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此時就在城外兩百步外,楊再興注視着遠處的木屋,木屋上覆蓋了火浣布,一般火箭點不燃它。
他們確實是在挖地道,但挖掘地道的目的並不是要進城,而是要炸城,這是這座城最大的弱點,地基不穩,一旦下方泥土被炸垮,整面城牆都會轟然坍塌。
士兵們已經將一枚兩百四十斤的鐵牛安放進了城牆下方,並鋪好了百步長的火繩,火繩起點就在木屋內。
所有的士兵都回到了壕溝內,楊再興點點頭令道:“點火!”
十幾支火藥箭射向木屋,木屋面對西軍士兵這一面是敞開的,裏面堆滿了乾草。
乾草隨即被點燃,迅速燃燒起來,很快便燃起了熊熊烈火,城頭上站滿了好奇張望的東胡士兵,他們卻不知道,就在他們腳下,一根火繩在嗤嗤地燃燒,燃燒速度極快。
就在這時,地下‘嘭’的一聲悶響,整個高地彷彿向上突起,隨即又凹陷下去,城牆瞬間出現了無數巨大的裂縫,只片刻,三丈高的城牆便轟然坍塌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須城(下)
“傳令全軍從南城撤退!”
儘管赤盞暉不想從南城撤退,更不想在夜間向濟南府方向撤退,但很多事情由不得他,嚴峻的形式逼得他不得不進行選擇,但他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按照陳慶安排好的路線撤軍。
如果他不撤軍,必然是全軍覆滅,西城約一里長的城牆坍塌,上萬西軍已從缺口處衝了進來。
他和張仲熊軍隊也有不同之處,那就是他的軍隊都是騎兵,也正是這點不同讓他心生僥倖,或許他的軍隊能突圍出去。
東胡軍如潮水般撤離,每個士兵都騎上戰馬,縱馬疾奔,從南城門衝了出去,又調頭向東沿着官道奔馳,他們就像浩浩蕩蕩的洪流,足足在官道上拉出了五里長的隊伍。
但赤盞暉做夢也想不到,此時陳慶正率領十萬騎兵在他們前方等候,佈下天羅地網。
這時,陳慶已經隱隱聽見戰馬奔逃的轟鳴聲,他冷冷下令道:“傳令全軍,不接受投降,一律誅殺!”
很快,十萬大軍接到了命令,無不摩拳擦掌。
奔跑在最前方的數千騎兵已經進入了包圍圈,陳慶當即下令道:“吹號!”
“嗚——”
低沉的號角聲驟然吹響,在原野上回蕩。
埋伏在官道兩邊的一萬弓弩手一起舉弩發射,萬箭齊發,如暴風驟雨般射向官道上的東胡騎兵。
數千騎兵頓時一片人仰馬翻,當場被射殺大半,與此同時,後方官道上燃起了熊熊烈火,足有數里長的官道都被烈火吞沒,兩萬餘東胡騎兵驚恐萬分,紛紛調轉馬頭向兩側麥田裏逃去,迎接他們的是,十萬西軍騎兵佈下的天羅地網。
……
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血腥殺戮,由十萬銅牆鐵壁般的十萬西軍騎兵對陣驚恐散亂的兩萬六千餘騎兵,慘叫聲、哭喊聲、哀求聲響徹一夜,直到天亮,殺戮才漸漸結束。
除了主將赤盞暉率領三千餘東胡騎兵拼死突圍成功外,其餘兩萬六千餘名東胡騎兵全部被殺,鮮血染紅數千畝的麥田。
天色終於大亮,一眼望去,無邊無際的麥田裏躺滿了橫七豎八的屍體,數里長的官道也被燒得一片漆黑,官道上也同樣堆滿了屍體。
雖然沒有留戰俘活口,但戰馬卻繳獲了兩萬餘匹,收穫巨大。
當然,西軍也同樣付出了代價,雖然談不上殺敵三千自損八百,但也付出了三千四百餘人傷亡的代價,其中光陣亡就達到一千八百人,重傷七百餘人,其餘都是輕傷。
上軍統制岳雲上前向陳慶彙報,“啓稟殿下,卑職已經確認,是有一支軍隊突圍出去,爲首大將極可能就是對方主將。”
陳慶眉頭皺成一團,十分不滿道:“部署得這麼嚴密,居然還會被敵軍突圍,是誰的環節出了問題?”
