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月
“石太尉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秦檜笑眯眯問道。
“有些棘手之事,不得不來求秦相公。”
這時,使女進來上了茶,秦檜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遇到了什麼困難?”
石廣平嘆了口氣道:“這幾天連續有不少大客人來寶記櫃坊提錢,每次都是幾萬貫,如果再這樣提下去,寶記櫃坊恐怕要無錢支付了。”
秦檜眉頭一皺,“客人的錢不是由你們保管嗎?放在倉庫內,你們也不會碰,他們提走會有什麼影響?”
“相國有所不知,金銀財寶之類是放在倉庫裏不動,但銅錢不一樣,如果簽署了代管協議,那麼銅錢我們可以拿出去放利子錢,所獲得利子雙方各獲得一半,基本上商人都會籤代管協議,現在偏偏來提錢的都是他們,櫃坊只得去各地催賬,但提錢的人越來越多,櫃坊快要撐不住了。”
“恐怕錢的問題我愛莫能助!”
“相國,只要秋明司不再關注寶記櫃坊,那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秋明司就是明察秋毫的意思,由秦檜去年奉旨組建,名義上歸屬於戶部,但實際上是由御史臺掌控,也就是掌控在秦檜手中。
秋明司成立之初,主要是查官員和雍王府勾結,嚴禁官員在京兆置辦產業,但秦檜有了監察權,他自然會擴大權限,從今年起,秋明司開始控制普通權貴和商人去京兆購房置業了,不光是哨卡檢查,還要監視櫃坊的錢財流向。
石廣平最初命令寶記櫃坊全力配合秋明司,但今天大掌櫃王延哭喪着臉找到他,來提錢的商人太多,櫃坊三天被提走一百萬貫銅錢,已經快撐不住了,希望他能說服取消秋明司的監控。
石廣平也急了,寶記櫃坊不是他一個人產業,是宋興會數十名成員的產業,如果出事,他沒法向成員交代,他只能來求秦檜放過寶記櫃坊。
秦檜淡淡道:“秋明司監控寶記櫃坊是天子的意思,要取消監控必須天子同意,這段時間天子心情不好,甚至病倒了,我沒法開這個口,如果你自己去求天子,我不反對!”
“秦相公,櫃坊快支撐不下去了,預約三天內來提錢的總額超過了八十萬貫,但櫃坊能動用的庫存銅錢只有三十萬貫了。”
秦檜笑道:“你是不是想讓秋明司下一個規矩,要取錢一萬貫以上,必須得到秋明司的書面同意,如果是這樣,倒是可以辦到。”
“不!不!不!”
石廣平嚇得連忙擺手,“如果這樣做,櫃坊就徹底完蛋,我絕沒有此意。”
秦檜喝了口茶又道:“哪怕生一場小病也要調養十天半個月纔會康復,就算天子取消對櫃坊的監控,你覺得三天內就會有效果,這八十萬貫錢就不取了嗎?我建議你還是抓緊時間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吧!不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我這裏。”
石廣平一陣黯然,秦檜說得也有道理,遠水不解近渴,迫在眉睫的事情,秋明司就算不再監視也解決不了,還是得想辦法籌錢解決眼前的危機。
自作孽不可活啊!
石廣平恨死了自己的愚蠢,若不是他自己提出這個建議,秦檜也不會順杆子爬上來。
石廣平只得起身告辭,秦檜看着他走遠,這纔回來對妻子王氏道:“明天一早把咱們家存在寶記櫃坊的錢財全部提出來!”
……
就在石廣平拜訪秦檜的同一時刻,胡云也奉雍王之令前來拜訪徐先圖。
徐先圖昨天才從揚州回來,海州的慘敗使他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當然,海州慘敗不是他的責任,按照他之前制定的計劃,如果海州難以攻下,宋軍就應該轉而攻打邳和徐州的東半部,再攻打沂州,逼海州守軍來救援。
但劉錡告訴他,天子連續下達的手諭卻是不惜一切代價拿下海州,完全背離了當初的計劃。
徐先圖無言以待,慘敗的根子找到了,但天子不會承擔責任,站出來承擔責任的還得是他。
“我回後才知道,我去了揚州督戰後,整個海州戰役都是朱勝非和天子商量決定的,他們派出的傳令使者繞過了揚州,直接以天子手諭命令劉錡等人不惜一切代價奪取海州,前敵大將們不得不聽,最可恨是,宋軍全軍覆滅後,朱勝非卻是第一個跳出來,要求嚴懲前敵主帥,那就是懲罰我,他怎麼會如此無恥!”
