛江南下,也同樣會一路勢如破竹,實際上等於控制了半個江南西道,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在鄱陽湖口立足,我們要有不惜一戰的決心。”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態度

相國們都散去了,趙構把徐先圖留了下來。

趙構憂心忡忡道:“真有必有和張俊一戰嗎?”

徐先圖不慌不忙道:“陛下不必擔心,張俊不過是大一號的劉光世而已,名不正言不順,必然會敗亡,他總以爲陳慶可以割據,他也可以割據,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爲什麼不是一回事?”

“陛下,陳慶佔據川陝,距離朝廷太遠,首先對朝廷的威脅很小,甚至可以不用理會他,其次,陳慶的擴張幾乎都是從金國手中奪取,軍紀又好,從不擾民,所以在天下百姓心目中,西軍屬於正義之軍。

最關鍵還是第三點,陳慶有底線,遵守規則,荊湖南路是和朝廷交換的,就算他最近佔據的荊湖北路,也是他千方百計找到藉口,是張俊先出兵,他纔出兵,朝廷也無話可說。

而且上次他率十萬大軍來臨安,以他當時的軍事實力,他完全可以奪取臨安,但他沒有這樣做,接受了殿下冊封,就正常離去了,所以他也很可恨,但陛下也不得不承認,他和張俊還是不同。”

趙構負手站在窗前,凝視着遠方,半晌緩緩道:“朕真正擔心的還是陳慶,他的手段很高,如果陳慶在背後支持張俊,利用張俊爲工具來削弱朝廷,甚至顛覆朝廷,他再出面征討張俊,朕該怎麼辦?”

這纔是趙構最擔心的事情,以陳慶的精明和手腕,他怎麼可能在張俊作亂中缺席,張俊奪取朝廷戰船不就有陳慶戰船的影子嗎?

由於情報的不對稱,趙構和朝廷都認爲奪取朝廷戰船是張俊策劃並實施,西軍提供了水面援助,畢竟出動十萬大軍是張俊,和朝廷水軍對抗是張俊的軍隊,最後拿到數百艘戰船的也是張俊,沒有溝通渠道,這個鍋只能由張俊來背了。

徐先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當然知道天子說得一點沒錯,憑着他對陳慶的瞭解,陳慶一定參與了張俊和朝廷的對抗,徐先圖甚至懷疑整個事件都是陳慶策劃的,否則,怎麼會在西軍奪取山東路後不久,就發生了張俊和朝廷之間的危機。

當然,徐先圖也知道,張俊和朝廷危機的根子是出在張俊不肯奉詔出兵中原,觸怒了天子和秦檜,纔開始找張俊的麻煩,調查他的問題。

“怎麼,愛卿不好回答?”趙構回頭注視着徐先圖。

徐先圖苦笑一聲道:“微臣的回答恐怕無法讓陛下滿意。”

“無妨,你實話實話就是了。”

“陛下,陳慶不可能置身事外,但會不會支持張俊,還兩說。”

“什麼情況下他不支持張俊?”趙構問道。

徐先圖躬身道:“陛下,微臣一直在強調‘大義’,非常重要,如果張俊失去道義,被天下人唾棄,那麼陳慶一定會公開聲討張俊,這些年陳慶很看重道義和名聲,他絕不會揹負一個支持亂俚拿暎退闼麆傞_始暗中支持張俊,但他也會因爲張俊失去道義而及時停止支持。”

趙構點點頭,徐先圖說得有道理,其實他也就害怕陳慶公開支持張俊,派軍隊配合張俊大軍作戰之類,但如果是暗中支持,比如支援一些錢糧之類,趙構倒不是很擔心。

趙構想了想又問道:“如果要和張俊作戰,愛卿認爲誰爲主將比較好?”

“回稟陛下,微臣推薦韓世忠,他資格老,地位高,經驗豐富,足以率大軍和張俊對抗。”

“朕明白了,朕再考慮考慮!”

趙構對韓世忠有很大的不滿,這次張俊奪船,韓世忠統帥三萬大軍竟然不戰而退,把數百艘戰船拱手讓給了張俊,簡直讓人懷疑他和張俊有勾結。

當然,趙構也知道韓世忠和張俊的關係一向不睦,勾結肯定不會有,但就算不懷疑,韓世忠丟掉了自己耗資百萬貫建立的水軍,趙構正考慮將他追責,怎麼會讓他再當主將?

