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20章

作者:高月

王靜修點點頭,“我上次就給王爺說了,他怎麼可能止步於漢水,他一定還會向東擴甚至還要佔領鄱陽湖地區,所以摧毀朝廷的戰船就是他下一步行動的關鍵了。”

“那他爲什麼拉着我一起幹?”

“我們腳下這兩府兩州一軍都是王爺在代管,或許他是想從王爺手中奪取這片土地,而不是從朝廷手中得到。”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

王靜修笑了笑道:“陳慶也需要藉口,這片土地的兩府兩州一軍當初可以約定好的,朝廷不得駐軍,如果王爺派軍隊強佔這兩府兩州一軍,陳慶就有了出兵的藉口,無論如何,王爺出兵就是朝廷出兵。”

“然後我有什麼好處呢?”

“這就要和對方談了,既然對方邀請王爺一同出兵,我估計陳慶是想用朝廷的戰船來做人情,他不缺戰船,但王爺缺。”

提到戰船,張俊着實有點怦然動心了,他對萬石大船的渴望完全不亞於鐵火雷,如果鐵火雷得不到,那麼得到萬石大船,也能彌補他無比遺憾的內心。

考慮良久,張俊道:“先生覺得可以合作嗎?”

王靜修淡淡道:“我覺得可以用戰船交換荊湖北路,但我建議王爺不要出兵,一旦出兵,朝廷的怒火就會集中在王爺身上,王爺和朝廷會徹底翻臉,卑職覺得最好王爺不要做陳慶的盾牌。”

張俊沉默不語,出不出兵在於利益,如果能得到更多的利益,他當然要出兵,和朝廷翻臉是遲早之事,他並不是很在意了。

……

次日一早,張俊在州衙又召見了韋濟,兩人分賓主落座,張俊歉然道:“當塗縣的事情我很抱歉,你們儘管駐軍,不用考慮朝廷的上限,如果朝廷出兵動武,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感謝郡王的厚意,我一定轉告雍王殿下!”

這時,使女進來上茶,張俊喝了口茶,又緩緩道:“如果沒有我的協助,我相信貴軍一樣能收繳朝廷水軍,但雍王希望我一起出兵,還要分一些戰船給我,是不是雍王還有別的要求?韋參軍不妨直說。”

韋濟點點頭道:“雍王殿下確實有所求,殿下希望能拿到荊湖北路,現在還差隨州、郢州、德安府、漢陽府和信陽軍五個州府,殿下希望王爺能出兵佔領這個州府,然後我們會要求朝廷立刻撤軍,這樣我們就能順理成章出兵佔領剩下的五個州府,作爲補償,我們在收繳朝廷水軍,會把一部分戰船交給王爺。”

張俊眯着眼道:“雍王殿下能給我多少戰船?”

“如果王爺不方便一同出兵,雍王殿下將分給王爺繳獲戰船的一半。”

張俊又道:“如果我出兵呢?和你們一樣多的兵力,又能給多少?”

“最多給七成的戰船!”

“這七成也要包括萬石戰船的七成!”

“我可以代表殿下答應,殿下給了我授權!”

張俊大喜,“那就一言爲定,我負責從陸路切斷軍營上船的路,船隻就交給你們!”

“雍王殿下正是此意!”

韋濟又道:“還有一事,就是關於張匡,殿下請他在京兆做客,住上幾年,王爺可以把他家人一起送到京兆,我們會善待。”

“爲什麼不放他回來?”

“不瞞王爺,他對鐵火雷知道得太多,他不該那麼好奇研究鐵火雷,導致我們無法放他回來。”

張俊沉吟片刻道:“也好,就讓他留在京兆吧!代表我在京兆做客。”

……

韋濟走了,王靜修又找到了張俊,着實有點焦慮道:“王爺真要出兵嗎?”

張俊點點頭,“已經商定了,我先助陳慶奪取荊湖北路,朝廷水軍必然會西進,然後我們聯手對水軍下手。”

王靜修焦慮萬分道:“可是……王爺,這就等於和朝廷徹底翻臉,相當於造反了,王爺三思啊!”

張俊淡淡笑道:“大丈夫豈能瞻前顧後,畏手畏腳,我不出兵,也能拿到一半的戰船,不一樣也要和朝廷翻臉嗎?索性我出兵,拿到更多的戰船,爲什麼不做?”