“彙報殿下,是統制李元的防線被突破,他在最南面,靠近濟水,對方就是從濟水最溙幮n出去,那邊恰好沒有部署攔截隊伍,以爲不可能……”
陳慶重重哼了一聲道:“我有沒有說過,一個最北面,一個最南面,都是最容易突圍之處,我再三強調,不能有一絲大意,結果呢!還是大意,以爲敵軍不會跑這麼遠。”
這時,統制李元被帶上來,垂頭喪氣跪下請罪,別人都殺敵無數,唯獨他一個敵軍沒有殺死,反而讓敵軍主將鑽了空子,從他疏忽之處逃走。
“卑職大意,罪該萬死!”
陳慶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的大意導致敵軍主將逃脫,還陣亡了百餘弟兄,你確實有罪,杖一百,降職爲上軍統領,你可有異議?”
這個處罰很輕,大大出乎李元的意料,他垂淚道:“感謝殿下寬容,卑職認罪!”
陳慶一揮手,立刻有軍法士兵將李元帶了下去。
陳慶又對岳雲和張憲道:“好好清理戰場,敵軍屍體焚燒後深埋,陣亡弟兄的骨殖帶回去給他們家人,傷者也要好生治療,儘量挽救重傷士兵。”
“卑職遵令!”
陳慶隨即帶着親兵前往十里外的須城縣。
須城縣內也恢復了秩序,兩萬士兵在各處站崗,攻城主將楊再興上前來見陳慶,抱拳道:“啓稟殿下,城內守軍不多,我們只消滅了兩千餘人,加上城牆坍塌時埋葬的七百多名士兵,大概殲滅了三千人。”
陳慶笑道:“城內你就不要給我彙報殺敵多少了,那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我關心是百姓傷亡,關心的戰利品收入,你說這兩塊就夠了。”
楊再興有些不好意思道:“回稟殿下,百姓的傷亡也有,但不多,大約有六百餘人,都是民夫,逃跑不及被亂軍所殺。”
陳慶聽他說得含糊,被亂軍所殺,這個亂軍恐怕不光是東胡騎兵,還包括西軍士兵也在內吧!
不過這種事情陳慶也不想深究了,他又問道:“戰利品呢?”
楊再興暗暗鬆口氣,雍王不再追究誤殺民夫之事了,實際上,大部分民夫都是西軍衝進城時用弓弩射殺,黑夜中也分不清東胡士兵還是普通民夫。
楊再興連忙道:“倉庫糧草物資頗豐,有糧食三十萬石,草料和黑豆三十萬擔,銅錢一百二十萬貫,還有兵器、生鐵、銅、布匹等等物資數不勝數,還沒有清點出來。”
陳慶點點頭問道:“東平府的地方官員呢?”
“知府叫做劉成,據說是劉豫的親戚,卑職沒有抓到他,據說他跟隨敵軍一起撤離了。”
如果是跟隨撤離,那麼死在亂軍之中的可能性比較大。
“通判呢?”陳慶又問道。
“通判叫蘇紀中,是宣和四年進士,濟州人,以前是須城知縣。”
“他的民風如何?問過嗎?”
楊再興欠身道:“卑職詢問了一些當地人,劉成的風評一般,比較平庸,據說只讀過一年的書,很多字都不會寫,整天就是喫喝,什麼事情都不管,範拱想罷免他,但完顏兀朮卻因爲他是劉豫的族兄而保留,做做樣子,實權是掌握在通判蘇紀中手中,在士紳中風評還不錯。”
陳慶很看重金國官員在士紳中的風評,對底層百姓的風評卻不是很看重,主要原因是金國控制,而不是雍王府控制。
雍王府控制的州縣官員他很看重底層百姓的風評,但金國不一樣,底層百姓沒有什麼油水,金國對他們也不重視,金國統治者更關心有錢的士紳和商人,千方百計盤剝這些有錢人,所以士紳和商人們對金國地方官的評價也是最準確的。
這個蘇紀中風評不錯,陳慶倒有點興趣了,便點點頭道:“帶他來見我!”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易策
“嘩啦!”