徐先圖越說越氣,胸脯劇烈起伏,顯然對朱勝非的無恥恨到了極點。
胡云笑而不語,他當然很清楚,不是朱勝非自己跳出來,而是天子指使朱勝非跳出來,明確責任,把屎盆子先扣在徐先圖頭上。
相信徐先圖也明白,只是他不願意仇恨加在天子身上。
胡云等他怒氣稍平,這才緩緩道:“我是奉雍王殿下的命令來見徐相國,有一件事,可能對徐相公有利。”
“什麼事?”
“西軍已經奪取了海州,並在攔截金兵的過程中救下了兩萬宋軍戰俘,雍王殿下說,這兩萬戰俘,甚至海州,只能交給徐相國。”
徐先圖頓時明白了,這是陳慶把功勞交給自己,讓自己保住相國之位。
他長長嘆息一聲,“雍王殿下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一次,恐怕確實要被罷相了,也罷,我先給陛下說一說吧!”
第一千二百章 理由
皇宮內,天子趙構躺在病榻上聽取了徐先圖的彙報。
徐先圖跪在地上泣道:“海州兵敗,微臣作爲淮北宣撫使,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微臣無能,拖累了陛下,影響了陛下的聲譽,所有責任都由微臣來承擔,任憑陛下處置,微臣絕無怨言!”
趙構默默地注視着徐先圖,爲什麼慘敗,他當然心知肚明,處罰徐先圖容易,直接以不懂軍事,指揮不力,罷免他的相位就是了。
但趙構並不想罷免徐先圖,徐先圖是他的心腹,真正能替他做事的人,而不像朱勝非,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原本是想讓徐先圖承擔責任,但這一會兒,他又不想了。
沉默片刻,趙構緩緩道:“朕一直不太明白這次兵敗的真正原因,徐相公能告訴朕嗎?”
徐先圖一怔,天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自己找兵敗的真正責任,難道說,天子也不想讓自己承擔這個責任?
他想了想道:“回稟陛下,微臣也認爲攻打海州的策略並沒有錯,如果不奪取海州,冒然北上沂州,必然會被海州的敵軍切斷退路,後勤糧食斷絕,敵軍再南北夾擊,我軍休矣!所以拿下海州是必然的策略,但我們可能在細節上犯下了錯誤。”
“在細節上犯下什麼錯誤?”
“陛下,我們情報有誤。”
趙構頓時有精神了,如果從一開始就錯了,那不管後面再怎麼決策英明,也改變了不了敗局。
“哪裏情報有誤?”
“陛下,我們可能面對的金兵並不止五萬人,很可能是十萬人,只是金兵隱瞞了真實人數,導致我們情報有誤,派遣兵力過少,實力遠不及對方,才導致兵敗。”
“怎麼知道對方兵力不止五萬人?”
“陛下,卑職和韓世忠談過,他說東海島上的金兵就有一萬五千人,另外,西軍趁機奪取海州時,還俘虜了近兩萬人,這就已經八萬五千人了,另外,宋軍撤退時,還遭到了女真騎兵追擊,至少有兩萬人,這應該是從沂州南下的軍隊,這就超過了十萬大軍了,這顯然是我們情報有誤,如果我們早知道對方隱藏了兵力,那麼我們也不會只派十萬大軍北上,這就是卑職所言,從一開始就錯了。”
“愛卿的意思是說,我們真正兵敗的原因是準備不足?”
“正是!”
徐先圖不慌不忙道:“據微臣所知,西軍爲了攻打山東路準備了近兩年時間,從前年拿下汴梁,金兵東撤算起,到現在正好兩年,他們才發動攻勢,糧草物資,士兵訓練,各種情報,黃河水軍等等都準備充足了,然後纔出兵,所以他們能一舉奪取東海島,再等我們和金兵兩敗俱傷,他們纔出來佔便宜,乘機奪取海州,陛下,如果我們準備充足,就不至於連一支接應的軍隊都沒有。”
趙構也嘆口氣道:“這件事朕有責任,不該北伐心切,太急於求成了!”