“可是……”

張俊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我明白先生的焦慮,這一天早晚會來,陳慶能割據一方,成爲事實上的皇帝,爲什麼我張俊手握二十萬重兵,卻要仰人鼻息,一個狗屁不是的韋國舅都要讓我低頭陪笑臉,那些宰相高官一個個都能騎在我頭上耀武揚威,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既然陳慶能割據,那我張俊也能割據,我昨晚考慮了一夜,拿到戰船後,我就要奪取揚州府和楚州,整個江淮都要成爲我的土地。”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開導

十天後,張俊接到了陳慶動手的信號,他公開批評西軍喬裝改變進入漢水以東各州府,已經事實上佔據荊湖北路,嚴重違反了和朝廷簽署的協議。

張俊隨即派出五萬大軍進駐隨州、郢州、漢陽府和德安府,驅逐喬裝的西軍武士。

陳慶大怒,立刻發鴿信給胡云,要求他和朝廷交涉,限朝廷軍隊十天之內撤出荊湖北路,否則所籤協議全部作廢,西軍將不得不出兵漢水以東。

胡云收到鴿信,立即上書政事堂,要求朝廷軍隊在十天內撤出隨州等五州,否則西軍將出兵,如果爆發激戰,一切後果由朝廷承擔。

秦檜大驚失色,立刻要求召開緊急軍政議事。

緊急軍政議事在御書房的隔壁舉行,天子趙構和五名相國參加了議事。

趙構心事重重對副相國黃龜年道:“黃愛卿兩個月前槓去了荊湖北路巡視,你說說那邊的情況,爲什麼張俊會突然出兵荊湖路?”

黃龜年躬身道:“別看他們都說得光面堂皇,實際上都是爲了利益,如果微臣沒有猜錯,他們是爲了鹽稅而爆發了衝突。”

秦檜道:“什麼鹽稅問題,請黃副相繼續用說!”

“之前,整個荊湖北路的鹽都是張俊在賣,壟斷了整個鹽市場,朝廷的鹽早就被擠得無影無蹤,但從去年開始,西軍也在荊湖北路賣鹽了,他的鹽便宜,深受百姓歡迎,張俊指責的喬裝武士,實際上就是賣鹽的士兵假扮。

卑職去荊湖北路巡視時,西軍的鹽已經佔據了七成市場,估計現在張俊的鹽連一成都沒有了,這種情況下,張俊忍無可忍,便出兵強佔這五州,把西軍的賣鹽士兵趕出去,陳慶當然暴跳如雷!”

腥诉@才明白前因後果,果然是爲了利益而鬥,趙構重重敲打桌面道:“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雙方都不得在兩府兩州駐軍,朕不希望陳慶找到出兵的藉口,朕會發手諭給張俊,要求他立刻撤軍,政事堂也要發決議給張俊,以朝廷的名義要求他立刻撤軍,秦相國,你是右相,這件事你來牽頭。”

秦檜連忙點頭道:“微臣明白了,只是陳慶給的時間太短,只給十天期限,現在只剩下七天了,就算派急腳遞恐怕也來不及,微臣建議陛下先以鴿信方式送去壽春,然後同時派急腳遞送去手諭。”

趙構點點,“朕知道了!”

趙構心急如焚,當天上午,趙構便以鴿信方式送去了自己的手諭,同時派侍衛以八百里加急方式趕往壽春宣旨,下午時分,政事堂的決議也出來了,一致要求張俊立刻從荊湖北路撤軍。

侍衛送信極快,晝夜飛奔,兩天後就抵達了壽春,卻得知張俊並不在壽春,目前不知道他在哪裏?或許在隨州指揮大軍。

無奈,侍衛又趕往隨州,第五天,也就是陳慶最後期限的前兩天,送旨侍衛在隨州軍營內見到了張俊,向他送達了天子手諭。

“要求我無條件立刻撤軍?”

張俊搖搖頭,對侍衛道:“你回去告訴陛下,陳慶早已在襄陽屯兵八萬,無論我來不來他都要徹底吞併荊湖北路,他只是找一個藉口,就算我撤軍,他的軍隊一樣會殺進隨州,以剿匪的名義,我聽說他連土匪都準備好了,告訴陛下,我的軍隊要維護大宋的尊嚴,就算敗了,也要讓陳慶知道,大宋也有人敢抵抗他!”