完顏兀朮一腳踢翻了桌子,滿桌的書籍文書和茶盞都統統被掀翻在地。
他拔出寶劍,像野獸般的低鳴,一劍將掛衣架斬爲兩段,又狠狠一劍刺向躲在衣架背後的一名使女,使女被劍刺中胸口,慘叫一聲,當場慘死。
其餘幾名使女嚇得一片尖叫,跌跌撞撞向屋外逃去。
望着滿地的狼藉,望着躺在血泊之中的使女,完顏兀朮才終於冷靜下來,原本血紅噴火的雙目也慢慢平息了。
完顏兀朮痛苦地抱頭坐在椅子上,他剛剛接到消息,須城縣已經被西軍攻克,三萬東胡軍在撤退時被西軍十萬大軍包圍,全軍覆滅,只有赤盞暉率領數千人逃回。
才短短几天,他的八萬大軍便煙消雲散了,甚至一場像樣的大戰都沒有,就被西軍以絕對優勢兵力包圍殲滅。
這是完顏兀朮多重防衛策略的失敗,海州是第一重防衛,任城是第二重防衛,東平府是第三重防衛,最後纔是濟南府。
但陳慶大軍勢如破竹,他的三重防衛不到十天便被迅速擊潰,丟掉半個山東路不說,還損失了近一半的兵力。
完顏兀朮在痛苦中反省,他必須放棄多重防禦之策,集中兵力來和西軍對抗。
這一刻,無顏兀朮毅然下定了決心,他從地上拾起調兵的金狼頭令,走到大門前,厲聲道:“阿吉魯!”
“卑職在!”
親兵統領阿吉魯戰戰兢兢上前道:“請王爺吩咐!”
完顏兀朮把金狼頭令遞給他,“速去益都府,傳我的口令,命令李成的五萬軍隊立刻撤回濟南府,和我的大軍匯合。”
“遵令!”
阿吉魯接過狼頭令剛要走,完顏兀朮又叫住他,“叫人把屋裏的屍體抬走,送還她家人,再送五百貫錢,以表達我的歉意。”
阿吉魯點點頭,連忙安排親兵抬邔企w,又讓其他使女收拾房間。
完顏兀朮來到前院大堂,站在沙盤前沉思,從目前的局勢來看,陳慶已經出動二十五萬軍隊殺進山東路,那有沒有辦法圍魏救趙?
讓河北的撻懶大軍殺入河南路?這是最好的策略,只是……他會幹嗎?
肯定不會,除非是天子命令他出兵,但時間上恐怕來不及了,自己寫一封信給他,請求他出兵汴梁。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宋朝朝廷出兵,如果張俊的二十萬大軍能夠北上中原,陳慶必然會全面撤軍,放棄山東路。
這個也難啊!可再難也要試一試,讓秦檜和韋太后說服天子。
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回頭,只見軍師範拱匆匆走進來。
完顏兀朮問道:“軍師也聽到東平府的消息了?”
範拱點點頭,“卑職聽說了,不過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堅守的時間太短,原本希望他們堅守十天半個月,不料卻只堅持了三天,王爺,我們低估了宋軍火器的威力。”
完顏兀朮嘆息一聲,“還是我們多重防禦策略出了問題,原本是想爭取時間,最後卻分散了兵力,被陳慶抓住弱點,一個個殲滅,想想心中就難受,這是我的錯啊!”
範拱卻平靜道:“雖然我們在早期兵力部署上犯了一些錯誤,但王爺此時把李成的五萬軍隊從益都府召回,卻有些不智,這等於是把山東半島拱手讓給西軍!”
完顏兀朮低頭不語,原來範拱急急趕來,是爲了這件事,他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範拱繼續道:“王爺明明知道對方水軍會從東海島出兵,從海路攻打山東半島,才把李成的軍隊部署在益都府,這樣,不管西軍從哪裏登陸,李成的五萬軍隊都能在一天內殺到對方眼前,登陸的軍隊不會太多,憑李成的五萬精銳之軍,完全可以殲滅他們,這麼高明的部署,王爺最後卻放棄了,實在可惜,請王爺三思!”
完顏兀朮苦笑一聲道:“我若不把李成的軍隊撤回來,李成會成爲第二個張仲熊,我會成爲第二個赤盞暉,無論李成的五萬軍隊還是我的八萬軍隊,都無法單獨和陳慶的二十萬大軍抗衡,只有兩支軍隊合兵一處,才能將指頭捏成拳頭,以十三萬大軍和對方一戰,軍師,我已經連錯三次,不想再錯第四次了。”
“我理解王爺的心情,也明白王爺的苦衷,可這樣一來,整個山東半島就無法挽回了。”
完顏兀朮沉默片刻道:“只要能擊敗陳慶的主力,我不在意一時一刻的得失,軍師,我決心已定,不要再勸我了。”
範拱無奈,只得放棄了勸說,他又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全力以赴吧!不知朝廷的援軍什麼時候能到來,不如我們先考慮近處的援軍,看看完顏昌能否圍魏救趙?攻打汴梁,逼西軍撤軍。”
完顏兀朮點點頭道:“我已經決定給撻懶寫一封親筆信,不僅如此,我還準備給秦檜、韋太后以及宋朝天子各寫一封信,說服他們出兵中原。”
“宋朝十萬大軍剛剛慘敗,恐怕他們不敢再出兵中原吧!”
