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 第608章

作者:高月

大約奔出十五六里,後面忽然傳來轟隆隆的悶雷聲,大地在微微顫抖,士兵們驚恐地回頭望去,只見夜空變得灰暗起來,是一種灰黃色,瀰漫在天地之間。

“西軍騎兵殺來了!”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整個大軍都騷動起來,士兵紛紛驚恐大喊:“西軍騎兵殺來了!”

“全軍停住,給我列陣!”

張仲熊拼命大喊,可惜他不是李成,在軍中沒有一言九鼎的威望,他的聲音被士兵恐懼大喊聲淹沒了,連原本跟在他身邊的十幾名號角手也跑得不見蹤影。

五萬籤軍士兵像洪水決堤一樣散開了,撒腿狂奔,有士兵脫去了盔甲,扔掉兵器和乾糧,所有妨礙逃跑的東西都統統扔掉。

親兵們急道:“都統,快走吧!西軍殺來了。”

鋪天蓋地的西軍騎兵已經殺到一里外,戰馬在曠野裏狂奔,那種席捲大地,彷彿天地崩裂一般氣勢讓籤軍士兵失去抵抗的意志,只要一個人逃跑,就會帶動千百人逃跑,千百人逃跑又會帶動數萬人逃命。

尤其是在行軍期間,數萬人延綿十幾裏,就算集結成陣最快也要半個多時辰,一旦遇到敵軍突襲,基本上都會兵敗。邭夂媚艽蟛糠痔用摚匦录鲜勘氣不好就全軍覆滅了。

張仲熊來西軍來勢兇猛,只得長嘆一聲,調轉馬頭拼命狂奔,他的數十名親兵也騎馬緊緊跟隨。

很快他們便超過了大部分逃跑士兵,張仲熊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聽見西軍騎兵大喊:“投降者不殺!投降者不殺!”

無數士兵都跪在地上投降,甚至西軍騎兵還沒有殺來,便有成片成片的士兵跪下舉手投降。

張仲熊忽然看到了統制馮霖和張寶帶着上萬士兵跪地投降。

“這兩個混蛋!”

張仲熊恨得咬牙切齒,但也沒有辦法,拼命打馬在黑夜中疾奔。

一個時辰後,陳慶率領主力大軍趕到了,此時激戰已經結束,事實上,籤軍也沒有那麼不堪,統制孫越率領五千人和兩萬西軍騎兵對抗,激戰了近半個時辰,五千籤軍全軍覆滅,主將孫越也被楊再興活捉。

但孫越的抵抗卻也掩護了不少士兵逃跑,使得西軍想活捉全部籤軍的希望落空,西軍只俘虜了三萬四千餘人,逃走了一萬餘籤軍。

陳慶抵達戰場,楊再興上前交令,陳慶見楊再興渾身是血,血腥之氣撲鼻,不由眉頭一皺道:“你們和敵軍爆發戰鬥了?”

楊再興苦笑一聲道:“有一支軍隊集結起來,大約五千人,拼死和我們激戰,最後將這支敵軍全殲,弟兄們傷亡五百餘人。”

“這支抵抗的軍隊呢,全部戰死了?”

“當然沒有,我們殺死三千餘人,俘虜一千五百人,敵軍主將是名統制,和卑職單挑,堅持了十招後被卑職生擒。”

“把這名主將給我帶上來!”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北上

片刻,士兵將被反綁的敵軍統制孫越帶了上來。

他看見了陳慶,不由一怔,隨即低下頭。

陳慶見他左頜上有一道傷疤,隱隱感覺此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但他想不起來了。

“我見過你嗎?”陳慶問道。

孫越嘆口氣,“殿下還記得當年在淳化縣遇到伏擊一事嗎?”

陳慶從沉思片刻道:“你是說環慶軍統領張中彥?”

孫越點點頭,“正是!當年在城頭上一刀砍下張仲彥腦袋的人就是我,當時我只是一名都頭。”

陳慶想起來了,當年淳化縣的將領中是有此人。

“給他鬆綁!”

士兵給孫越鬆了綁,陳慶又問道:“你曾經是西軍一員,爲何又投降了金國。”

孫越慚愧道:“卑職當年是姚靈的手下,後來姚靈殺了主將李化,率部投降了完顏兀朮,卑職一直跟隨姚靈。”

“姚靈現在還在?”