侍衛再三苦勸,張俊只是不聽,也不接受手諭。

萬般無奈,侍衛只得離開隨州,返回了臨安。

兩天後,就是朝廷使者抵達隨州的同時,十萬西軍殺進隨州和漢陽府,張俊的大軍望風而逃,不敢和西軍一戰。

僅僅兩天時間,十萬西軍便佔領了德安府、漢陽府、隨州、郢州和信陽軍,並驅逐不肯投降西軍的地方官員。

……

消息傳到臨安,天子趙構忍無可忍,他也知道陳慶是故意找的藉口,不管張俊軍隊是否違反協議,他都會吞併漢東四州,如果這次他還是忍氣吞聲,那麼朝廷的威望和信譽將徹底破敗了,無論如何,他都要有所行動。

天子趙構當即下旨命令韓世忠率三萬水軍開往江州,伺機奪回被西軍強佔的荊湖北路。

御書房內,天子趙構負手來回踱步,一陣陣心煩意亂,陳慶越來越強勢不用說,現在張俊也漸漸走向失控的邊緣,如果說陳慶的大軍還在川陝,可張俊的二十萬大軍就在他們頭頂啊!

最讓趙構憋屈的是,張俊已經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中,自己派人送去的手諭,他視同廢紙,可自己還要負擔張俊二十萬大軍每月五十萬貫的軍俸,簡直就是陪着笑臉挨巴掌。

那斷了他們的軍俸行不行?當然可以,只是趙構有些不敢,他就怕一旦斷了軍俸,張俊就會起兵造反,直殺進江南來。

可如果讓自己花大錢維持眼前這種割據狀態,趙構心中又不甘,着實令他煩惱不堪。

這時,宦官內侍在門口道:“陛下,徐相公求見!”

趙構點點頭,“宣他覲見!”

他心中煩惱無法排解,趙構也想聽聽心腹大臣的意見。

片刻,徐先圖匆匆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參見陛下!”

“徐愛卿,這麼急有事?”

“陛下,微臣聽說陛下把水軍派去荊襄了?”

“聽誰說的,一派胡言!”

趙構不滿道:“朕只是把水軍派去鄱陽湖,一則窺視荊襄,二則守衛江南西道,防止陳慶貪心不足,又要吞併朕的江南西道。”

徐先圖頓時鬆了口氣,他聽說朝廷水軍被派去荊襄,着實把他嚇了一大跳,西軍水軍那麼強大,跑去荊襄不是以卵擊石嗎?

這時,徐先圖看天子心事重重,便小心翼翼問道:“陛下在爲荊湖北路之事煩惱?”

趙構嘆口氣,“朕現在心煩意亂,都不知道在煩什麼?”

“其實陛下的心情微臣理解,既有西軍的巨大壓力,又有張俊的桀驁不馴,陛下不知道這兩者該怎麼解決,所以才覺得心中一團亂麻。”

趙構眉頭一皺,“是這樣,徐愛卿可有什麼解決之道?”

徐先圖搖搖頭道:“陛下煩惱主要原因是條理不清,把陳慶和張俊混在一起,所以才覺得雜亂無序,不知從何着手?其實陛下先把陳慶放到一邊去,他雖然野心勃勃,但川陝距離我們還遠,另外金國還佔據河北,那纔是他最重要的戰略目標,所以最近兩三年內,陳慶都不會威脅到朝廷。

反倒是張俊,從前那麼平庸無能的人,現在野心開始一點點顯露,他的本來面目已經露出來了,他纔是我們眼前要對付的重中之重,尤其他對揚州垂涎已,所以微臣很擔心他會對揚州下手。”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奪船

趙構閉上眼睛進行嘗試,暫時把陳慶徹底拋開,就當陳慶在部署軍隊對付河北。

還真有效果,不去想陳慶,只考慮張俊,他的思緒便漸漸清朗起來。

“對付張俊,愛卿有什麼想法?”