兩人不知不覺便達成了共識,兵敗和指揮無關,而是準備不足,幾乎所有部寺都有責任,那就是朝廷的責任了。
徐先圖又道:“昨天胡云來找微臣,他給微臣轉達了雍王的口信,說西軍在攔截金兵時,救下了我們兩萬被俘士兵,陳慶讓微臣北上把被俘士兵領回來,如果我們找庾銐颍踔量梢园押V葑尳o我們。”
當然,陳慶答應讓海州只是做個姿態,就算白送趙構也不會再要,何況還要拿出足夠的找猓w構現在可沒有多少找饬耍胤骄尤贿�有兩萬宋軍士兵,這着實讓趙構又驚又喜。
趙構當然驚喜,如果加上敗退回來的六千人,以及後來陸續收攏的四千餘人,那麼他們就有三萬軍隊了,首先就擺脫了全軍覆滅的醜聞,再考慮攻城時送回後方的一萬餘傷兵,那他們實際上陣亡也才五萬餘人,陣亡過半。
一個叫全軍覆滅慘敗,一個叫傷亡過大而撤軍,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雖然有點自欺欺人,但讓趙構終於找到了一個擺脫恥辱的理由,他坐起身急問道:“陳慶讓你什麼時候去領人?”
“隨時可以!”
“那就辛苦愛卿即刻北上,把兩萬軍隊領回來,海州和淮河以北朕就讓給他了。”趙構很大方道。
這個條件確實是太有‘找狻耍澦f得出口。
徐先圖苦笑一聲道:“微臣先去,談判過程中,微臣會時刻發鴿信向陛下彙報請示!”
“可以!”趙構欣然答應了。
……
徐先圖當天便帶着幾名官員和百名護衛士兵乘船出發了。
就在徐先圖出發的次日,胡云和鄭統全也來到了平江府,胡云是奉雍王之令來拜訪劉家和高俅,宋興會的成員都是陳慶想拉攏的對象。
鄭統全則是爲了櫃坊之事,他前兩天已經和錢家談過了,也是巧,江南幾大家族也正打算聯手創辦江南櫃坊,鄭統全有川陝背景,是江南世家們拉攏的對象,雙方一拍即合,鄭統全出錢二十萬貫加入江南櫃坊。
不過讓鄭統全失望的是,對方只給他一成的份子,和鄭統全自身要求的五成的份子相距甚遠。
鄭統全要五成的份子並非是他想一家獨大,而是這裏面還有雍王的兩成份子,由鄭家託管,鄭家實際上只有三成的份子。
坐船抵達了姑蘇城,隨即又向西駛去,鄭統全驚訝道:“我在臨安呆了這麼多年,還第一次聽說宋興會,但你一說豐樂樓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是十幾家權貴合夥修建,代表是石廣平,我還找過石廣平,我也想投點份子,石廣平說我不是他們成員,拒絕了,原來他說的成員就是宋興會,那呼延家應該也是吧!”
胡云點點頭,“劉家、曹家、向家、石家、呼延家、高家,這些都是,但他們現在內部有矛盾,石家和向家投靠天子,獲得重用,他們害怕其他家族也受重用,便花重金買通天子身邊的人,不斷在天子耳邊進讒言,導致天子對平江府這一批宋興會成員態度十分冷淡,還差點派兵來抓高俅,後來還是因爲徐先圖勸說,抓捕之事才不了了之。”
“特使覺得他們想辦櫃坊嗎?”鄭統全擔心地問道。
胡云微微一笑,“這就要看你們談得如何了。”
正說話時,船隻抵達了一座被河流環繞的大宅,這就是劉家的白雲山莊了。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相投
聽說雍王特使到來,劉獻臣親自出大門迎接,把胡云和鄭統全請到貴客堂,胡云提出要一併見一見高俅,劉獻臣立刻派船去請高俅過來。
雙方在貴客堂按賓主落座,胡云又給劉獻臣介紹了鄭統全,劉獻臣笑道:“原來是鄭國舅,久聞大名了。”
劉獻臣當然知道鄭統全,西軍都統制鄭平的父親,和雍王淵源極深,雍王在報紙上公開保護鄭統全,迫使朝廷不得不放棄對鄭家的迫害。
據說雍王的私人財富最早就來源於鄭家產業。
鄭統全抱拳笑道:“這次我來拜訪劉家其實是有另外的事情相商,我想在臨安開設一家櫃坊,打破寶記櫃坊的壟斷,我想找幾個志同道合者一起合作。”
劉獻臣何等老辣,一個‘志同道合’四個字,他便立刻意識到,這是和雍王搭上關係的機會。
他連忙道:“可以談,產業開拓由我長子負責,不如請鄭國舅和我長子詳談,具體怎麼合作。”
鄭統全欣然道:“完全可以,我和令郎詳談!”