“他還在!他一直出任山東路籤軍兵馬使,很受完顏兀朮的器重,目前是山東路籤軍三名都統制之一。”

陳慶點點頭,“給他一匹馬,把他放了!”

孫越呆站在那裏,沒有反應,陳慶冷笑道:“莫非你還想帶軍隊回去?”

孫越忽然單膝跪下,垂淚道:“卑職當年沒有跟隨殿下,心中一直悔恨,請殿下再給卑職一次機會。”

陳慶看了看他,淡淡問道:“既然如此,戰場上爲何不降?”

孫越半晌道:“卑職什麼時候都可以投降,唯獨戰場上不降!”

楊再興低聲對陳慶道:“此人戰場上是個硬骨頭,死戰不降,頗爲難得,卑職纔沒有殺他。”

陳慶見楊再興也動了愛才之心,便點點頭,“也罷,按照西軍規矩,我降你一級爲副統制,你以後就跟隨楊都統吧!”

“謝殿下不殺之恩,謝楊都統寬宏大量!”

陳慶命人把他帶下去,他手下一千五百餘名士兵也全部釋放,轉爲西軍,繼續跟隨他,成爲楊再興手下大將。

投降的三萬餘人幾乎都是山東路青壯,陳慶下令全部釋放回鄉,還有海州抓獲的戰俘也一併釋放。

山東路整體還算不錯,沒有像河南路那樣被蹂躪得極慘,需要十年時間才能慢慢恢復元氣,只要保住山東路的青壯,只要一兩年就會恢復過來。

完顏兀朮在籤軍中渲染自己是人魔,殺人如麻,必須奮起抗爭才能活命,陳慶就用實際行動告訴籤軍,當漢奸沒有前途,回頭是岸。

消息傳出,三萬多戰俘無不歡聲雷動,西軍隨即進行登記,每人發三百錢和兩鬥米,釋放他們回鄉,如果願意加入西軍,則挑選強壯者留下。

篩選下來,西軍又補充八千名身體強壯的士兵。

陳慶大軍隨即攻佔了濟州、滕州和兗州,劉璀也率三萬軍從徐州北上,佔領了沂州。

兩支籤軍共十萬人敗退,金兵丟掉了山東路南部,但李成部沒有傷及根本,倒是張仲熊部敗得很慘,五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滅,最後收攏殘軍僅三千餘人,雖然很多士兵逃脫,但他們卻不願再歸隊,直接選擇了逃回家。

張仲熊心中惶恐萬分,他不敢去見完顏兀朮,而是潛逃回濟南府,企圖把家人接走,不料立刻被監視他府邸的探子發現,向完顏兀朮告了密,回家還不到一個時辰的張仲熊當即被抓捕。

張仲熊被押到梁王府,他跪在臺階下苦苦哀求饒命,完顏兀朮拍桌子大怒道:“我五萬大軍給你,竟然全軍覆滅,我且問你,你這是第幾次了?”

張仲熊連忙解釋道:“實在是軍糧斷絕,堅持不下去,纔不得不棄城撤離,撤退前卑職也派出探子,發現敵軍主力在五十里外,纔敢撤離,沒想到陳慶太狡猾,竟然伏兵在附近,卑職確實不是陳慶對手,辜負了王爺重託!”

完顏兀朮冷笑道:“你以爲認個錯,說兩句好話我就會饒過你,因爲你的無能和愚蠢喪失了五萬大軍,這樣的大罪還能脫身,那就是沒有天理了,來人,給我拖下去斬首!”

幾名女真士兵如狼似虎衝上來,抓住張仲熊便向外拖去,張仲熊嚇得大喊:“王爺饒命!饒命啊!”

這時,範拱上前勸道:“張仲熊雖然無能,但像他這樣忠心於王爺的大將不多了!”

“他忠心我嗎?”