徐先圖不慌不忙道:“陛下,張俊不是陳慶,首先陛下不能用對待陳慶的態度對付他,陳慶的財政能獨立,但張俊不是,他的財政命脈被我們牢牢掐着,除非他公開反叛,否則他不敢和我們翻臉。

其二,微臣認爲,張俊其實就是第二個劉光世,陛下要積極拉攏張俊手下部將,我們一點點勒緊他的財政,他的軍隊就會發生內亂,甚至會分裂。

第三,我們要未雨綢繆,把江北的軍隊立刻撤到江南,也就是把拳頭捏緊,準備給張俊致命一擊,只要張俊一敗,軍心就會立刻崩潰,他就會分崩離析,收攏他的軍隊,組織新的江淮之軍。”

趙構連連點頭,徐先圖的思路很清晰,他眼前也慢慢明朗起來,他沉思片刻問道:“相國建議把江北之軍撤到江南,是不是給張俊創造機會吞併揚州?”

“卑職正是此意,把軍隊撤回,揚州的錢財物資也全部呋亟希彝虛P州,他就是叛伲覀兙兔皂様嗨腻X糧,光憑江淮可養不起二十萬大軍,他要麼向朝廷投降,要麼殺到江南來,我們的平亂之戰就在此一舉。”

趙構明白徐先圖的思路了,先將張俊陷於不義之地,然後再逼反他,朝廷最後進行平定叛亂,一旦張俊陷於不義,反叛朝廷,他手下二十萬大軍,不可能都願意和他一起造反。

“徐相公的思路,朕完全明白了,讓朕再好好想一想!”

“微臣告退!”

……

韓世忠的水軍駐紮在江州德化縣,也就是今天的九江,這裏也是宋朝的一個重要水軍基地,有現成的水寨。

水寨很大,水面遼闊,三百多艘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水寨內,甚至連三成水面都沒有停滿,軍營在岸上,這是標準的水陸一體大營。

岸上軍營佔地數百畝,卻不是大帳,而是一片片的磚房,足有數百排之多。

帥房位於最東面,此時帥房內燈火通明,韓世忠正和兩名副將張公裕、王貴商議水寨防禦的事宜。

主要是今天下午,他們發現了西軍的哨船,有二十餘艘,在長江江面上觀察他們,韓世忠忽然意識到,他們距離西軍水寨很近,西軍水寨在江夏,和他們相距也就兩百餘里。

他們當然不會去攻擊西軍水軍,可臥榻之側,能容易別人打鼾嗎?關鍵是西軍水軍能不能容忍他們。

“都督,我們去江北黃州駐紮,對他們的威脅就會小多了。”王貴建議道。

“不行!”

韓世忠一口否決,“江北是張俊的地盤,去江北駐紮,無異於羊入虎口。”

張公裕是員老將,經驗豐富,他緩緩道:“白天問題不大,如果西軍偷襲我們,也是夜間,卑職建議留少許士兵在船上,如果遇到襲擊,也能及時從東大門撤離。”

水寨有兩座大門,一座是北大門,直接通往長江,另一座是東南大門,通往鄱陽湖,張公裕的意思,如果西軍從北大門殺進來,那他們就從東大門撤退到鄱陽湖中去。

韓世忠點點頭,“這個建議不錯,最好今晚就開始執行!”

……

夜深了,時間漸漸到了三更時分,一百多艘戰船滿載着兩萬西軍將士出現水寨不遠處,今晚是陳慶和張俊約定奪取戰船的時刻,張俊親自率領十萬大軍也出現大營以西三里外。

水寨內有三百多艘戰船,他拿走七成,就是兩百多艘,足以打造一座比較強大的水軍了。

“王爺,馬上就到三更時分了!”

張俊點點頭,一擺手,“我們走!”

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水軍大營奔去,他們規模太大,距離軍營一里左右,就被外圍哨兵發現,哨兵立刻將火藥箭射上天空。

一支赤亮的火藥箭飛上天空,軍營哨塔上立刻敲響了緊鍾,“當!當!當!”

與此同時,東面哨塔的警鐘也敲響了,“當!當!當!”

這是張俊的先鋒大將索班率領五千軍隊從東面率先殺入軍營,而張俊的十萬大軍是來援助。

與此同時,水軍都督楊元清看見岸上的火藥箭,他當即下令,“出擊!”

一百多艘戰船兵分兩路,一路殺向水寨北門,一路殺向水寨東南門,車船疾行如飛,爲首撞船向水寨大門狠狠撞去……

大營內已經混戰起來,兩千當值士兵和五千殺進來的先鋒軍激戰在一起,雙方都是宋軍,盔甲一樣,但張俊軍隊士兵左臂纏着白布,非常醒目,用以區別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