完顏兀朮淡淡道:“我相信在趙構心中,陳慶對他皇位的威脅,已經遠遠超過了金國,不管行不行,憑這一點也該試一試。”
……
完顏兀朮當然也知道西軍的戰略企圖,但他也找不到有效的應對之策,除非他有足夠的兵力或者強大水軍,否則他無法阻止西軍在山東半島登陸。
但他也不是沒有辦法,李成的五萬軍隊就是用來對付西軍船隊。
從一開始李成大軍駐紮海州,海州失守後,李成率五萬軍隊退到益都府,還是爲了對付西軍從海路進攻,不管西軍從哪裏登陸,李成的五萬精兵都可以迎戰而上。
不過計劃不如變化,任城縣和須城縣的兩場慘敗,迫使完顏兀朮改變了策略,下令將李成的五萬大軍調回濟南府歷城縣,李成不敢抗令,接到命令的當天便拔營出發。
但事情就是這麼巧,就在李成離開益都府的次日上午,兩百艘萬石海船浩浩蕩蕩駛入了膠州灣,劉瓊和唐騫率領兩萬軍隊來了。
這是西軍佔領東海島的重要原因,從海路北上,奪取山東半島。
船隊從膠水河口駛入,駛進了密州腹地,在距離海邊約三十里有一座小鎮叫做膠南鎮,這是膠水流入大海途徑的最後一個市鎮,只有百餘戶人家,宋軍兩百艘大船便在膠南鎮停靠,兩萬大軍陸續下船了。
次日,大軍攻佔了密州州府諸城縣,知州、通判和知縣都出城投降西軍,兩萬大軍又繼續北上,攻佔了濰州北海縣,西軍隨即兵分兩路,劉瓊率一萬軍前往益都府,而唐騫則率一萬軍奪取萊州、登州和寧海州。
就在兩萬西軍水軍開始橫掃山東半島的同時,陳慶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進入了濟南府,在距離濟南府歷城縣約三十里外的齊河縣紮下大營。
李成的五萬大軍也抵達歷城縣,使金兵總兵力達十三萬人,其中正宗女真軍士兵就有五萬人。
這五萬女真軍可以說是完顏兀朮最後的精兵,裏面有三萬鐵浮屠。
鐵浮屠大軍名震天下,但也不是沒有破解之策,岳飛的軍隊就曾經戰勝過鐵浮屠,陳慶的圓陣也是對付鐵浮屠的良策。
西軍剛剛駐營,城內情報站便派人送來了重要的情報。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泄密
濟南府距離大名府並不遠,中間只隔了一個博州,鷹信當天就送達了。
完顏昌接到了完顏兀朮的求援信,完顏兀朮在信中懇請他出兵攻打汴梁,逼迫西軍從山東路撤軍。
完顏昌之前和完顏兀朮因爲補給一事翻臉,彼此關係惡劣,去年在天子的調解下,兩人勉強捐棄前嫌。
但這只是給天子一個面子,表面上的和好,實際上兩人關係依舊隱藏着暗刺,這種暗刺平時看不到,但在關鍵時刻就會出現。
比如此時,完顏兀朮要求完顏昌出兵五萬攻打汴梁。
完顏昌心中暗刺便悄然露頭,他的兵力不多,只有十五萬人,加上完顏喝離撒駐守燕山府的五萬軍隊,也才二十萬人。
如果自己派五萬軍隊攻打汴梁,陳慶大軍從山東路殺回來,而他們的退路又被西軍水軍截斷,這五萬大軍就要全軍覆滅了,以陳慶的狠毒殘忍,五萬士兵一個都活不成。
完顏兀朮提要求一點都不費勁,隨口就讓自己出兵五萬,這就是讓自己割一條大腿來救他啊!
然後呢?拿什麼補償自己,信中提都沒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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