完顏兀朮冷笑道:“他如果忠心於我,就應該堂堂正正來見我,而不是潛逃回來,企圖帶着家人逃跑,我覺得他心中就沒有忠斩帧!�

範拱一時無言以對,完顏兀朮又嘆口氣道:“在汴梁就該殺了他,就不會有這次五萬人的全軍覆滅了。”

幾名士兵走進來,拿着一隻托盤,托盤里正是張仲熊的人頭。

完顏兀朮揮揮手,“帶出去連同屍體一起給他家人,讓他們自己安葬。”

處決了張仲熊,完顏兀朮憋在心中的一口惡氣終於出了。

他負手走了兩步,又走到沙盤前,望着沙盤問道:“軍師認爲我們接下來該怎麼應對?”

範拱緩緩道:“卑職覺得王爺需要做好兩手準備,一方面要儘量催促朝廷援軍到來,另一方面要做好撤退準備。”

“撤退!”

完顏兀朮不滿道:“我已經丟了河南路,軍師覺得我還有撤退的餘地嗎?”

範拱卻很瞭解完顏兀朮,知道他有些話如果不早點說出來,一旦局勢無法挽回,王爺又會責怪他不早點部署。

“王爺,卑職的建議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但王爺並沒有絕對取勝把握,甚至在財力、物力上都還要略遜於西軍,火器也遠不如西軍強大,更不用說西軍還有水軍,我們確實處於劣勢,除非王爺已決定與山東路共存亡,就當卑職沒有說!”

完顏兀朮當然不會和山東路共存亡,他是女真人,只會和女真共存亡,範拱的話雖然難聽了一點,但完顏兀朮最後還是認可了。

他點點頭道:“我來催促朝廷援軍,後路之事就拜託軍師安排吧!”

……

擊潰了張仲熊的五萬籤軍後,陳慶率領二十萬大軍揮師北上東平府,直擊府治須城縣,東平府就是北宋時的鄆州,金國將它改名爲東平府,成爲山東路最重要的三府之一。

東面是東平府,中間是濟南府,西部是益都府,這三府也是山東路耕地最集中、人口最密集的經濟中心,而任城縣是濟州州治,它是東平府和濟南府的南大門,任城縣的失守,無疑使東平府失去南面屏障,它將不得不直面西軍的進攻。

就在陳慶大軍向北進入東平府的同一時刻,劉璀率領三萬大軍也殺進了泰安州,泰安州位於濟南府正南方,劉璀軍隊幾乎和主力大軍同步北上,尤其劉璀的三萬騎兵沒有停步,又繼續殺進了濟南府,停步於濟南府和東平府之間。

劉璀意圖也很明顯了,一旦濟南府金兵救援東平府,劉璀軍隊就會立刻殺向歷城縣。

反過來,一旦東平府的軍隊東撤,劉璀的軍隊也會進行攔截。

至於劉璀三萬騎兵的補給,一點也不用擔心,蛟龍營手中有數百艘滿載糧草物資的船隻,它們距離劉璀的軍隊也只有不到百里的距離。

此時,完顏兀朮也面臨一個極爲棘手的選擇,他要不要把守東平府的三萬東胡軍撤回濟南府?如果要撤回來,怎麼撤?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須城(上)

完顏兀朮躊躇不決,他最終沒有下令調回東平軍的三萬金兵,倒是下令將李成的五萬籤軍從益都府調回,使濟南府的駐軍達到十三萬。

完顏兀朮之所以沒有調回東平府的軍隊,倒不是因爲劉璀的三萬騎兵,如果真決定調回三萬軍隊,他一定會派大軍去接應。

主要是完顏兀朮需要時間,西軍進攻速度太快,西軍主力奪取任城縣才兩天,大軍就殺進了東平府。

如果這樣下去,恐怕朝廷的援軍還沒有到來,西軍主力就已經兵臨城下了。

完顏兀朮需要東平府延緩西軍東進的步伐,替他爭取八到十天的時間。

可惜他的對手是陳慶,陳慶不給他任何機會,十五大軍殺入東平府兩天後,便並兵臨須城縣,將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將須城縣團團包圍。