……

此時陳慶的關注方向已轉到了江淮,他得到消息,張俊親率大軍奪取了楚州和揚州府,這樣一來,整個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廣大江淮地區,都是張俊的地盤了。

第二個消息是張俊出兵佔領了鄱陽湖口的水寨,把那裏當做自己的水軍基地。

兩個消息中,陳慶更看重後一個消息,從張俊佔領這座水寨,陳慶看到了張俊的野心,張俊已經不甘心只做江淮王了,竟然打上了江南西道的主意。

“殿下,張俊想奪取江南西道是必然的,一點都不奇怪!”

說話的是呂青山,自從呂青山被陳慶敲打,又被妻子一語點醒了,他開始回答自己的位置,把自己視爲雍王府的參事,不再把自己當做幕僚了,他自然就不會再替朝廷考慮,事事都維護他們自身的利益。

才短短一個月時間,腥吮愀惺艿搅怂淖兓蠹乙膊辉俳兴胂啵@個半相的綽號實在有點挖苦人。

陳慶好奇地笑問道:“爲什麼一點不奇怪?”

呂青苦笑道:“哎!其實殿下應該想到的,是因爲財源!”

陳慶這才恍然,他確實應該想到的,他很瞭解張俊的情況,現在張俊割據的江淮地區,除了揚州稍微好一點,還有靠荊襄這邊好一點,其他各地簡直是一片瘡痍,甚至比河南道還要慘,主要是宋軍和金兵的幾次大戰都爆發在江淮地區,整個江淮地區淪爲戰場,百姓流離失所,加上戰爭後引發的瘟疫,導致江淮地區百里無人煙。

當年通過荊襄和商州逃到關中的江淮百姓就達百萬人之多,還同樣上百萬留在荊湖兩路的江淮百姓,那次大逃亡後,江淮徹底傷了元氣,至今沒有恢復,原本數百萬人口的江淮,現在只剩下一百二十餘萬人口。

區區百萬人口怎麼可能支撐得起二十萬大軍的補給和軍俸,朝廷一旦斷了淮西軍的補給,就算張俊有點積累,也絕不是長久之計,張俊當然要尋找穩定的財源。

最好的財源地是江南東路,人口最多,產糧最盛,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可惜那邊是朝廷所在的核心之地,想都別想,其次就是鄱陽湖區所在江南西道,這裏沒有受到金兵蹂躪,雖然有過匪亂,但都被朝廷及時平息,沒有傷元氣,加上又接收了中原和江淮的大量移民,使江南西道成爲朝廷重要的財源之地。

憑藉江南西道的上千萬人口,支撐二十萬大軍沒有絲毫問題。

所以陳慶也由此明白了張俊的戰略企圖,恐怕他奪取揚州是假象,真正目的是要奪取江南西道,解決財源問題,尤其現在有了戰船他便開始着手實施自己的戰略。

別看張俊表現的平庸,但在做大事上,張俊一點都不含糊,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裏?也知道該怎麼解決。

所以張俊纔會那麼果斷地答應王靜修回老家,王靜修竟然看不懂他的戰略,他自然就不會再用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目標

“我們的人到位了嗎?”陳慶問道。

呂青山微微笑道:“放心吧!卑職都已經安排妥當,不會失手!”

呂青山現在主管情報和監察,原本主管情報和監察的張妙改任吏部司,接周寬的活,而周寬則接了趙開的財稅司。

陳慶點點頭又問道:“山東路那邊的監察有消息嗎?”

“有飛鴿傳書,目前一共考覈了三十三名知縣和八名知州,其中有七名知縣和兩名知州不合格,甚至還發現了四名鉅貪,可能很快就會有正式報告過來,全部結束要到明年去了。”

“告訴他們,不僅要考覈主管官,其他縣丞、縣尉、通判、司馬這些副職也要一併考覈。”

“卑職明白了,先告辭!”

呂青山行一禮,轉身走了。

呂青山是來向陳慶彙報在張俊軍中安插眼線的情況,眼線已經安排好了,但收穫還沒有,陳慶只能耐心等候。

他暫時把張俊之事放到一邊,開始批閱牒文。

這時,晁清在門口稟報,“殿下,呂司馬求見!”

呂緯來了,自己還正要找他呢!陳慶連忙道:“快請他進來!”

不多時,呂緯快步走進陳慶的官房,躬身行禮,“參見殿下!”

“先不必多禮,我來問你一件事,呂絞怎麼又回京兆了,是怎麼回事?”

昨晚妻子呂繡告訴自己,昨天下午呂絞跑來問她要錢,她給了二十兩銀子讓管家把他打發走了。

錢不是問題,但讓陳慶警惕的是,呂絞居然又回京兆了,他就像夜梟一樣,走到哪裏都是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