劉獻臣隨即讓長子劉渭將鄭統全請去內堂詳談,不多時,高俅也被請來,雙方見了禮,劉獻城又重新讓人上茶。
胡云仔細打量一下高俅,還真是他,當年胡云在東京汴梁還是一名太學生,親眼見過權傾一時的高俅,沒想到現在變成了一個耄耋老者,不過算下來高俅還不到七十歲,只是駝背得厲害,看起來很顯老。
“我並非挑撥宋興會內部關係,但恕我直言,石廣平這兩年抱秦檜的大腿,滿朝文武皆知,作爲宋興會會主,他的態度過於鮮明,恐怕對宋興會的諸位不利。”
胡云這次來平江府當然也有主題,石廣平已經表現出對京兆的敵視,比如主動提出限制商人去京兆置辦田宅,這就直接侵犯到京兆的重大利益了,胡云就希望其他宋興會成員能和石廣平劃清界線,不要受其影響,而劉家就是他的突破口。
劉獻臣和高俅對望一眼,兩人很清楚胡云所指,什麼叫態度過於鮮明,就是敵視京兆,敵視雍王,一定是寶記櫃坊勾結秋明司那件事了,別的方面石廣平做得也不明顯。
劉獻臣緩緩道:“寶記櫃坊雖然是大家一起出錢建立,但石家佔了三成的份子,大掌櫃和大帳房都是石家任命,我們在五年前就無法干涉寶記櫃坊的經營,基本上都是石廣平說了算,我們只是等待每年分紅利。
但從前年開始,他已經連續兩年沒有分利,據我們所知,他把寶記櫃坊和豐樂樓的獲利都以他個人名義捐給了朝廷,由此被封爲越國公、太尉和兵部尚書,這件事我們極爲憤怒,我只是想說,石廣平雖然是宋興會會主,但他的所作所爲只代表他自己,代表不了我們!”
旁邊高俅輕輕咳嗽一聲,用蒼老的聲音道:“宋興會事實上已經分裂,曹家和呼延家前幾天找到我,明確表態,他們將退出宋興會,不光他們,還有我,還有劉家、還有王家,我們平江府的十六家都會在今年秋天的宋興會年會上表示退出,然後宋興會就剩下石家和他的支持者,一共七家,寶記櫃坊和豐樂樓我們也會同步退出,徹底和石廣平劃清界線。”
胡云微微笑道:“曹家和呼延家可是在臨安啊!”
高俅也笑道:“這個他們住在哪裏沒有關係,關鍵是立場,曹德現在可是太原知府,曹家現在很偏向京兆,呼延家族也是,所以他們兩家帶頭脫離宋興會,引起了大家的響應。”
胡云點點頭又道:“雍王殿下還讓我給你們打個招呼,京兆實行限高令,你們想在京兆再建豐樂樓的想法,恐怕就不能實現了,只能是兩座普通的酒樓。”
劉獻臣笑道:“失落的是石廣平,不是我們,我們求之不得,而且一旦我們分割後,兩座酒樓也不會建爲一體,各歸各的經營。”
這時,鄭統全談完出來,胡云便起身告辭,他必須連夜趕回臨安,便謝絕了劉家的宴請。
劉獻臣和高俅把他們送上船,望着他們船隻遠去,劉獻臣笑着問旁邊的長子劉渭,“櫃坊之事談得如何?”
他當着高俅的面詢問,就是怕高俅誤會劉家想喫獨食。
劉渭連忙道:“基本上達成了共識,鄭統全要一半的份子,他暗示我,鄭家實際上只有三成,另外兩成鄭家只是代持,真正的投錢者另有其人。”
“他有沒有說代誰持有?”劉獻臣急問道。
“孩兒特地問,他只是說,我們心知肚明便可,有些事情不可說破。”
劉獻臣頓時明白了,一定是雍王,只有雍王纔不好說破。
這時,高俅在一旁笑道:“新的櫃坊高家也要一成份子,沒有問題吧!”
劉獻臣笑道:“太尉也猜到了?”
高俅呵呵一笑,“鄭統全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還能猜不到嗎?”
“好!我們兩家一家一成份子,剩下三成份子由其他家族均分。”
高俅點點頭,“就這麼一言爲定!”
……
客船上,胡云和鄭統全也在談論櫃坊之事,鄭統全笑道:“我們都一致決定,新櫃坊的總店不放在臨安,而放在平江府,臨安只是分店,劉家對新櫃坊興趣很濃,或許是他們對寶記櫃坊太失望了。”
胡云微微笑道:“你給他們說了嗎?新櫃坊中會有雍王的兩成份子。”
鄭統全搖搖頭,“我沒有明說,但給他們暗示,他們都是聰明人,相信他們聽得懂我的意思。”
“是啊!櫃坊是一個很好的紐帶,把他們和我們捆綁在一起,再由他們施加影響,大宋近一半的老臣都會轉而支持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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