須城的南面便是水泊梁山,濟水距離縣城只有三里,三萬東胡軍當然可以從南城突圍,然後向東面的濟南府方向撤退。

問題是,這條撤退道路就是陳慶專門留給它們,陳慶就是希望東胡軍棄城而逃,這樣可以在野外包圍他們,不用攻入城內打巷戰了,對百姓的安全有利。

陳慶在百名大將的簇擁下,來到須城縣城下,仰望着這座高大雄偉的建築,甚至它比任城縣還要高大堅固,主要是任城縣地勢稍高,就顯得城牆格外高聳。

這或許就是三萬東胡軍守城不撤的底氣,城牆易守難攻,城頭兵力強大,有四十架中型投石機和和一千部牀弩,還存有八千桶火油,城內糧食補給充足,能支撐三萬軍隊至少五個月。

尤其張仲熊大軍東撤遭到了西軍數萬騎兵追擊,以至於全軍覆滅,這給守軍敲響了警鐘,讓他們更不敢輕易撤退。

陳慶注視城頭片刻笑道:“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性,這座城池也不例外,一方面它高大雄偉,易守難攻,但另一方面,它的弱點太明顯,它的根基不穩,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嗎?”

腥肆⒖绦念I神會,楊再興當即立斷道:“給卑職三天時間,卑職保證大軍攻入城內!”

……

一連兩天,西軍都沒有攻打須城縣,城頭上的須城縣主將不由起了疑心。

須城縣主將是一員女真名將,叫做赤盞暉,年約五十餘歲,封爲猛安萬戶,完顏兀朮經略中原,他出任登、萊、沂、密四州節度使,完顏兀朮敗退山東路後,奪取了赤盞暉麾下兩萬女真軍,又任命他爲了山東西路防禦使,坐鎮東平府,指揮三萬東胡軍。

赤盞暉也算是身經百戰,作戰經驗十分豐富,他知道西軍火速殺來,就是要儘快拿下須城縣,可現在到了須城縣卻按兵不動,這就不太合理了。

第三天上午,赤盞暉接到稟報,西城外發現異常,他立刻趕到西城頭,向城外眺望,只見百步外紮下了一座木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上,這是什麼意思?

一名千夫長請示道:“讓卑職用火箭燒了木屋,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可以!”赤盞暉當即批准了手下的請戰。

不多時,奔來數百名士兵,一起向百步外的木屋射火箭,不料數百支火箭射中了木屋,木屋卻沒有燃燒,火箭幾乎都被木屋彈落下地。

赤盞暉愣住了,數百支火箭射去,就算是不易點燃硬木也該起火了,這座木屋不僅不燃燒,還箭釘不住,就像鐵板一樣。

這時,另一名千夫發現了端倪,他指着遠處道:“萬夫長請看,一百五十步外有一條壕溝,卑職剛纔好像還看到人影。”

赤盞暉注視良久,點點頭道:“好像是有人影,那又如何?”

“萬夫長沒有想到嗎?這座木屋下面其實是一條通道中轉站,一直通到遠處的壕溝內,這樣一來,西軍從壕溝進入地道,再進入木屋內,我們是不是就看不見了,而且西軍在一座木屋內做什麼,其實可以猜到。”

赤盞暉心念一動,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他們在挖掘入城地道?”

千夫長點點頭,“須城縣沒有護城河,地勢又高,挖掘隧道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方案。”

赤盞暉冷笑一聲,“想當悶死的土撥鼠,我成全他們!”

他轉身向城下走去,一直來到城牆根處,回頭對副將高千石道:“高將軍可準備數十口水缸,反扣在土中,再安排聽力敏銳的士兵給我貼着大缸聽,聽到地下的動靜,立刻報告我!”

……

發現了西軍的企圖,赤盞暉反而不想揭穿對方了,他假裝不知道,明明可以用投石機砸毀木屋,他也按住了這個想法,唯恐對方發現自己看穿了他們的企圖,從而停止掘地道的計劃。

半夜兩更時分,赤盞暉在睡夢中被推醒了,親兵對他道:“弟兄們聽到了地下的動靜!”

赤盞暉精神一振,連忙起身來到了城牆邊,只見一羣士兵圍在一口大缸前,輪流上前傾聽。

“萬夫長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腥思娂婇W開,赤盞暉快步走上前,一名百夫長指着一口缸道:“萬夫長,是這裏!”

赤盞暉上前附耳傾聽,果然隱隱有挖掘聲,赤盞暉當即令道:“在這裏挖坑,準備毒煙球!”

士兵們忙碌起來,也開始挖掘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